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出世 无数回忆像 ...
-
“滴滴,滴滴……”
是熟悉的机器的声音。
“滴滴,滴滴……”
吵,太吵了。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抬起枯槁干瘪的手,下意识地按向了那个药物注射的按钮。
“嘀嘀嘀”的机器提示音戛然而止。
他麻木地感觉到皮肤上被针钝钝地扎了一下,药物进入了血液,渐渐地其他感官知觉有所恢复,皮肤上可怕的褶皱也缓慢减少,眼前的景象清晰了起来。
他躺在那儿,呆愣愣地看着头顶机器面板上显示的各种不断变化的数据——“现在时间:2224年4月1日08:02:26”、“剩余时间:21:57:34”,这才想起自己是躺在自家卧室的医疗舱里。
他还想起来,今天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而这最后一天已经不满22小时了。并且,他要在今天办完自己的葬礼,然后这一生就算是交代完了。
等到药物完全起效,身体机能渐渐康复到可以正常行动、神智恢复完全的清醒时,他看上去已经像是个七八十岁的健康老人了。
于是健康老人坐了起来,走出了医疗舱,一边换上出席葬礼所需的正装,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要做的事情与注意事项。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从几十年职业生涯带出来的习惯。
老人今年一百二十岁,是A国机甲器械研究所德高望重的退休老所长,经历过的年代是战乱的年代,立下的功劳是载入史册的成就,但曾经硬朗的身体如今已经离不开医疗舱的药物注射和生命余额检测。回望自己在外人看来辉煌璀璨的一生,他只觉得处处是错漏,恨不能重来一遍。然而科技并没有进步到那样的程度,所以他很实际地选择了以医疗舱药物调节维系并控制自己生命的进程,并选在了最后的今天把自己的葬礼办了。
当代人自己办葬礼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视死亡如另一段旅程,风靡于自己送别自己,似乎是拒绝把盖棺定论的权利留给别人。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能举办自己葬礼的人也算是幸福的,能给在世的家人朋友一场最好的道别,留下个寿终正寝安然长逝的回忆。
只可惜,他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唯一可能还在世的亲人就是他早在八十年前就不知所踪的弟弟。所以这场葬礼,只能说是为了研究所的同事们以及那些关注着机甲器械研究所的外界媒体所举办的。
他照着镜子,扣好了衣领最上方的一颗纽扣。
镜子里的老人如同一棵百年老树,饱经风霜而屹立不倒,甚至习惯性略带高傲地昂着头,不苟言笑的神情宛如一台无悲无喜的机器。
还有什么需要留恋的呢?
他自己问自己,然后在脑海中搜刮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答案。
葬礼的地点定在了中央花园。
他到达的时候,园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而他的出现立刻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长期以来,国与国之间大大小小武装斗争不断,机甲器械的研发制造被推上风口浪尖,作为机甲器械研究所老所长,免不了受到社会媒体的关注,因此葬礼上的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他例行公事般念完自己亲自写的稿子,在雷鸣掌声中坐回了位置上,继续端坐着听主持人对他生平事迹的介绍与赞扬、以及其他发言人的慷慨陈词,平静得一点都不像是在与人们永别。
就好像这不是自己的葬礼,也不是最后一次公开发言,而只是平常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例行会议。
这份平静一直维持到了葬礼结束、人群散去,他在花园门口看见自己失散八十年的弟弟的那一刻。
那个人站在门口,略低着头,黑色礼帽虚虚地挡住了他的眼睛,脖子上挂了一块褪色的老怀表。
老所长本来只是觉得这人很奇怪,毕竟鲜少会有人外出时把怀表这种古物挂在脖子上。
但当他走得近了,不经意瞥了一眼那块古铜色怀表时,他的视线蓦地对上了一个镌刻在表面上栩栩如生的腾龙图案。
这个图案刹那间和他记忆深处的另一块怀表重叠在了一起,解开了一个陈年的封印——那是小时候父亲送给他们兄弟俩的怀表。
无数回忆像是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疯狂舞动着叫嚣着跳出了他沉寂多年的脑海。父亲的目光、孩童的笑声、晃动的怀表长链、嘀嗒嘀嗒的金色秒针,然后是红蓝闪烁的警笛、战乱与炮火、母亲、实验室……
“邓铎先生,邓铎先生,检测到您心率异常。”
他身旁的智能侍卫尽职尽责地进行了及时提醒,同时给他注入了备用药物。
他感到神智清明了一些。
朝周围渐渐聚拢的人们摆了摆手,他抬头看去。眼前戴黑色礼帽、挂着怀表的老人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看不见帽子下的那双眼睛,但本能地感受到了那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多年的历练还是让他恢复了平静,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对那位老人说:“请问……你是邓鑫吗?”
