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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网中蝶(二) “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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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更!关门关窗,小妖小鬼莫要闹嘞!”
窗外传来瞎子更夫的梆子声,云雀向窗外看了眼,满月当空,是个晴朗的夜晚。
他换了身长袖长裤,用布条系紧了裤管——虽然时值盛夏,但山上林中多蚊虫,尤其是一种叫刺蜱的小虫子,要被钻进衣服里咬一口,皮肤肿烂还算好的,染上热疾就麻烦了——又在木碗里拿了捣烂的驱虫草,在裸露的脸上手上抹了一遍,直到白净的皮肤上显出淡淡的青色,才背上一只竹筐,扛起铁锹,看了眼里屋的奶奶和妹妹睡的熟了,推门走了出去。
山中小镇,各家各户睡得都早,周边一片寂静,只偶尔有虫鸣嘀咕两声。
“哎!雀儿!”小胖子云屯屯似乎在门外等着云雀,一边抓着被蚊子围绕着的胳膊,一边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轻声说,“你又要进山?”
“嗯,是啊。”云雀从怀里掏出驱蚊草,在云屯屯胳膊上抹了几道,“你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
“我说,今晚就别去了吧?”云屯屯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天上的满月,“月圆了......”
“朵朵她后天就生日了,银匠要的萤石还差四块,没时间了。”
“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娘借你钱买了那只钗子呗。”云屯屯满脸担忧,“他们都说月圆夜林子里不安生,有......怪东西......”
“婶婶平日里帮了我们那么多,怎么能总是麻烦她呢。”云雀拍拍云屯屯的肩膀,安慰说,“都是老人们传言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用怕的。再说了,我都打听过了,西镇那边的樵户月圆夜也经常上山里,不也没事儿嘛。”
“唉,我,我......”云屯屯知道云雀脾气,平时看起来憨实,但骨子里一根筋,劝不动,皱了皱眉,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我陪你一起!”
“忘了上次陪我一起进山了?”云雀想起上次云屯屯进了山里,虽说不是月圆夜,也吓得两腿哆嗦一路,回家就大病一场,然而他最忌讳别人说他胆小,云雀便委婉的给他找了个理由,“你一进山,我都听见蚊子敲锣打鼓庆祝吃食送上门了。没事儿,我自己去,有这个呢!”
云雀扬了扬手里的铁锹,然而云屯屯仍是一脸的担心,又恨自己胆子实在是小,跺了跺脚,从怀里摸出一朵小白花儿,递过去:“我找老樵夫要的,带上。”
花名迷榖,芳香浓郁,经过的地方香味一两个个时辰才会消散,所以进山的人们都会带上一朵防止迷路。云雀是知道的,但看云屯屯担心的样子,破天荒开了个玩笑:“呀,又不是生离死别,别急着表白嘛。”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别提那个字!”云屯屯气恼的一巴掌拍在云雀脑袋上,顺便把花插在他耳朵上,“是啊是啊,所以小娘子早点回来,别让夫君等得急了。”
“知道啦!”云雀摆摆手,转身走向进山的小路,“快点回去睡觉。”
“你小心点!”云屯屯叹口气,又想起来一茬,“对了,我爹明天要出镇子进货,给你带糖炒栗子还是糖葫芦?”
