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博物馆》笛凹

2、入世

　　他原本以为会看见数层楼高的辉煌壁窗，或是成千上万的芯片陈列，然后有热情友善的讲解员过来与他交流，他就可以借此高谈阔论，大谈特谈自己对于记忆博物馆的关注和钻研，将自己“头号粉丝”的身份昭示天下。

　　然而眼前只有一个灯光昏暗的狭窄通道，纵深着不知通往何处。

　　除了顶部整齐排列的射灯、以及“记忆博物馆欢迎您”这八个大字之外，通道里就只剩下沿着右侧墙壁伸展的博物馆介绍——从建馆历史到历任馆长、从馆内改造到馆藏意义，图文并茂，和其他博物馆并没有什么两样。

　　甚至通道里连一个游客的人影都没有。

　　吴明径直朝里走去，忽然又仿佛想起什么，边走边侧过头浏览墙上的介绍。

　　通道里的地毯消弭了他的脚步声，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就在他心中渐渐开始疑惑时，前方响起了一个声音。

　　“小孩儿，来听故事的？“

　　那声音苍老沉劲，似乎还带着些许审视。

　　吴明蓦地转头，恍然发觉前方已经到了一个类似接待大厅的地方。

　　只是这个“接待厅”既没有端庄得体的人工智能接待员，也没有想象中排长队的游客。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接待台后的转椅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这老人也不知活了多少岁，整个人仿佛一棵历尽风霜的千年老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细致的皱纹，苍发白须，形容枯槁，但那一双眼睛却闪出精神矍铄的锐利光芒，好像这枯枝落木搭起的躯体里迸发着不灭的生机。

　　吴明看见这位老人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不大像自己刚才在M市看到的大部分路人，但当他再定睛一看，却着实大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如此年迈的老人还在做接待游客的工作，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位老人就是他一进门时在墙上的介绍里看到的博物馆创始人！

　　记忆博物馆的创始人还活着？

　　为什么他要亲自在这里接待游客？

　　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仿佛有些尖锐？

　　一连串疑惑砸得吴明有些懵，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看见这位老人微笑着向自己伸出了那只枯瘦的手，脸上的纹路随着他的笑容而褶皱出一道道横沟，那笑却是真实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尖锐只是吴明的错觉。

　　“首都一中来的孩子呀。你好，我是这里的馆长。”

　　吴明有些懊恼自己出门时没有来得及换下的“首都一中”校服，不知为何居然首次没有因为自己“首都人”的名号而感到高人一等。

　　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怀着满腹疑惑，干巴巴地回握了一下老馆长的手，在老人和蔼而矍铄的目光下本能地喊了一声“馆长爷爷好”。

　　刚喊出口，他就下意识有些后悔自己这样的行为过于幼稚，就像幼儿园里只会叫“叔叔阿姨好”的小屁孩，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但一抬头，却意外地发现老人的目光似乎更和善了一些。

　　在整个身份年龄核验和交费过程中，各种各样的疑惑一直在吴明脑子里叫嚣着，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时，老馆长忽然说话了。

　　“其实我好久没有见过首都人了。”

　　吴明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老馆长领着他往旁边的长廊走去，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的父母原本都是首都人，但因为一些事故，自从七十年前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后来我就一直待在M市的这个分馆里，也很少见会有首都人来。首都人们的特权意识和偏见傲慢其实都是众所周知的，这是个群体性的历史遗留问题，跟资源也脱不了关系。你想想人类这种本性自私的动物，谁会不防着他人偷自己的粮食呢？况且还是生死攸关时粮食最多的那个人。”

　　吴明没出声，不知道为什么老人忽然跟自己谈起他的家庭背景和首都人的思想问题，只好静静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听着。

　　“但也确实有极少部分的个体能挣开环境的桎梏并从中脱离。我当年无知无畏、离经叛道的时候，就是这少部分群体的一员，虽然身为首都人却极度厌恶这种首都人的歧视与偏见，以至于……形成了另一种极端的偏见吧。”

　　他忽然止住了，看了吴明一眼，脸上的皱纹纵横得似乎有些萧瑟，又说道：“说得有些多了。我讲这些，只是觉得你这孩子或许不像我印象中的那些首都人那样傲慢，这是好的。你能够自己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的记忆博物馆，这也是好的。基于这两点，我为一开始对你的偏见向你道歉。但是小孩啊，希望你以后也能多去各地看看，不要被愚蠢的傲慢偏见和歧视而囿于一个小小的首都城——哪怕你觉得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如它。看多了，你才能知道自己原本有多么狭隘，才知道首都人的自以为是有多么幼稚……”

