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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女阁 女主的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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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女阁,单间雅室,午后。
“白黎,今日阁主对我说了,你一切都好,就是太心软,昨晚那么多好下手的毛头小子你居然只杀了一人?完了还哭哭啼啼,回了阁还要其她姐姐围着来疏导你?像什么样子!对淫恶起怜心可是刺女们的大忌!你可知罪?”
鹭衣招呼着那白衣小丫头过来,给她端茶递水,再跪在自己身前磕头认罪。
白黎恭恭敬敬地给她沏完茶,端到她手里,俯身跪地扣在她身前,直磕到前额发红发肿鹭衣才叫停。总不能真叫这小妮子破了相,往后被阁主瞧见了她也不好解释。
鹭衣拿两指掬起那小丫头的下巴,狠狠地钳到自己跟前,一双杏眼倒是越来越圆亮了,跟她养的那条夜猫差不多。皮肤又白又嫩,成天风里来雨里去地跑腿也没见她变糙,让她在太阳底下罚站也没见她晒黑……莫非这世上还真有天生丽质的美人胚?不经养护就能美得国色天香?这要真把她放出去了,还不迟早得成个下流胚?到时候肯定又会祸害刺女阁的名声。
鹭衣狠狠地推她一把,让她倒回地上。可惜了一副好皮囊,长这丫头身上,从小就畏手畏脚、任人拿捏,怎么可能指望这软柿子以后能大有作为?如果长自己身上,她早就不用干这份枯燥无味的工作,在外随便勾回个情郎回来就能得自由身,以后凭借这副姿色,那怎么也能飞黄腾达,不说冬青,现在哪个国家的权势子弟不对容姿上乘的刺女垂涎三尺?
早年间鹭衣也渴望过爱情,在外执行任务处处跟人说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刺女,结果非但没得到敬仰和爱慕,还惹来一片嘲笑暗讽,说刺女哪有像她这样的?不都应该是冰肌玉骨貌若天仙的美人吗?她若真是刺女,最好把身份藏起来,藏一辈子,至少给大家留点幻想,免得让人误会当今达官贵人们的口味。鹭衣当时被气出了失心疯,疯疯癫癫地回了阁,在阁中疗养数月才保住性命。阁主见她可怜,留她做了女官,平日里带带小辈逗逗猫,也好打发百无聊赖的余生。
“今日又有任务下来,你替本宫去,多跟你姐姐们学学怎么杀人怎么放血,咱们刺女服的衣料贵着的呢,就算有冬青王撑腰也遭不住你这么败呀?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衣服上沾了血,有你好果子吃!”
“白黎知道了。”“下去!”“是。”
白黎走后不久,一个见习刺女马上巴结过来,拿着一盒雪花膏凑到鹭衣身边。“姐姐,这阁主果然有私心,居然要把剑术那么高深的黎妹妹派去风谷民间学术法,这不明摆着就欺负我这些学术不精的吗?”
“怎么?你也心慈手软?你也不喜欢杀人?杀人多爽啊!杀人可爽啦!那些臭男人一个个嘴贱的不行,最好把他们屠干净了咱们才好清净。”
“姐姐,可我的内力实在有限啊,我当然也想杀人,但真的怕哪次内力耗尽了被他们反杀,我就再也不能过来给姐姐送好东西了……”那刺女马上把膏盒往鹭衣手里塞。鹭衣一掂量,大概够用三年。这小妮子这回还真是下了血本。
“算你懂事,说吧,这次要我帮什么忙?”鹭衣一抬眼,那刺女马上笑逐颜开。
“姐姐,我最近真的怕!夜里天天做噩梦!前不久我惹到了东阁一位女官,那女官就暗地操作要把我派去风谷潜进伊弗加宫去偷术宫里的术法!我当时就吓哭了!不说术宫,就我这本事根本连伊弗加宫大门都进不去,肯定会被侍卫就地打死,任务完不成我以后也领不到定心丹,往后每月那几日又得疼到满地打滚……姐姐,这两种后果我都不想要啊!”