半晌,对面的人慢慢抬起了帽子,直视着这位葬礼的主人。
他生了一双和老所长极像的眼睛,眼角轮廓的弯曲是一模一样的弧度,从同一个地方延伸出了衰老的皱纹。
老所长望着那双眼睛,听见对方说:“可以去你家坐坐吗,邓铎?”
八十年前,邓鑫是自己离家出走而失踪的。
兄弟俩原本生于一个和谐的模范家庭,父母都是A国机甲器械研究所的骨干成员。那时候,A国机甲器械研究所也不叫这个名字,叫联盟机甲器械研究所。这个联盟就是A国、S国、Q国三国联盟,在兄弟俩出生的时候,联盟恰好处于“刚击败前任霸主、共守世界擂台”的高光时刻,联盟内部大举推行资源共享,技术资源、经济资源、能源资源……各类生产要素充分流动,整个社会在一定时期内取得了飞速的进展。那段时间人们甚至觉得联盟内部步入了真正的“大同社会”,各国达到高度互信,一派“和而不同、差异共存”的其乐融融。
但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依然存在无数的明争暗斗。且不说联盟内这三个国家各自原本的经济基础、技术实力都各有长短,历史土壤和文化背景也存在固有差异,夫与妻都可能同床异梦,更何况三个庞大的国家呢?
人走到了一定的高度,便总是会生出一股危机感和逐渐膨胀的掌控欲,而国也一样。2130年,联盟内部出现叛徒,将联盟内部共享的星际机甲器械技术出卖给了非联盟国家。S国与Q国技术组织一致指认A国为罪魁祸首,并出示了大量确凿证据上交星际总部。
A国坚持声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害,却由于缺乏证据而败诉,不得已只能撤销本国在联盟机甲器械研究所的负责人——不久前才新上任的邓海生,也就是邓铎与邓鑫的父亲,并对其执行“叛联盟罪”处理——死刑。
那一年,哥哥十岁,弟弟六岁。
十岁和六岁的小孩懂什么呢?一个正从懵懂步入成熟,一个还在满大街玩闹。本是在教室读书学习、度过五彩缤纷或无所事事的一天的年纪,他们却在那个被闪烁叫唤的警笛包围了房屋的那个晚上、在那个从自家后院加速启动空途汽车逃也似的离开的那个晚上,像是一瞬间成了年。
“妈妈,我们搬家为什么不叫上爸爸?”
弟弟坐在汽车后座,攥着父亲不久前送给他的稀奇怀表,时不时透过车窗往越来越远的家的方向望去,转头问向驾驶座上的母亲。
却半晌没有得到母亲的回应。
小小的孩子脑海中回响起邻居和同学的流言蜚语,本能地发现了什么,不安的语气带上了哭腔:“妈妈?”