“糖葫芦!”云雀回了声,消失在了影影绰绰的林中。
云家镇四面环山,要想出去,就得通过一条崎岖蜿蜒的细小山路。山上的林子分为内外两层,内林清一色的松树,地势较为平坦。中间隔了条溪流,另一边就是外林,古木繁盛,多是些各不相同叫不上名字的大树,一入夜,里面便传来各种诡异莫名的动物叫声,有时还会间杂着似有似无的婴儿哭声,镇里的老人都说外林里藏着不是人的东西,被那条上古仙人划下来溪流挡在外面,所以大人出入镇子,都得赶在正午阳光正盛时,而小孩一律不得靠近。
与之相应的,还有个月圆夜的说法。起始是镇上一个老猎户,在秋末的某个月圆夜上山,想趁着野物冬眠前多收点冬粮。不知该说是走运还是霉运,刚上山就撞见只母鹿,一箭没射死,在内林追了一路,临了溪流,那鹿一抬腿窜了过去。老猎户在岸边站住了脚,一面害怕外林的传说,一面又舍不得几乎到手的猎物,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刚想抬腿过溪,就见那溪水骨碌碌冒起了水泡,一团黑影赫然趴在他脚下,眼见着就要从水里爬上岸来。
那老猎户吓得七魂出窍,甩手把手上的弓箭砸过去,拔腿就跑,一路就听身后窸窸窣窣的草木动静,也不敢回头看是啥东西追他。最后好歹是跑回了镇子,自此再不敢月圆夜上山,逢人便说一到月圆夜那溪流的禁制便松了,外林的那些东西就爬进内林觅食。然而后来有几个胆大的年轻猎户不信邪,趁着月圆上山打探,却丝毫不见什么异样,便都说这老头儿眼睛不好,没准是把条大鱼当了妖怪,给吓得屁滚尿流。
但这月圆夜的传说到底是在孩子们之间流传开了。
“月圆夜么......”云雀抬头看了眼枝叶缝隙间的满月,到底还是少年,心里多少有些发怵,然而想起想送给妹妹作生日礼物的那支银钗,摇了摇头,努力把恐惧埋进了心底。
今晚似乎运气很差,云雀在内林边缘逛了一圈,一无所获。沿途几棵松树下都有新鲜的被掘土样,看起来有别人今晚也上了山挖萤石。没办法,只能往林子更深处找找了。
越往里走,松树也愈发密集起来,月光只能星星点点的透过缝隙落下来,周边一片昏暗。云雀没带火,怕引来什么野兽。
夏夜多风,松树枝叶如鬼影般摇动,发出“沙沙”的低语声。有时脚边灌木突然一阵躁动,猛蹿出一只翟如,酷似人脸的脑袋瞅上他一眼,迈着三只细长的腿“翟如翟如”地叫着跑远了。几次三番的林间动物动静,吓得他后背湿了一片。
这么小心翼翼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云雀终于在一棵松树下看到一团泛着绿光的萤火。
这团萤火其实是十数只萤蛾,这种蛾子昼伏夜出,以附着了一层松脂的萤石为食,而萤石外貌与普通石头并无两样,所以采石人只能在夜晚以这种蛾子为标识来寻找。
云雀和银匠说好了,二十块萤石换一只银钗。
然而云雀并没有上前,甚至于后退了一步,悄悄地从竹筐里拿出铁锹,横在身前,眼神警惕。
那棵松树背后的阴影里,传来了像是婴儿的哭泣声。
什么东西?三更半夜的林子里,总不可能真有个婴儿......
云雀的手心里满是手汗,他想起了那个老猎户说的故事。
他弓下身子,捏紧了铁锹,打眼向四周望了一遍,仍是漆黑一片。
然而他莫名的觉得,这片黑黝黝的林子,此时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暗中窥伺。
要不......还是走吧......
云雀咽了口唾沫,身子缓缓向一棵树后靠去,然而脚下一根枯枝突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身子打了个哆嗦,就见不远处的一簇灌木晃动了下,一团黑影倏的拔高。
“咻”
空气中一道破空声,那诡异的婴儿哭声戛然而止。
“妈的,啥玩意儿啊?”
那个黑影低声咒骂了句,随之一团火焰在身前亮起,是个猎户模样的人。
另一侧的树下也钻出个人,提着把柴刀走向刚才传来哭声的树后,一脚踢过来个半人大小的鸟样动物,脖子上插着只箭,眼见着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知道。”那人也点了只火折子,凑近去看,只见那怪鸟鸟喙血红,几近半尺,模样端是透着古怪,“你见过没?”
射箭那人也走过去,绕着看了半晌:“没见过,能吃么?”
“有肉就能吃!”他倒提着那鸟的两脚塞进背后的竹筐里,眼光落在了树下被惊起的萤蛾上,“还有块萤石,收了。”
“那个,这萤石是我先看到的......”见是两个猎户,云雀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大着胆子走过去,小意问道,“能不能......”
