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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网中蝶(三) “愣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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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着干嘛?继续呀!”女孩擦了擦嘴,慢慢坐起身子,长长的舒了个懒腰,长袖摇曳,整个人都藏在了红裙里,“女孩子吃东西被人盯着总会不好意思的。”
两个男人像见了鬼似的,撤开踩在云雀胸上的脚,纷纷后退了一步,举刀张弓对着女孩。
“绳子你没绑紧?”
“怎么可能......打的捆狼扣......”
女孩听着他俩在那私语,也不理睬,冲着地上大口喘息的云雀努努嘴,抛了个媚眼:“小鬼,看上姐姐啦?”
云雀劫后余生,尚惊惧未定,也顾不得女孩的调侃,好容易喘过气来,下意识就往女孩那边靠,只想离身后两个男人越远越好。
“你是什么东西?”张弓的男人觉察到女孩的诡异,弓弦拉满,正对着女孩的面门。
“小公子,那人要拿箭射我!”女孩拖着裙子躲到云雀身后,双手扶在他的肩上,靠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人家害怕......你帮我挡着可好?”
“你到底是人是......”男人嘴上说着,却冷不防松开捏弦手指,泛着寒光的箭袭向云雀的面门。
云雀下意识想躲,但霎时念及身后的女孩,这么稍一犹豫,便来不及动作,一时心如死灰,心想君子死可轻于鸿毛可重于泰山,舍身取义,当死矣。于是紧闭起双眼等死。
然而肩上微微传来一道力量,带着云雀身子一倾,电光火石间躲过了那只箭,擦着他的脖子堪堪飞过。
“你还真不躲啊?!”身后女孩声音里带着讶异。
云雀只觉得脖子间一股温热,睁开眼拿手一抹,满手鲜血红得耀眼,才意识到又是一番死里逃生,浑身像是虚脱了一般软软瘫在了女孩怀里。再想起今夜三番五次遇险,一辈子的坏事似乎全在今晚碰着了,惊恐后怕庆幸五味陈杂,一时间全涌入心头,不由得悲从中来,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奔涌而出,放声大哭起来。
“噗......”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眼泪弄得愣了半晌,就着火光看清了云雀的相貌,还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脸上的灰尘连带着刚才装的刚硬逞强此时被眼泪冲刷的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瓷人儿似的受了惊吓的孩子面目,实在是有趣极了。
“小公子不哭,姐姐疼哦。”女孩伸手摸了摸云雀眼角的一颗泪痣,哄孩子似的,“姐姐帮你教训那两个坏人好不好?”
云雀哭了半晌,连带着一夜的委屈宣泄了干净,才发觉深陷一片软腻,鼻间暗香浮动,竟是被女孩整个抱在了怀里,瞬时脸红上了半边天,挣扎着爬起来,低着脑袋连连作揖:“对,对不起!夫子有言,君子不乘人之危......”
“公子小心!”女孩指着云雀身后,语气里却不见紧张。
云雀转身,就见拿刀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悄悄摸了过来,柴刀举起,眼见着就要劈在他脑袋上。
云雀又是紧紧一闭眼,像只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里引颈受戮。
然而过了数息,也没再有什么动静。
他悄咪咪把眼睛撑开条缝,却见男人高举着刀,眼睛睁得浑圆,一动不动,只剩下喉咙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喘息声。
“小公子,我曾和仙家学过点定身咒的皮毛......”女孩像条蛇似的顺着云雀的身子又爬上来,“然而学艺不精,恐怕要不了一会儿就没用了。”
女孩伸长了手,袖子落下,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从男人手里取下柴刀,轻飘飘地塞进云雀的手里:“公子......这可怎么办呢......”
云雀听着女孩的低语,莫名间意识有些模糊,脑子里一片浑噩,只跟着女孩的话呢喃:“怎么办呢......”