母亲似乎终于有些不忍,开口道:“邓鑫,爸爸已经变成超人去拯救世界了,我们不要打扰他。”
然而这样明显的谎言对于六岁的孩子已经不管用了,弟弟当场就嚎哭了出来,将抓着怀表的手紧紧攒成了拳头,好像那样就能抓住父亲的衣角让他留下一样。
哥哥沉默地抱住了弟弟,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甚至小声拍着弟弟安慰道:“不要哭了。”
十岁的少年仿佛瞬间长大了,逼着自己扛起了一个兄长的职责,并以他自己的见解和思考能力,疑惑着父亲到底为什么要背叛联盟、那些人所谓的处罚又是怎样的处罚,但他并没有思考出一个所以然。他抬起头,却看见了驾驶座上母亲飞快地抬手擦了擦眼角,只好又把嘴边的疑问咽了下去。
直到十年之后,他二十岁那年,母亲才告诉他父亲被陷害的真相。原来当时背叛联盟者另有团伙,这是一场他们为了打压A国超前技术而共同制造的阴谋。为此,他们还收买了前一届的A国机甲器械研究负责人,里应外合地串谋,通过特权的思想与手段,将新上任的父亲推向了深渊。
母亲揭开这个旧伤疤的时候很平静,甚至是过于平静了。在过去的十年里她作为原机甲器械研究所的A国第二负责人,集结了所有知道真相的同事重新在国内秘密组建了一个新的机甲器械研究所,凭借着原本就超前的技术进行了重大技术发展。与此同时,她还要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并下了铁决心把他们培养起来,让他们接过国内机甲器械研究所所长的位置,为父亲报仇雪恨。
在经历了无数个被梦魇惊醒的夜晚和情绪崩溃之后,她决定使用智能剂。
那是机器主义组织发明出来压抑人类七情六欲、使人变得像机器一样精准而高效工作的一种非法售卖的药剂,副作用是具有成瘾性。
邓铎并没有让母亲知道,其实自己早已知道她在使用智能剂。他也没有埋怨母亲对自己高压严苛的管控和对自己人生轨迹的计划和掌控,因为他理解母亲,并且清楚地认同自己身上背负的为父报仇的重担。虽然有时候在睡不着的夜里,会偷偷想一想如果自己有个完全自由的人生会怎样,但那也是极少的时候。以至于久而久之,他几乎长成了母亲的翻版——成为一个成功的机器人。
渐渐地,只相信逻辑,不相信感情。
可是他的弟弟长成了和他相反的样子。邓鑫很早就猜到了父亲被陷害的事实,并且拒绝母亲为他安排的人生轨迹。他固执地反对技术赶超、以暴制暴,坚持着他“从人心入手以防止悲剧再度发生”的天真而美好的梦想,认为人性才是矛盾的本源。
母亲和哥哥都觉得他不可理喻,像是梦想着学屠龙术的朱泙漫,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现实作对。没有人理解他让人类“同心”的理论,所有人都认为技术和物质才是实际能自卫与进攻、能解决问题的东西。
就算他们都怀着同样悲痛的经历,哥哥有母亲的支持,而他没有。所以他只能渐渐锋芒向内,把所有的想法独自消化,一人承受两份的压力,日复一日地在小小的胸口戳出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心眼子。但是对于自己坚信的梦想,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探寻,于是自然和母亲对他的培训规划起了冲突。
那天母子俩又吵了起来,母亲气急,当场就翻箱倒柜地注射了大量智能剂。
看着母亲呼吸的间歇性停滞,邓铎心中一慌,十年前失去父亲时的恐惧感倏然而起。他的理智在丧失的边缘徘徊,当即责骂了眼前和母亲起冲突的罪魁祸首。
邓鑫还处在看见母亲使用非法智能剂的震惊当中,又猝不及防遭到了哥哥的责骂。在惊讶、失望、愤怒、悲伤的联合攻击下,十年来所有的委屈几乎在瞬间爆发,一股脑地倾倒在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身上,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两个至亲的人,罕见地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沉默了半晌后,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夜晚月光静谧,却没有一个人平静地入睡。
第二天一早,邓铎对自己进行了自我批评,觉得还是应该去看一看弟弟,说不定好好的沟通能有机会让他改变自己的想法。
但当他因为敲门无人回应而直接打开了房门的时候,他只看到了整齐的床铺和空荡荡的桌柜,桌面上赫然留着一台显示屏——“谢谢哥哥和妈妈,但人各有志,我还是离开吧,勿念。”
