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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网中蝶(四) ...

  •   天边出现了曙光。
      云雀躺在床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沉沉地睡着,地上一撮黑色的灰烬。
      镇子静谧而平静,随着第一声鸡鸣,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脖子上的蛛网刺青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开始缓缓转动。然而没转半圈,一抹火红的羽毛状印记凭空出现,与蛛网交织,发出“呲呲”的灼烧声,而后又慢慢消散。
      蛛网停住了转动。

      “哥哥,起床啦!”
      云雀睁开眼,云朵朵正用两只小手揉着他的脸:“哥哥懒,没有朵朵起得早!”
      他脑子里一片昏沉,像做了一个诡异可怖的梦,却记不清梦里有些什么。
      柴刀,红裙,女孩。
      “哥哥生病了吗?”云朵朵凑过来,额头贴在他的额上,“呀,哥哥果真发烧了!我去叫大夫!”
      “朵朵不用!”云雀挣扎着爬起身,浑身酸痛,胸口莫名像有团火似的,“奶奶呢?”
      “不知道,起床就没见了,可能是下田了吧。”朵朵跑出去,端了碗水回来,“哥哥喝水。”
      “哦对,屯屯哥前面来了,见哥哥睡的熟,额头烫烫的,说帮哥哥请假。”
      云雀看了看窗外,已日上三竿,连忙压下心中昨夜紊乱的思绪,洗漱一番,嘱咐云朵朵好生看家,急急忙忙向着学塾去了。

      一路上行人稀少,商贩也也反常的没开几家,街边摊位凌乱,多有被打翻损坏,不知发生了什么。
      赶到学塾,云雀整理了番仪容,恭恭敬敬向先生施礼:“先生,学生受了风寒,起得迟了。”
      “无妨,云屯屯已替你告了假。”正值课间休息,先生看了他几眼,摆摆手示意落座。
      “雀儿,你怎么来啦?好好养病啊,头烫的跟热锅似的。”云屯屯递过来杯水和一张饼,拉着他的手问,“没吃饭吧?咯。”
      “没事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云雀接过来喝下,润了润像被火烤着的喉咙,这一路奔跑,胸口的那团火焰竟似蔓延到了全身,“可能是昨晚在山里受了风寒......”

      “山里?你昨晚进山了?”云屯屯满脸疑惑,“昨晚那么大风雨,你怎么还进山了?”
      “你......”云雀不明所以,“昨晚不是看着我进山的么?”
      “啊?”云屯屯摸了摸云雀的额头,“你烧糊涂了吗?我昨晚一早就睡了,什么时候看你进山了?”
      “明明......”云雀也是满心疑惑,“我们分别的时候,你还说你爹今天要出去......”
      “你看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我爹明天才出去呢!”云屯屯笑起来,“对啦,糖炒栗子还是冰糖葫芦,我让我爹给你和朵朵带。”

      莫非真是一场梦?
      云雀自己心里也开始犯了嘀咕,可虽说记得不清,昨夜的画面却全然不似梦境,甚至于自己身上的酸痛,这也做不得假啊。
      还是说只是发烧引起的酸痛?

      “糖葫芦吧......”云雀只得装作那确是一场梦,看向一边的空座,转移话题,“云阳呢,今天怎么没来?”
      “云阳?”云屯屯皱着眉看他,“云阳是谁?”
      “就......本应坐在那儿的云阳啊......”
      “那个位子......”云屯屯看看那座位,又看看云雀,“从来没人坐过啊......”
      云雀的呼吸顿了一瞬。

      “屯屯别开玩笑了......”云雀隐约意识到一股诡异莫名的气氛如潮水般包围了自己。
      “哎,你听说过镇里有谁叫云阳的不?”云屯屯转身问向别人。
      “云阳?没听说过。”
      “你看。”云屯屯摊开手,“没人认识啊。”
      云雀没有说话,一丝冰冷的气息像条蛇似的从脚底游遍了他的全身,狠狠打了个哆嗦。他猛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跑到先生面前,连礼数也尽忘了:“先......先生。”
      先生头一次见自己的得意门生如此失态,蹙了蹙眉:“何事?”
      “先生您......您可记得班上一个叫云阳的学生......”
      先生眯了眯眼,从头到脚地扫了遍云雀,像在找出什么东西似的,沉默半晌,末了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镇东似乎有个卖酒翁,名中带个阳字。不过老人家年近古稀,又怎会是我的学生......”