“潜进伊弗加宫里面?偷术宫的术法?”
鹭衣暗地吃了一惊,心想这难度已经远远超出甲级,恐怕只有阁主本人才有可能完成,派手底下的见习刺女过去,那只能是有去无回。也不知这臭丫头到底惹到了那位女官,让她能下此狠手。
“姐姐,我还听说前不久被派去去伊弗加宫的姐姐们总共有十多个,陆陆续续全都没了下落!她们还都是我的前辈!别说完成任务,她们连刺女阁都回不了,我怎么可能死里逃生?我真的不想白白去送死啊姐姐!”那刺女见鹭衣在犹豫,马上推她的手,当下涕泪横流。
“好啦好啦,今早阁主还对我说偷术法一事只是试探,如果真的完不成,只要能平安回来,那也不至于不给定心丹,到时候你被派出去别进伊弗加宫就是,在外头待足一个月,需要服丹了再回来,不就成了?”
“不行啊姐姐,前段日子真的有姐姐从风谷民间成功带回了‘追踪术’,这种术太可怕了!能靠随身灵石追踪到每位外出执行任务的刺女,摸清她们的行动轨迹!现在搞这种动作已经行不通了。如今那女官也把灵石交给我了,如果一个月后不能让灵石进到伊弗加宫里面,我准没好果子吃!”见习刺女把一枚白嫩嫩的美玉从腰间摸出来,递到鹭衣手里。鹭衣一看,知道这环佩用的是冬青最顶级的羊脂玉,如今被刺女阁用来搞追踪,不仅卖不了钱还成了块烫手山芋……鹭衣一手把白玉递回她手上,把另一手的雪花膏也还给了她。
“这事我帮不了。”
“姐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见习刺女马上大哭了,鹭衣只觉得耳朵吵,正准备赶她出去。“姐姐!您让陈白黎替我去吧!您不是一直看她不顺眼吗?这回让她带着玉去伊弗加宫,保证有去无回啊姐姐!您就答应我吧!往后我娘店里最上乘的雪花膏、胭脂、香粉都是您的!全都是您的!”
“哟?终于说实话了?你们家果然是摆脂粉铺子的,看来这最上乘的胭脂香粉也没亲生的女儿金贵呀。”
“对!对!那当然了!”
鹭衣想起这丫头并非阁主从乱世捡来的孤女,而是当年从冬青王的后宫收来充数的宫女,大多数都是像她这样好吃懒做的,唯一的好处就是都比孤女要圆滑,会为人处世一些,毕竟从小也有娘教过。
“行吧,既然你娘以后也为我服务了,那你这次的任务就交给陈白黎去做,我看那丫头天命不凡,去民间学术法还真是大材小用了。你就去做陈白黎原来的任务,我这边也好给阁主交代。”“是!是!谢谢姐姐!”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鹭衣忽然又想不起这丫头叫啥了。那刺女脸上马上笑脸油油,娇嗔着开口道:
“回姐姐,我叫‘冷冰清’~冰清玉洁的‘冰清’~”
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任务变得越来越繁重。
阁主要她带人执行任务,鹭衣想偷个懒,干脆叫白黎替她执行任务。第一回下来没被阁主发现,尝到这偷懒的滋味确实好,在雅室里喝喝茶,逗逗猫,看看闲书,确实要比去外头杀人要舒坦。人杀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快感也一次比一次弱。心想教了那丫头这么多年,也是到了该让她报恩的时候。尽管她那些任务都是丙级以上,叫一个新人去执行风险很大,但她不在乎这些。就算哪天真被阁主发现了,她装装失心疯发作也能混过去,大不了自己女官不当了成天逗猫。这代阁主心善,鹭衣还有些瞧不起她,虽成不了大事却能为自己养老,也算好事一桩。那若是陈白黎替她执行任务落了难,那就更是好事一桩。有时候这些想法会把鹭衣自己都吓一跳。毕竟被正义熏陶惯了,她也知道哪些是对,哪些是错。只不过明知故犯的时候会比善恶不分的时候更冷静一些,也更谨慎一些。