女孩媚眼含笑,火光映照下,显出几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妖冶。
“那,恐怕只能......”女孩鼻子在云雀的脖间游弋,轻轻翕动,像闻到了什么美妙的味道。而后伸出舌头,一点点地舔舐着刚才被箭擦破的伤口,“杀了他了......”
云雀的手被女孩扶着,慢慢探向男人的心窝。
“等......等等!”云雀佩在胸前的迷榖到了时限,霎时枯萎,迸发出最后一阵香气,化为一片飞烟消散开去,而他也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一把缩回手里的柴刀,伸手捏住女孩衣袖的一角,“我们......我们快跑吧......”
“那他醒过来,要杀我们怎么办?”女孩皱着眉,似有不解地看向云雀脖后的一道花状刺青。
那只老臭虫家的,莫非是有什么禁制?
“我能找着路,只要到了镇子,他们肯定也不敢乱来......”
女孩眯了眯眼,旋即又露出笑容:“好,那我跟着......”
话音未落,一只箭破空而至,从后背到心□□了个对穿。
女孩无声的倒了下去。
云雀脑子里炸雷似的“轰”一声:她,在自己面前就这么死了。
另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弓,踢了一脚女孩的尸体,眼神阴鸷地看向云雀:“你们给我兄弟使了什么妖术?”
云雀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尸体,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不断重复念着“你们真的杀了她......你们真的杀了她......”
大概是吓得傻了。
男人的脸一半被火光映的红亮,一般藏在阴影里。他眯眼看了云雀半晌,像是下了决心,回手又取了只箭,搭在弓上,缓缓向云雀走去:“再问你最后一次,我兄弟他......”
然而话说了一半,男人的腿却突然诡异的折了一下,平地向前直挺挺地摔了过去,挣扎着正要爬起来,云雀却疯了似的大吼一声,猛地跳起来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攥着刀柄,眼睛充了血一片红丝,一边念着“你们杀了她”,一边举刀就要刺向男人的脖子。
“等......等等!我还有孩子!”男人惊恐之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带了哭腔,只觉得后脖颈一点冰凉,刀尖堪堪停在了他的皮肤上,“我......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靠我养活......我一死......他们可怎么活啊......”
云雀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双手颤抖,眼见着刀尖刺破了皮肤,露出一颗血珠,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轻易地夺去人命......
可自己却做不到......
大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水顺着云雀的头顶浇下,终于熄灭了他最后一点愤怒的杀意。
男人边哭诉,边觉察到了身上少年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直到刀尖离开自己的后颈,猛一发力,一个翻身便轻易地将云雀压在了自己身下,伸手夺过柴刀。
云雀像是完全放弃了抵抗,眼神空洞的躺在地上,任凭着雨水落在脸上,对悬在自己头顶的刀刃视若不见。
他觉得从未如此累过,累到整个人都要变成尘土,一拍就散,只想闭上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了。
男人没有犹豫,柴刀向着云雀的脖子刺去。
大雨中的篝火行将熄灭,火焰中的一截枯枝“噼啪”一声发出断裂的声响,一粒火星像是有了生命,高高跃起,轻飘飘地落在了男人握刀的手上。
他整个人猛然顿住,保持着一脸的狰狞,刀尖明晃晃的悬在云雀脖子上,却再也不动了。
云雀木然的眼球动了动,落在男人的脸上。
他怎么停手了?
他也在为杀人而不安吗?
他的本性,也是善的吧......
云雀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你......”
男人的身体骤然消散,坍塌,灰飞烟灭,
混着雨水,成了地上一滩黑色的泥。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云雀茫然的转过头,看见那个女孩躺在一边,正气恼的挥舞着藏在袖子里的小手:“你是呆子吗!你是臭秃驴吗!宁可被人杀也不愿意杀人!”
她看起来更小了,只有八九岁的模样,整个人被过于宽大的红裙包裹了起来,手舞足蹈的模样竟显得有些可爱:“妈的,老娘就是想看场戏,你装什么清高!”