      云雀两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先生伸出一手将他扶稳:“云雀,你似乎病的不清,还是回家好生养病吧。”
      “用先生送你回去歇着么?”先生忽然翕动着鼻子,轻轻嗅了两下。
      “几步路而已,就不劳烦先生了。”云雀强打起精神,向着先生施了个礼,垂着头向外走了。
      先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有微光闪过。

      云雀拖着沉重的身子浑浑噩噩行了一路,路上行人渐多,商贩也都开了门做起生意,一时镇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光景。
      然而云雀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却隐约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水雾,分成了两个世界。
      “请问!您认识云阳吗?”他猛地拦住一个路人。
      “谁?不认识。”路人打量了几眼他,想见着了个疯子,匆匆绕开走了。

      怎么回事?我真的烧昏了头吗?
      可能,真的只是昨晚做的一个梦?
      云雀抬起手,又摸了摸脖子,看不见一点受伤的痕迹。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吧?什么云阳,什么红裙少女,都只不过是......

      妖怪
      这两个字猛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可能的!哪怕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场梦,同窗多年的云阳又怎么可能是梦里的东西呢?
      一定是那个女孩,一定是她从镇子上的人们记忆中夺走了关于云阳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唯独自己还记得?
      意识到自己是这个镇子上唯一还保留着云阳记忆的人,云雀背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云阳他......是被吃掉了吗?

      “别动。”
      云雀一路低着头思索,不知不觉渐离了人群,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身后猛然穿来一个声音。
      云雀想张嘴说话,却发现浑身上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住了般,丝毫动弹不得,唯独耳边传来轻微潮湿的呼吸。
      他想起了昨夜那只跟在他身后的东西。
      妖怪么......
      他找过来了......

      “打......”那个声音沉默良久,才有些底气不足地吐出第二个字,“劫......”
      云雀:“???”
      身后那东西慢慢走到了他面前,却原来是个眼神闪烁雌雄莫辨的少年。
      “把你身上的......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就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像喷水似的从嘴里涌出,接着两眼一翻,晕倒在了地上。
      云雀:“......”
      他身上的束缚骤然消失,左看看右看看,倒有些不知所措。

      “你......没事吧......”云雀灌了两口清水在少年嘴里,见他悠悠转醒,小意问道。
      那少年不知为何,穿了身红艳的长裙,脸上施了金粉红脂,耳朵一对银坠,若是平日见到,端是一个窈窕美艳的女子。只可惜此时他红裙破破烂烂,满是泥泞,脸上的妆容也被雨水糟蹋的斑斑驳驳,露出一副清秀俊逸的少年里子。
      “把钱给老子......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少年刚睁眼,就欲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粗着嗓子没叫嚣几个字,又是咳血哗啦啦如泉涌。
      “别说话别说话。”云雀眼见着他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急忙抱起他又灌进去两口水,“你再咳下去就只能烧纸钱给你了......”

      “哼......哼......哼......”少年哼哼唧唧半天,总算是坚持着没再晕过去,又觉得这么三番两次的晕在一个小孩儿面前实在是丢面子,于是鼻子里一声冷哼,顺势把将晕的白眼化作不屑瞥了瞥云雀,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谁,谁要你帮......给我......给我放开......不然杀你全家咳咳咳......”
      云雀生怕他气急之下又晕过去,从善如流地赶忙松开双手,那少年却虚脱的毫无力气,直挺挺地一脑袋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又晕了过去。
      云雀:“......”

      ......

      少年与云雀坐在巷子里,大眼瞪小眼。
      “你存心的。”少年捂着后脑勺。
      “是你说......放开的......”云雀委屈。
      “......”少年一伸手,“把钱交出来。”
      云雀把口袋翻过来,像条干干净净的狗舌头:“没钱。”
      “小穷鬼。”少年冷哼。
      “你不也没钱嘛,不然还抢劫干嘛!”云雀不服气,小声bb,“大穷鬼。”
      少年咬牙切齿:“呱!”
      云雀:“???”
      “你是青蛙吗?”云雀问。
      少年涨红了脸,撇过脸去,:“滚......滚啊......”