“喏,一筐萤石,看见没?”拿弓的那人一伸手把背后的竹筐撂在云雀面前,“你看见了,是你的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借,可以先借我这一块么,只是我妹妹生日......”
“老子管你!”那人从怪鸟脖子上猛地拔下箭,杵在云雀鼻子前,“滚远点!”
云雀张了张嘴巴,没敢出声,默默看着那两人收拾好东西又往林子里去了。
“哎,你说这怪鸟也没见过,不会真是月圆夜,那边的东西跑过来了吧?”
“那不正好?来一个杀一个,今晚就发财了!”
......
云雀在原地站了会儿,那两人的火光渐渐消失不见,黑暗又慢慢像黏稠的液体似的包裹过来。他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向着林子深处走去。
然而今夜实在倒霉,他在林子里又转了一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天上的月光也逐渐暗淡,似乎有云遮挡,大概是要下雨了。这片林子他从未在夜里进的这么深过,方向也有些模糊不清,算着时间,云屯屯送的迷榖香气也快消散了,若是真在这里面迷路,那就糟了。
云雀摇了摇头,无奈的打算回去。
然而他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身后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也随之停下。
云雀背后冒起一阵冷气,鸡皮疙瘩爬满了一身。
那不是风吹在树叶上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跟着他爬了一路。
云雀这时才注意到,这一路走来,身后的沙沙声就没断过,只是他一门心思放在寻找萤火上,那动静又穿插在自己的脚步声中,竟是一直没能发觉。此时骤然停下,四周无风,便连之前连绵不绝的虫鸣声也不知消失去了哪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传来一丝像是生肉放久了的腐臭味。
他呆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极度的恐惧像一只手死死地将他攥紧了。
云雀的嘴唇颤了颤,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一只脚。
“沙......”
抬起的那只脚猛地落下,他大喊一声,猛地向左手边跑了出去。
云雀在逃跑中慌不择路,数次被地上的突起的树根差点绊倒,好在身后的东西似乎只是追着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如跗骨之蛆,却并没有攻击的意思。然而在连续的奔跑中,他早已迷失了来时的路,这片林子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正一点一点的将他拖进去。
他的腿已经开始抽搐,剧烈的喘息让他的视线逐渐变得黑暗,就在他几乎就要放弃挣扎的时候,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人声。
“救......”
云雀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喊,又向前迈了几步,被一小截树根一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恍惚间透过树影,前方似乎有一团篝火闪烁。
背后的那个东西随着云雀的摔倒,也停下了脚步,半天没了动静。
云雀趴在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然而张了张嘴,除了剧烈的喘息,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东西似乎是察觉到猎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一阵寂静之后,又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缓缓向云雀爬了过来。
腐臭味越来越重,云雀感觉到那东西慢慢爬到了自己的身上,黏湿的鼻子凑在自己身上四处乱嗅,像是在品鉴一顿丰盛的晚餐。
云雀强忍着呕吐冲动,五指在地上慢慢划过。
那东西似乎伸出了冰凉滑腻的舌头,舔了舔云雀的脖子。
“救命!”
云雀被那恶心的触感一激,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力气,猛地爬起身子,甩开身上的东西,向那团篝火踉踉跄跄跑了过去。
“谁!”
篝火边一个男人听见林子里的动静,抓起脚边的柴刀,猛地站起身,摆起防御的姿势。
“有......有东西......林子里......”云雀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跑到男人身前,身子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
“是你?”那男人仍提着柴刀戒备,看清了云雀的模样,是前面怪鸟那儿碰见的少年,又向林子里看了眼,“林子里有什么?”
“不......不知道......”云雀勉强抬起头,一张脸沾满了灰尘,“很......很可怕......”
男人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人提刀在前,一人张弓在后,慢慢靠向云雀跑来的方向。
云雀在地上喘了半晌,总算回过气来,又担心两人的安危,勉强爬起身看过去——然而这片空地篝火旁的一团艳红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被绳子绑住的红衣少女。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模样,穿着身太过宽大的红裙,衣袖盖住了手,裙摆垂在了脚踝,只留一双粉雕玉砌似的赤足在外。她双手被绑在背后,嘴里塞了团辨不清颜色的布条,梨花带雨求救似的看着云雀。
“你,你怎么了?”云雀下意识就要去帮女孩松绑,然而刚站起身,后背就猛地传来一股大力,又被一脚踹倒了地上,脸贴着地面被狠狠踩着脖子。
“你他妈耍老子是吧?”男人的脚用力碾了碾,“林子里有啥?搁这儿演英雄救美呢?”