云雀仍是木然的看着她,似乎没听见女孩的叱骂:“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什么?你瞎子吗!”女孩的红裙被雨水淋得湿透了,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站起来也做不到,“老娘是妖怪!妖怪!知道什么是妖怪吗!就是专门吃你这种牲畜的妖怪!”
“这样......”云雀轻声念叨了一声,又转过脸,看向地上那个男人留下的黑泥,“那你一定很厉害吧,为什么不走呢......”
“嗯?”女孩突然又收了恼怒的模样,嘴角上扬,像看着什么有趣的玩具似的看着云雀,“你知道猫吗?”
云雀仍是静静地躺在地上。
“猫抓到了老鼠,并不会一口咬断它的脖子。”女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沾有云雀血的味道,“而是会挠几下,放跑,再抓住......”
“嘻嘻,一口吃掉多没意思啊。”女孩笑了起来,“谁知道今天,居然碰到了一只奇怪的小老鼠。”
“他不但挡在猫的身前,还宁愿被其他老鼠吃掉,也不愿意吃掉别人。”
“好几百年了,我还没见过这样的老鼠呢!”女孩看了眼仍在雨中一动不动的另一个男人,“喂,小老鼠,你去杀了那个人,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喂!小老鼠,说句话呀!坏掉了吗?”
“为什么......”云雀喃喃。
“什么为什么?不吃东西肚子会饿嘛......”
“为什么一定要我杀人......”
“这个呀!我也不知道哎......”女孩眼睛转了转,“可能相较于亲自杀掉老鼠,看老鼠们自相残杀要有趣多了吧!咋说呢,就跟你们人类喜欢看斗鸡,斗蛐蛐儿是一个道理吧!”
“那......”云雀木然地看着黑泥,“是因为我,才害死他的吗......”
“喂喂喂,完全坏掉了吗?”女孩满脸不解,“他们是坏人哎,况且杀他的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何异于刺人而杀之......非我也,兵也......”云雀哽咽着嗓子,被眼前几番死亡弄得浑噩不清。
“你在说什么啊?”女孩愈发不能理解眼前这只小小的老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就算你不来,我也大概是要吃掉他们啊——虽然看起来又臭又难吃......”
“那请你......吃掉我吧......”
“什么?”女孩睁大了眼睛。
“吃掉我,放那个人回家好么......”云雀挣扎着坐起身,惨然一笑,“他还有家人,可能还有孩子在等他回家......”
“那你就没有家人了吗?”
是啊,自己也有奶奶,有妹妹,还有云屯屯在担心着他。真的要为一个陌生的坏人放弃这些吗?
云雀缓缓抬起头,脸上梦游般的迷茫渐渐消散。
“那,可以请你......”云雀慢慢撩起袖子,露出自己年糕般的胳膊,脸上带着仿佛与买菜的大婶讨价还价时的不好意思,“只吃一条胳膊吗?”
“啊咧?”女孩觉得眼前这只小老鼠愈发有意思起来,“左边右边?”
“如果不介意的话,还是左手吧。”云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女孩面前。
“嗯嗯我懂,右手对你们人类雄性很重要!”女孩连连点头,牵着云雀温热的左手递到自己嘴边,露出两排细细小小的牙齿,作势要咬。
他虽然又装的一副大义凛然,然而手边刚感受到女孩嘴里的热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撇过脸不敢去看。
然而女孩只是舔了舔他手上的伤。
“哈哈哈,你看你,差点又要哭鼻子了!”女孩松开手,在满地泥泞里笑得打滚,“不知道还以为你割肉饲虎的秃驴转世呢!”
“告诉你个秘密。”女孩笑够了,才冲云雀勾勾手指,小声耳语,“我快死啦!”
“什么?”云雀错愕。
“你也发现了吧,我越来越小了,看......”女孩转过头,掀起长发,露出一袭雪白的脖颈,然而微微浮起的颈椎上,却赫然有一块指节大小的黑色凸起,像只什么虫子钻进了血肉,还在向上缓缓蠕动,“被几个臭女人暗算了,等他爬进我脑袋里,我就死掉惹呜呜呜......”