可令鹭衣万万没想到的事,这小丫头替她外出执行了好几次任务,不仅毫发未伤,衣着也白净如初,令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偶有几次团体任务,陈白黎还自作主张打点好了原本要与鹭衣同行的姐姐们,希望她们能够体谅自己的女官,不要让偷替的事被阁主发现。鹭衣后来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觉得这丫头居然也有开窍的这一天,终于知道该如何为人处世,不过这事其实也可有可无,因为她很快就要与世长辞了。
鹭衣以为等到今年深秋送白黎去风谷之前,这日子还能一直舒坦下去,没想到各国民间忽然兴起了对刺女的热议。这股风很快刮回了冬青宫刺女阁,鹭衣才知最近在江湖名声大噪的“人形飞鸟”,正是她手底下的见习丫头陈白黎。
连本阁都在盛传,冬青宫刺女阁今年出了一位旷世奇才——那刺女看着年方十几,已然出落得风姿绰约。以“纤尘不染”为质,以“斩淫除恶”成名。一袭轻纱落地,转眼刀寒剑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经手过的江湖淫恶不是人头落地就是五脏俱裂。每每听闻有哪家跋山涉水抬小姐的轿子队遭地痞劫人,马上就会闪现那刺女的身影,第二日地痞的人头就会随小姐一起无声无息被送回府上……
几乎所有人都在盛赞那位神秘的刺女。男子沉迷她身轻如燕,貌美如花;女子向往她行侠仗义,威风凛凛。可她从未留名留姓,也无人和她搭上过话。本阁里知情的姐姐都在替在白黎保守保密,不知情的人也猜不出“人形飞鸟”具体指哪位,谁也不好意思去担待,怕名不副实惹来非议。这“人形飞鸟”的名号便越传越响,越传越美,几乎快成了这代年轻刺女的精神图腾。
鹭衣一听那“人形飞鸟”近来执行过的任务,马上就猜到了具体是谁。她当时差点真要失心疯发作。自己忙忙碌碌了整个前半生,杀过的人救过的人不知要比那丫头多多少,结果那丫头外出才半年就已经得到了这种盛赞?甚至还大力挽回了刺女这么多年来不堪入耳的风评。这搁哪个顶头女官身上受的了?鹭衣简直嫉妒得要发狂!在雅室里拼命砸盏掀桌!痛恨上天对人为何如此不公!
好不容易挨到换季,鹭衣也终冷平静了下来,特意选在中秋那天,把白黎又召来眼前。她故作温和地把那块白玉环佩递到她手里,说这是自己送给她的礼物,庆祝她终于独当一面,往后再也无需人指摘打点。白黎诚惶诚恐地接过来,一看马上又递了回去,说自己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鹭衣差点没把玉直接砸她脸上。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传授于她,只好拿这块玉寄托自己的思念,希望她往后执行任务能贴身相随。白黎终于含泪接受。
两日后,鹭衣把所有事情全部打点完毕,把陈白黎亲自送出了刺女阁,给她交代完了冷冰清当初被迫接受的任务,还给她塞了半年的定心丹,叫她一定要想办法完成任务,不然空手回来往后可是无丹可拿的。白黎一听,也没说什么。隐隐猜到自己此去很可能无回。又想到女官这几日突然对她很好,好到让她浑身不自在,现在一想明白,倒也舒坦了不少。
“本宫说的你都记好了吧?”鹭衣只在陈白黎面前自称“本宫”,尽管白黎觉得这种称法不对,听得也不太舒服,但她从来没去纠正过。
“回姐姐,都记好了。”
“那咱们就此别过吧。”鹭衣看了她最后一眼,头也不回地扭身回阁了。白黎在宫门口呆呆站立了好久,想起自己最后可能无法回到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又呆站了一个时辰,把熟悉的花花草草,亭台楼阁都看过一遍以后,她才落寞地离开冬青宫,踏上了前往风谷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