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博物馆》笛凹

4、回世 老人朽木

　　感官猛地被收回体内，吴明倏地睁开眼，呼吸了一大口空气。

　　他正想抬起手，却忽然发现自己对四肢的掌控感到异常陌生，只能咸鱼一样瘫在机械椅上，无法动弹。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像是重新活了一次。接通芯片之前的记忆和芯片中邓铎先生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不断的翻涌、重叠。

　　“吴明，凝神静气，专注于你自己的思想。”

　　耳畔忽然响起老馆长熟悉的声音。

　　他乍一听见这声音，竟生出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在老馆长的指示下，吴明渐渐地集中注意力，接着就在某一个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是真实，什么是“他自己”。

　　可他总觉得“他自己”确实还是那个来自首都的中学生，又似乎不是了。思维方式、看问题的角度、三观、阅历，似乎都瞬间不一样了。环顾四周，再翻翻回忆，曾经看起来是这样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原来是那样；曾经只看得见最浅层的表面，现在却习惯本能地看穿所有的本质和因果。

　　像是成为了一个局外人，因为远离这个世界而格外地旁观者清。

　　仿佛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谁都不是了，却又觉得自己成为了……任何人。

　　他想起刚进馆时关于老馆长的一连串疑问，又想起记忆芯片中的种种片段，经验直觉和细节的推理在电光火石间碰撞在了一起，炸出了一个不言自明的答案。

　　于是一时间，吴明的表情变得莫测起来，他不由得抬头看了老馆长一眼。

　　后者端详了他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变了。”

　　不是表情变了，也不是样貌变了，而是眼神变了。

　　“是运气好，有幸抽到了一位极其优秀的人物。”吴明从机械椅上下来，礼貌地点点头，盯着老馆长回应道。

　　他没有错过老馆长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老馆长在他那个芯片匣子上做的标记既不是“叉”也不是“圈”，而是一个半对符号。

　　标记完后，他把格子插回了储藏柜，然后静静地望了这高大储藏柜上密密麻麻的芯片格子片刻。那个时候，吴明觉得老人像是望着自己满堂的子孙，却又孑然而萧条。

　　离开时，吴明仔细地收好了老馆长给他的摄影录像，平生第一次以十二分的敬重，握了握老人的手。

　　老人朽木般的脸似乎笑了笑，眼里是不灭的光。

　　他回握住吴明的手，对他说：“其实你的名字很好。”

　　再次走在这个广场上，依旧是人影稀少、凉风习习。

　　吴明回望身后那个圆形建筑，忽然觉得它就像一座孤帆，独自漂在浩淼无边的茫茫大海上。掌舵人孑然一身陪伴着它航行万里，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块仅存的陆地。

　　但也总有像吴明一样的人，被这座孤帆所吸引而登上了这艘船，让它的航行不再孤寂与漫无目的。

　　从这个角度看，掌舵人是成功了的。

　　吴明转过了头，他想，自己回去之后应当做些什么了。

　　鲁迅先生有《墓碣文》，讲述梦中所见一墓碣，其上有刻辞曰——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