“那,那怎么办......”
“唉,我还被一群坏蛋打伤了,本来想的是吃两个人补点力气,结果为了救你还白白浪费了法力,现在是更没办法炼化掉这只虫子了......”女孩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看着云雀,“这两个人看着就倒胃口,你也不让我吃......你又这么好玩,我又舍不得吃......唉,红颜薄命,让我死了算了......”
云雀也不是傻子,这诡异的女孩像是有多张面孔,时而可怜,时而狠辣,现在这番说辞,必然还有下文,只得无奈问道:“那需要我怎么帮你么?”
“把你给我吧!”女孩拉着他的手猛地站起,踮着脚仰着脸,眼神迷蒙的盯着他的眼睛,“把你的一切都给我吧!”
“什么......什么意思......”云雀被那双眼睛拖着,脑子里又像是飘进了烟雨朦胧的雾气,声音渐渐小了。
“你把头低下来......我悄悄告诉你......”
女孩勾着他的脖子,嘴巴慢慢凑向他的耳朵,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然后狠狠咬在了云雀的脖子上。
......
雨终于停了。
先生站在一片焦黑的尘土上。
这片林子的正中,不知为何被烧成了平地,除了灰烬什么也没留下。
“未经允许,擅闯我族牧场,意欲何为?”先生负手身后,不知在对谁说话。
“呀,被发现啦!”树影后倏的蹦出一名少女,三步做两步地跳到了先生面前,招招手,手上缠铃叮叮作响,“韩先生好!我是阿茧!”
先生并不答话,眼光却仍落在那棵树后。
“哎呀,忘了介绍!”阿茧吐了吐舌头,又冲身后招了招手,便见一个青壮男子慢慢走来,背着个半人高的葫芦,低着头,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考虑良久,“这是阿打!”
先生多看了几眼那只葫芦,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少女。她看起来十六七岁,身着百褶裙,多佩银饰,眼神跳脱四处打量,像在找什么东西。
“苗疆巫咸族人不老老实实在家养虫子,来这儿是想做什么?”先生冷冷问道。
“追一只臭鸟!”阿茧抬起头,悄悄又摇了摇指间缠铃,撅起嘴,不满地问:“虫子?韩先生你不也是条虫子嘛?”
话音刚落,原本寂静漆黑的四周猛然亮起无数荧光,阴冷的点点绿光中隐约浮现起一张张人脸,时哭时笑,齐刷刷飘向先生。
“初犯可恕......”先生手指微动,林中瞬间弹出无数银光,空中人脸稍有碰到,荧光便顿时萎靡下去,原来是双翅花纹酷似人脸的蝴蝶,一只只被拉进林中,不见了踪影。
“再犯者死。”
“哇!厉害的厉害的!”阿茧却不见惊惧,反而拍着手称赞,“韩先生好厉害的!开个玩笑,韩先生别生气嘛!”
她说完就在身上摸索起来,摸了半晌也没摸出个所以然:“咦,哪去了?阿打!信呢?”
“您吃完酱鹅擦手扔了。”背葫芦的男子回道。
“呃......”阿茧挠挠脑袋正要说些什么,却猛然惊觉眼前凭空出现一个黑袍少女,一把抓住她的双手,阻止了她摇铃的念头。
“酱鹅?酱鹅!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少女原本冷冽清美的一张脸此时竟有些扭曲。
“暴......暴食大人。”阿茧看清眼前少女,瞬间收起了跳脱的神情,紧张小意地颤抖着答道,“林外为您准备了餐食......”
“此地全权交给你了韩非,我待不下去了!”暴食菀子话音还在,人却已消失了,“让她进去。”
“给你三天。”
先生看了眼噤若寒蝉的阿茧,转身消失在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