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雪焚身》木芍

3、伊弗加宫 前出狼口，

　　风谷国最高深的术法全锁在伊弗加宫里面，皇帝还为此专门修建了术宫，里面云集着整个国家最有天赋的术童、术士和术师，只有极少数的流落到了宫外，成了民间术师，大多隐匿于世。

　　外来人不管是潜来的还是明来的，往往都进不去伊弗加术宫，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民间术师，且成功概率极低。这几年来，真正能学到术法的外来人屈指可数，即使学到了也只有三脚猫的功夫，远远构不成威胁，反而把风谷术法的名声散播更广，引来越来越多的人。

　　但修习术法的人极易走火入魔，轻者伤筋动骨，重者一命呜呼。之所以还能吸引大批人，全在于其延年益寿的功效。传说风谷帝王差一岁满百，还俊朗如不惑之人。其三兄两弟皆因修术而死，独存他一人。如今帝王膝下也有了六子，全被禁止修术，不听话的会被赶出帝宫。

　　风谷国的男子二十为弱冠。伊弗加宫的皇子们往往行了冠礼才可封王。乔伊还不满十九，被皇帝封为忠亲王已逾一年。

　　六个皇子里面就他最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一粒沙。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连父皇的小过失也不放过。宫里的清廉大臣全被他护在名下。皇帝干脆提早给他封了王，名号为“忠”，让他尽管放手干。过去兴风作浪的佞臣眼看乔伊王爵在身，又多了把尚方宝剑，纷纷蛰伏起来，不敢轻易妄动。宫里近来也清静了不少。

　　可这世上总有某种存在，会小心地隐藏好自己，窥探着洞外的正义悬剑，从来就没想过要安分守己。伊弗加宫明面上风平浪静，近来却有种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息。来来往往的宫女们一个个脚步急促，脸上总是愁云密布，仿佛人人自危。乔伊偶尔也会上前询问两句，关心手底下的人，可她们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宫里人谁都知道流言不可轻信，也不可轻传，尤其是传给身边有权有势的人。本来就是最弱势的人，手里头没证据还要嘴碎，把流言传开了闹大了毁坏了某位大臣的名声，她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乌拉近来瞒着朝堂大搞邪门歪道乔伊不是不知道。

　　前日里撞见他在宫门口吹嘘，说他手里头搞了十多个刺女，要把法子卖给宫里最馋天鹅肉的癞蛤蟆。“瘌□□”一听便知是谁，位高权重，偏偏长相奇丑，别说刺女，就算要宫外食不果腹的庶女嫁给他，那也得神忧良久。

　　但此刻要解决的不是“瘌□□”，而是眼前这个孽畜。乌拉也算是宫里的重臣，一脸油滑奸佞，所谓相由心生。私底下人人不愿近他，尤其女子。但巫术研发少不了他。术法从来是风谷国的傲根，其中以“巫术”为最玄。巫术用好可占卜国运，巧避天灾，使坏可扰朝乱政，祸国殃民。巫拉近来搞出这么个淫蛊，仅服务他自己、仅针对异国刺女。这上不算祸国，下不算扰民，上层见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他们从不管人闲事，尤其是重臣，怕惹恼了乌拉从此不干正事、无处发泄祸害自己国民；二来那些潜进风谷国偷习术法又潜出归国的刺女正是上层们的眼中钉！搞得风谷国秘术频频外泄，恨不得她们多吃点苦头。

　　看现在的情形，恐怕不只是刺女，连宫女也未能幸免于难。她们不敢说，不敢闹，不等于隐患就不存在，除了一直隐忍也再无办法。

　　别人不管乌拉，他不能不管。但他不能直接与之对峙，打草惊蛇则无法斩草除根。他要从根本上捣坏乌拉的淫蛊，让他遭苦，不敢再犯。

　　结果乌拉这佞臣狡诈得狠。他把刚封王的乔伊视作眼中钉，早在暗中酝酿了一个歹计。那日故意在宫门口放话，让乔伊听见，为得就是引他上钩。

　　陈白黎出宫后没多久，贪懒成性的鹭衣又派了别的小刺女替她执行任务，结果事情马上败露。那小刺女第一次单独行动就受了重伤，还是被尾随她的一个女官救回来的。那女官早就看不惯鹭衣，索性带着人证把陈白黎、冷冰清的事全都报告给了阁主。阁主勃然大怒，当即就把鹭衣押进了地牢，终生不释，杀鸡儆猴。冷冰清已经被派去了风谷民间，暂时还收拾不了她，当务之急是要把陈白黎找回来。可那傻丫头已经外出了半个月，灵石与她结缘还不深，用追踪术只追踪到冬青境外的密林。

　　阁主心急如焚。早先她派自己的亲信潜进风谷帝宫，亲信有去无回，从此失去了下落，后来又陆陆续续派去了十几个高阶刺女去救亲信，结果竟然一个接一个全都失去了下落。现在眼看又要损失一个潜能巨大的刺女，阁主差点要亲自去风谷寻人，被好几个女官拼死拦住才打消了念头，现在想来定是风谷动用了术法才让她们有去无回。那里根本就是个幽深恐怖的无底洞。