      他知道,当他把“滚啊”说成“呱”的那一刻,这场战争他就已经输了。

      云雀叹了口气,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子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人不太聪明的样子。
      肚子有些饿了,他从怀里摸出云屯屯给的煎饼,正要吃,突然感觉一道饿狼般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上。
      “你要吃饼吗?”云雀看看少年,又看看手上的饼,撕了一半递过去。
      “哼,你这是当我乞丐吗?这种东西,送给我家猪它都不吃。”少年冷笑,撇过脸去,余光却仍虎视眈眈地落在饼上。
      “你家是养猪的吗?”云雀眨巴着眼睛,“猪肯定喜欢吃!我觉得你也会喜欢,你尝尝......”
      “......”少年隐约觉得自己被骂了,扬起头不屑道,“谁会喜欢吃你这种东西,我以前,家里可都是各种山珍海味供着我!脆皮烤乳猪,蜜汁小全羊,还有从八百里送过来的仙草灵果......”
      “那你有饼吃吗?”云雀问。
      “......”少年抹了抹嘴角,看了眼仍倔强地举在面前的半块饼,豪言壮语,“不吃就是不吃!就是打死我,我黎九夷也不会吃这种东西!”

      ......

      “这饼真香!”黎九夷竖起大拇指。
      “这一半也给你吧。”云雀见他三两口就囫囵吃完,想是饿的厉害,于是把手里的半块饼也递过去,又看了眼他满是血污的红裙,欲言又止。
      “别多想,隐瞒身份而已。”黎九夷吃人嘴短,语气稍稍柔和。
      “我妹妹也常穿我旧衣服,懂的。”云雀认定了少年是个捡别人衣服蔽体的穷光蛋,“我是想说,用找大夫吗......”
      “嘘!”黎九夷耳朵动了动,向巷外看了眼,肃然道,“别人问起,就说被从身后打晕,没见过我。”
      说罢,抬起右手一个手刀斩在了云雀的脖子上。

      云雀在地上疼的打起滚。
      “......”黎九夷略有尴尬,“你怎么不晕......”

      巷子外已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黎九夷顾不得云雀,转身要走,又停住,扭扭捏捏的回过头,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了。”
      而后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巷子里。

      “喂,小子,见过一个穿红裙的女人么?”
      云雀还在地上揉着脖子,一双靛蓝色的轻轻落在了他的眼前,抬起头,却是一个衣服穿着从未见过的少女,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背个大葫芦,极尽怪异。
      “啊?”云雀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心里猜测大概是在找刚才那个少年。

      阿茧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在周围扫了一遍,眼神落在了一边的血迹上。阿打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凑在鼻子前嗅了嗅,向阿茧摇了摇头。
      “这血是怎么来的?”阿茧问。
      “我也不知道......”云雀心想那少年被打成那样,替他撒个谎算不得有违君子之道,“刚走进这个巷子,就被人打晕了,什么也没看见。”
      “小弟弟不要骗人哦。”阿茧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着云雀的脸,“姐姐又不是坏人,可是最讨厌别人撒谎了,说谎的人,要吃一千只虫子哦......”

      又是小弟弟小弟弟的,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嘛!
      云雀暗自腹诽,脑海中昨夜那女孩的模糊模样却猛然清晰起来——那身红裙,似乎与刚才的少年身上穿的那件极为相似!
      阿茧见云雀突然愣住,挑了挑眉毛:“是想起什么要告诉姐姐了吗?”
      \"那个人,好像是往那边走了。\"云雀按捺住思绪,随手指了个相反的路口。
      “是吗?”阿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太谢谢小弟弟啦!”