他不知道邓鑫是怎样写下“勿念”这两个字的,他也不知道邓鑫能去哪里、又怎么活下去。他只有十六岁啊。
可就在母亲竭尽所能地调动一切资源寻找弟弟的时候,更棘手的事情发生了。
南洋各国集结起来对联盟发起了战争,A国作为尚未解散的联盟的一份子,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机甲器械研究所的任务前所未有地重起来,但这也恰好是国内秘密机甲器械研究所光明正大地登入国际舞台、打压S国和Q国的绝佳时机。
母亲一边寻找弟弟,一边带领邓铎接手研究所的工作和备战事宜。一手将邓铎推向了众望所归的所长之位。他在前线和后方来回辗转,穿梭于枪林弹雨、机枪弹炮之中,以高端设备物资生产的贡献和机甲作战实力,在最后战争胜利的时刻赢得了全国的尊敬。
在举国的欢呼声中,他想着,要是弟弟在就好了。
这样他就知道母亲和自己其实是对的了。
战争胜利的同一年,联盟正式解散,研究所名正言顺地成为了A国机甲器械研究所。但同时还有另外一件轰动全国的事情——一所名叫“记忆博物馆”的新奇博物馆出现了。这所打着“吸取战争教训、拥抱人类和平”旗号的芯片体验型博物馆在这个特殊的战后时期得到了不少关注。
而邓铎的母亲也在这一年逝世了。
在一场S国、Q国的联合突袭中,她坚持担任前线机甲总指挥,最终负伤险胜。战友是在焦黑的机甲装备中把半昏迷的她抬出来的,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条命。
但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卧床不起,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一直撑到亲眼看见了战争胜利和儿子的成就的。
或许她闭眼前最后的遗憾,只剩下没能在这之前找到自己的小儿子吧。
邓铎安顿完母亲的后事,也没有再继续对弟弟的寻找。他只是每天做着该做的工作,应付一些外界的事宜,然后把自己忙成一个陀螺,似乎这样就不用面对心底的空缺,渐渐麻木地把它忘掉。
就这样随着时光的流逝,活成了一个老人。
原来这就是他的一生。
他本来以为所有事情都会像机器一样在他有条不紊的掌控之中,有条不紊地办完葬礼,然后有条不紊地离开这个世界。
可他没想过会在最后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和弟弟重逢。
他没有问弟弟当时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活过这场战争的,更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现在过得怎么样。只要知道弟弟还健在,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他就觉得自己的五官六感又活过来了。
弟弟问他,母亲怎么样了。
于是他把所有关于母亲的回忆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在短短的这段时间都说完一样。说到有趣的地方,他看见面前的老人会微笑;说到悲伤的地方,他看见面前的老人会把嘴巴崩成一条直线。他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致,珍视地捕捉着弟弟的每一个表情。而说到母亲逝世时匿名捐献了一个记忆芯片给当时的那个什么记忆博物馆,他似乎看见弟弟的瞳孔有瞬间的缩放。
“是在哪个城市的记忆博物馆?”
“噢,我记得……是M市。”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躺在医疗舱里,听着外边弟弟在医疗舱上有节奏的敲击声,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小的时候,兄弟俩总因为怕黑而睡不着,然后父亲就会这样有节奏地轻敲着床沿,以示自己在这里守着,他们不用害怕。
那敲击声像是无旋律的摇篮曲,又像是温和的安眠曲,抚平了他紧绷了一生的神经。
渐渐地,他感到敲击声越来越微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感官变得迟钝起来,身体机能一样接一样地衰退。
在踏入虚无之际,他感受到一缕日出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