　　阁主悔不当初，从一开始就不该打帝宫术法的主意，现在刺女阁白白损失了这么多人才……痛定思痛只能及时止损，再不能往伊弗加宫继续投人。至于陈白黎，阁主后知后觉的“人形飞鸟”，只能寄希望于她能预估到自己实力不足，早日知难而退，重返冬青，往后她定要亲自培养，让她在江湖上大有作为，重振刺女阁的威名。

　　结果本阁这么一闹，传说中的“人形飞鸟”便大白于天下。“陈白黎”这个名字也随外号在江湖上彻底传播开来。

　　乌拉早先在民间一边搞巫蛊一边搞民女，渐有名气后被招纳进了伊弗加宫，在术宫里呆了六年又玩腻了宫女，前些日子听皇帝说——冬青这回要派刺女潜进风谷……他当时脑子一震，嗡嗡地响，皇帝后面说的话全听不到了。那时他就在心里头酝酿着一个新术——如何把束缚术大规模扩展开，大到能横穿一堵墙、一片密林，甚至蔓延包裹一整条国境线，能帮他把冬青来的刺女一网打尽。

　　乌拉先试探性地在最靠近术宫的东谷密林里展开术法研究。为了方便行动，他还在密林里挖了一个地窖。很快，束缚术的放大版便在地窖里小有成就——本来只能束缚一个静态人的术法，在地窖里成功束缚了几只可以狂奔的野兔，到后来又能束缚豺豹、飞鸟……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只要一碰到这个看不见的气阵屏障，就会马上昏迷。被乌拉正式命名为“天罗地网术”，就近散布在了东谷密林——刺女们潜近伊弗加宫的必经之路。

　　结果可想而知，陆陆续续打算潜进帝宫的刺女全都落了网。本来已经潜进了术宫小有收获正打算潜回的亲信也落了网。乌拉当然没有汇报给皇帝，而是把她们全都拖去了地窖。为了避免皇帝派来监视刺女的监守也落网，让事情败露，乌拉时不时就会跑去东谷那边看看，如果发现有雄性生物，就拖回宫拍醒，告诉他下次再敢去密林里偷懒睡觉，他就直接报告给皇帝。

　　刺女见识的多了，乌拉便开始对这个群体做更深入的调查研究。

　　冬青国的女儿果然还是刺女最扎人，又最轻腰细曼，仪容高贵，眉宇间容不得一丝轻亵……这样的清高女郎，小的不染，老的不媚，普生求而不得，纨绔也不得青睐，而正值风华的俊才寥寥，痴情郎更是少有。这样能成几对佳偶？刺女们大多冰清一生，孤独终老。在乌拉看来，实属浪费。

　　调查的多了，陈白黎这个名字很快就入了乌拉的耳。传说中的“人形飞鸟”会不会被派来风谷还真是个未知数。能在偌大个江湖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刺女那定是冬青的镇宫之宝，乌拉还真没指望刺女阁阁主能把陈白黎也派过来，不然那可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大白天做梦都得笑醒。

　　如果只去不回，刺女阁很快就会有所察觉，不可能持续往这边投人。乌拉早就想到这点，最多隔一晚就把人放了出去。盘算着她们回宫以后定会带人来复仇，当时候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美人挨个儿送上门。

　　白黎一个人在路上折花顺草，百无聊赖地赶着路。身上只带了火种、竹筒和万金油，分文没有。原本鹭衣姐还要教她学上半年的“野外生存课”，她也没教，白黎只好趁团体任务时边自学边请教别的姐姐。

　　所谓野外生存课，就是学会辨认可以吃的野菜、野菌，甚至是树皮，偶尔猎猎活物吃顿肉补充力气，不至于让自己在任务途中虚脱，或饿死。找水、防虫、上树过夜自然都是基本功。刺女途中留宿民宅是大忌，极易暴露行踪引祸上身，还会给宅主惹麻烦。刺女也不准求助于路人，不能搭路人的话，尤其是男人。主动上前搭讪的人一般都没安好心，这是她们从小就根植于心的观念。别人都说刺女清高，其实她们是自发隔绝了外部世界，无关性格。从小被阁主代代相传的一套理论灌输下来，每个人都活得像叶孤舟，被任务这股绳紧紧牵连，不易流散。刺女阁是她们唯一的港口。

　　而她一个小姑娘，在途径一座风谷小镇的时候也经不住玩心大发，想亲眼去瞧瞧姐姐们口中的红尘世界。

　　风谷的人偶尔也会提到冬青的事，一提到冬青就绕不开刺女。每到这种时刻白黎就竖直了耳朵。当她听到有关自己的传闻时，心里竟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识过这种盛赞，华美的词与词衔在她姓名前后有种极陌生的感觉。如果不是他们连名带姓，白黎都不知道话题里的主角竟会是自己。

　　听得越多脸越红，越不自在，像偷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白黎早早离开了这座小镇，继续往前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