      她不由分说一把抱过云雀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云雀猝不及防,呼吸都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动作,阿茧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

      “是说谎的味道。”

      她抬起手,摇了摇,缠铃作响,云雀的脸颊上猛地传来一道被针扎似的痛感。
      “啊!”云雀抬手向右脸上摸去,却只摸到一颗米粒样的虫子,眨眼间就钻进了肉里,不动了。
      一道细细的血流顺着下巴滴落在了地上。

      “它叫银蚁,可爱吗?!”阿茧竖着根手指,指尖趴着只银色的小虫,“蚂蚁窝,蚂蚁窝你见过嘛?”
      她又摇了摇指间缠铃,阿打背后的葫芦不知何时打开了,千万只银蚁排成一线钻出,顺着她的脚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像穿了件银铠。
      “蚂蚁窝里会有无数的小路,交汇错支,最后都连在了蚁后的房间里。”她凑近了云雀,指间缓缓伸向探向他的胸口。那只银蚁像是嗅到了血腥味,兴奋地摇晃着触角,“你的心脏,想变成蚁后的房间吗?”

      云雀想逃,可脸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酸麻,接着如投了石子的湖面,那阵酸麻随着波纹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连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真是个有骨气的小弟弟呢。”阿茧叹了口气,看了眼像座惊愕石像的云雀,轻轻弹了下手指,银蚁瞬间如潮水般裹上了云雀的全身,灌进他张开的嘴里,“那没办法咯,我说过,说谎的人,要吞一千只虫子......”
      混蛋!我现在连嘴都动不了,就是想说也说不了啊!
      云雀心里忍不住想骂街。

      “呃......小姐,他中了蚁毒,说不了话。”阿打小声提醒。
      总算有个正常人了!救救我吧!云雀只觉得无数长着细腿的东西顺着舌头,正向喉咙里浩浩荡荡进发,酥痒的恶心感不断刺激着他的胃部,却又无法呕吐,欲哭无泪。
      “啊哦......我给忘了......”阿茧站起身,挠了挠脑袋,“不过,算了吧,也该给宝贝们吃点点心了......”

      为什么啊?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我会碰见这些奇怪的人啊?为什么我要承担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啊?
      那些银蚁大概是钻进胃里了吧?好痒......好烫......
      我又要死了吗?
      又?为什么是又?
      哦对,我想起来了,昨晚我也好几次要死......
      可是,为什么是我?
      是我伤害谁了吗?
      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

      云雀静静地坐在那儿,脸上仍静静地保持着错愕的表情,但他似乎能听到体内银蚁挥舞着钳子咬开皮肉的声音,咔嚓咔嚓,他要被从内部吃成一具空壳了......
      谁来救救我......

      “真可怜。”
      是谁在说话?
      “真可怜,没有被我吃掉,却要被一群小虫子吃掉了。”
      被你吃掉?
      “对呀,早知道,昨晚就该把你吞进肚子里哦。”
      昨晚?你是那个女孩吗?
      “恭喜你答对啦!”
      你,你在哪?
      “我在哪?我在你的脑子里啊!”
      我的脑子里?
      “真笨!我说过啊,我要你,要把你的全部给我嘛。”
      要我?要我做什么?
      随便吧,反正我也要死了,你要什么,就拿去吧......
      “真的?!”
      反正我马上就要成一具空壳了,蚂蚁要在我身体里搭窝,你喜欢蚂蚁吗?喜欢就都给你好了......
      “嘻嘻,我可讨厌虫子了,帮你把他们全部杀掉好不好?”
      杀掉?杀掉不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杀掉不好......

      云雀的眼前在变暗,他觉得很累,只想闭上眼睛,陷入黑甜的梦乡......
      “睡吧,睡在姐姐的怀里吧......把所有挡在前面的......”
      “都杀掉就好了。”

      阿茧转过身,冲阿打摆摆手,哼着一支歌谣向外走。
      “恶作剧的狸猫
      挖出一个大洞穴
      女孩子滑了一跤
      男孩子也掉进去
      跳也没用
      叫也没用
      黑漆漆的洞穴中......”

      “喂,臭女人,难听死了。”
      云雀缓缓站起身,像是睡了一场大觉,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他睁开眼,左眼瞳如墨般的黑,右眼瞳是妖冶的红。

      声音却是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网中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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