“真的有怪东西!”
“那你倒是说说,是个什么怪东西?”
“是......是......”云雀脑子里想了半天,才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己也没看那东西一眼,哪里说得清楚,“我没看见长什么样,但是,但是那东西身上有一种奇怪的腐臭味!”
拿柴刀的男人向同伴看了一眼,对着地上啐了口唾沫:“山里的野兽哪个不是一身臭味?敢过来就给它一刀!”
云雀看着横在眼前的刀锋,噤了声,心里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自己慌了神,误把什么野兽当成了鬼怪。
“哎,小子。”男人拿着刀背拍了拍云雀的脸,“看见那边那娘们儿了么?”
“她,她是谁......”云雀眼见着拿弓的男人狞笑着走过去,开始撕扯少女的红裙,下意识便喊,“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呢?”拿刀的男人收回脚,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子用不着在意,视线放回了女孩的雪白脖颈上,“小子,别急,我们完事儿了,也让你爽爽......”
他话音未落,便见身下的少年突然翻身,低头看去,一把沙土迎面撒来,来不及闭眼,便捂着眼睛跪在地上低吼了起来。
“你们......你们住手!”云雀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柴刀,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握刀,却抖得厉害。
骑在女孩身上的男人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浑身颤抖的云雀,眼神像看着只待宰的羊羔。
“刀放下。”他摸起落在一边的弓箭,眯着眼张弓,声音冰冷,“你确定要多管闲事儿?”
“夫......夫子有言,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云雀被箭头指着,只觉得眉心处像是落了点火星,又酸又烫,哆嗦着嘴唇几乎就要哭出来,却仍是满嘴“夫子”。
“放什么屁话呢?”弓弦已被拉满,“我数三声......”
“把刀放那人的脖子上!”那少女不知何时吐掉了嘴里的布条,冲云雀喊道。
“三......”
“啊......”云雀脑子已经乱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照少女说的去做,跪下身子哆嗦着手把刀往地上的男人脖间凑,但离了还有三寸,便不敢再往前了。
“一”
云雀只觉得右手背一阵灼热,接着便是一股剧痛袭来,“哐当”一声,柴刀落在了地上。
男人拿着弓一个箭步冲过来,一弓甩在云雀脸上,翻倒在地,一只脚狠狠踩在了他的胸上,转头看向慢慢爬起来的同伙:“怎么办?”
“我来!妈的......”同伙揉着眼睛气急败坏,一把攥起地上的柴刀,就要往云雀脑袋上砍去。
“等等!”拿弓的男人赶忙拦住,“你真要杀人?”
同伙脸上阴晴不定。
“夫子有言......咳咳......有国有家,不思所以......救之,智鄙相笼,强弱相陵,天下......咳......之乱,何时而已乎......”云雀胸口被那一脚踩着,咳得血气翻涌,涕泗横流,嘴里却仍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夫子夫子。
他不能理解,为何这两人能对着那么弱小的一个女孩儿施暴,又为何可以如此残暴就像踩着一只蚂蚁似的踩在自己胸口,如此淡定的对同镇的人生杀予夺......
蜘蛛尚且是为了果腹求生,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杀了就杀了,反正也没人看见。”拿刀的男人眼神冷了下来,手里的柴刀高高举起,“尸体到时候被野兽咬个稀巴烂,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云雀怕极了。
他不想死。
“快......跑......”然而他还是艰难地扭过头,哑着嗓子向女孩看去,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尘斑。
却倏的僵住了。
那女孩不知何时已解开了手上的绳子,侧卧着身子躺在地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捡了颗从云雀竹筐里滚落地上的野果嚼着,全然不顾香肩漏出的满园春意,满脸看戏的愉快神色。
“啊咧?快跑?我吗?”女孩左顾右盼了一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嘻嘻笑了起来。
“那可不行,多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