　　吴明本来很专注地听着，但听到这里，心底的自负和不满又开始蠢蠢欲动，于是暗自腹诽，那老头子自己说这话不也是在“自以为是”吗？

　　思想开了一会儿小差，他的注意力就分散到了长廊两旁一个个间隔相等的智能门上。

　　难道芯片都放在这一个个门后的房间里面？

　　老馆长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吴明的分心，他继续道：“这其实也是我创立记忆博物馆的原因。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现在的人们却还是和我创立博物馆那时候的人们毫无差别，都是机器主义、利益为王，国际推行的社交条令没点屁用，还老被反乌托邦协会诟病。但他们不知道，这些问题的本质都是人们低下的共情能力，早有古人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人类的共情能力日益低下，所以有偏见、矛盾、争端、战乱……作为一个整体，从不记得历史的教训，不思考未来的走向，因为体会不到而不在乎他人的五官六感，只专注于自己当下或自己一生的利益。”

　　吴明心不在焉地听着，听了几个词便想要开口反驳，却忽然又想到自己还没体验芯片，最好不要招惹老馆长，于是又闭了嘴，沉默地跟在老人身旁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

　　“所以需要记忆芯片来开拓人们的眼界，唤醒人类的共情能力，记住往昔的历史，为未来作鉴，算是永生的价值，而不是让历史车轮总是循环往复地重蹈覆辙啊。”

　　故称——记往昔，开来路，筑永生。

　　可是为什么呢？

　　老馆长为什么花那么大精力去建馆？世界上真的有“一心只为全人类”的如此无私奉献之人吗？还是他想青史留名？

　　当初既然作为首都人的一份子，他又为什么会那么讨厌首都人的作风？

　　还有，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一个陌生的游客讲这么多呢？从老人一开始射向他的那道矍铄锐利目光里，吴明本能地觉得老馆长不像是一个初次见面就对后辈交浅言深的人。

　　真的只是因为他后来发现吴明是“不一样的”首都人吗？

　　许多的疑惑随着老人起起伏伏的话音在吴明脑子里不断闪过，但他只是感到奇怪，并没有意识到去深究。毕竟他和老人之间到底还处于“陌生人”的关系。

　　忽然，老人停在了一扇门前。

　　“到了，吴明，A区34号。”

　　这是老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却是对着那扇门叫的。

　　智能门辨认出老馆长的声音与信息，“咔哒”解锁，应声而开，显出了房间的内置摆设。

　　房间并不大，中央是两把座椅和一个等人高的复杂仪器，想必就是芯片接通仪器了。左侧是占了整面墙的满柜的芯片匣子，匣子看上去有近百个，全都一致地呈黑色，表面有暗纹和专属编号，看上去是三百六十度密封的。

　　唯一肉眼可见的区别是，有的匣子上标记了“叉”符号，有的标记了“圈”符号，而有的什么也没标记。

　　吴明先是被这特殊的“博物馆展品存放方式”震惊了片刻，又被房间角落里窜出来的一位西装革履的老人吓得差点脱魂。

　　那位西装革履的老人带着一股严丝合缝的讲究，礼貌地向老馆长和吴明鞠了一躬。

　　老馆长对愣住的吴明解释道：“这是人工智能David，属于第二层防盗系统。”

　　如果有人擅闯房间偷盗芯片，第一层防盗系统就是智能门，第二层防盗系统则是每个房间里的“David”。

　　“好了，刚刚一路上也和你讲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你有接通芯片、实现共情的心理准备。”

　　吴明疑惑，原来刚才唠叨那么多只是为了让他有心理准备？

　　“现在你自己选一个没有符号标记的芯片吧，算是看你与芯片主人的缘分了。”

　　当代人并不讲“缘分”这种东西，吴明自己作为生长在科技至上的智能时代里的“高级青年”，在首都也从未听闻“缘分理论”。不免奇怪地看了老馆长一眼，然后在老馆长温和的注视里，咽下了嘴边的反驳和疑问，怀着满腹心事随便选定了一个匣子：“那我选它吧。”

　　那匣子通体黑色，表面暗纹回环曲折，外形看上去与其他芯片匣子毫无差别。也不知道内部什么构造，但就算知道了他也看不懂。

　　一切准备就绪后，吴明躺在机械椅上，感受到了头顶接片传来的金属器械特有的凉意。

　　“我们有全程的摄像记录，在你醒来之后会交给你，你就可以看见自己在体验过程中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好了，现在放松大脑吧。”

　　吴明看向老馆长，看见的还是老馆长那道自从自己进房间以来就没有改变过的温和目光。

　　还没来得及闭眼和深呼吸，他就觉得有一股另外的意识正缓慢进入他的大脑，他不由自主地瞌上了眼，对周围真正的感知开始渐渐消退，从触觉，到嗅觉，再到视觉、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