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雪焚身》木芍

1、冬青宫 江湖有女初

　　冬青国，冬青湖北村，入夜。

　　“这世上就是太少了张牙舞爪的正义，才会有那么多小奸小恶肆意生长。今日你放过了这混小子，明日被糟蹋的就东村的姑娘。明日又手软，后日被糟蹋就是西村的姑娘。等到大奸大恶屠村屠城的时候，再想起今日这帮没屠净的孽畜苗子，你会比现在更害怕。”

　　满身满手都是血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蜷在北村的草垛里。面前的女官对她循循善诱，告诉她咱们刺女第一次宰这种像人的畜生都会害怕，只要习惯了就好。她把她从草垛深处拉出来，给她擦净了脸上的血。柔眉弱眼的表情，小鹿一样的眼睛，身着白衣，长得也白白净净，血波上去像艳花开在身上。这样一个十几岁的纤瘦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村民口中令淫贼们闻风丧胆的冬青女杀手。

　　她们这个群体在江湖上其实有一个广为流传的名号——“刺女”。如芒刺般尖锐的女子。在女性普遍为附庸、为财产、为生育器皿的时代，这一小群女性显得极为特殊。她们自幼成长于冬青宫刺女阁，以轻功剑术为主修，以斩淫除恶为任务。十年来周游列国，遍地开花，几乎到处都留有她们的行刺案例。那些官府衙门不屑一顾的“小事”，往往经刺女办理之后，就会连根带泥牵出一溜“乌帽淫棍”，震动上层。上层再不管，这群乌帽淫棍马上就会被削得不剩几根。想派人去捉，根本捉不住，刺女们的轻功一个个登峰造极。想去捣老窝，往往找不着，刺女阁时刻都在变动，还常年隐匿于深山海岛之中。

　　十年前，第三代女阁主带领着半数刺女将冬青北地一处官官相护的淫窝全力捣毁，当地近七成官员惨遭屠戮，当时的冬青王不仅没有全力缉拿她们，反而还大力认可她们的行径，甚至正式赋予了她们缉恶杀人的权利，而那唯一的条件就是——让阁主本人充盈他的后宫。

　　刺女们几乎要怒发冲冠，大骂那冬青王才是最大的淫贼。而当时的阁主却宽慰她们，说为刺女阁的壮大做出自我牺牲是正当且必要的事情，她愿以身献祭，只望刺女阁在宫内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再不受冬青主势力的围剿。

　　后来女阁主忍辱入宫，长年宫内熏染逐渐得心应手，哄得冬青王专门为她在宫内新建了刺女阁，收了好几千无人问津的宫女做填充，很快壮大成为新的主阁。往后的人员招纳再不成问题。

　　自那以后，刺女阁的势力从此突破了本土，开始往外蔓延。刺女的名声也从冬青传遍了各国，从江湖传到了帝宫。冬青王还借由刺女之手挖到了别国不少内政机密，成为一大要挟敛财的手段。民间女子们一个个赞不绝口，男子对之则是毁誉参半，而誉的部分大多都跟刺女的美貌与气质脱不开干系。

　　以帝王为中心的统治阶层，无论哪国，皆对刺女大为敌视。一旦发现本土有其踪迹，定会派人追杀，杀不了也得驱除，不驱干净誓不罢休。然而刺女中不断有人以“献祭”之名得到在当地安身立命、缉恶杀人的特权，甚至是借口“献祭”攀权附势撇弃任务。刺女的名声也因此急转而下，有一段时间，甚至沦为了各国富强的高级妓。

　　第四代阁主见此惨状，痛定思痛，给每个尚未执行过任务的幼年刺女在腕上印刻守宫砂，一旦发现失身就会将其除名，甚至赐死。有部分刺女在外遇见情郎，回阁后请愿离阁，只要两人同来，证实有婚约在身，便能免除一死，而没有证实过的一律按□□处置，通通处死。为避免刺女们离阁不回，人员大幅流失，她们从小就会被阁中女官喂食“定心丹”，长此以往依赖成性，不定期回阁领丹，每月都会腹痛难忍，生不如死。然而跟着情郎离阁的姐姐们却很少有人再回阁领丹，这其中隐晦女官们也不说，年幼的刺女们自然也不知何故。

　　陈白黎是第三代阁主当年大规模剿恶时收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当时捡到她的是一位陈姓老翁，他穿袍掩面，将女婴交到阁主手中便不辞而别。

　　如今那女婴成长到十四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姿绰约，不仅又是一位俊俏到令阁主担忧的刺女，更是一位轻功高超，剑法出挑的优秀女刺士，已经完全达到了执行任务的水准。经她多次请愿，阁主终于同意让她在冬青境内执行第一次任务——跟随女官去冬青湖北村清剿新来的地痞流氓。

　　这次的地痞们平均年龄不过十几岁，和她相差不大。正因为这份相似令她杀完人后战栗不止。他和她明明都一样，都是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被刀扎到也会哭会喊满地打滚鲜血淋漓。可任务在手，他犯过的罪也为实。北村的一个小姑娘途径草垛地被糟蹋，村民们商量着让她嫁给那混混□□，她不从，跳了湖。这里人世世代代都传说冬青湖能洗刷身体的一切污秽，能净澈魂魄，引渡亡灵转世。长久以来，沉入这汪净水的年轻女子不计其数，而真正需要洗刷灵魂的男子却寥寥无几。如此世道令刺女大为光火，她们今日来就是要替天行道！为湖中哭喊了多年的亡魂引渡超生。

　　在所有地痞即将被女官斩净之际，陈白黎终于狠下心，手起刀落间，完成了她生命中第一次任务。地痞们的尸身没被扔进冬青湖，怕弄污了那汪净水，更怕惊扰了湖底的亡灵。她们只把尸身一堆，点着了那片草垛，熊熊大火很快吞没了一切。女官一手牵着陈白黎，在村民远远的目光中翩跹离去。

　　风谷国，伊弗加宫，晚夕，帝王阁。

　　“罗坤啊，我听你手底下的人说这冬青最近又在搞小动作，这回还专门要派刺女过来，偷学我们术宫里的术法，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刺女阁自第四代阁主推行了那个什么‘处女制’，以色易权的现象大大减少，刺女的口碑也逐年回好。结果到了第六代阁主，没了各国强权的扶持，刺女阁的势力也越来越弱，执行任务越来越吃力，她们不得不想办法去获取别的力量。一来是以‘正妻’身份打入各国的皇室，继续扶持刺女阁，即便实质也是‘以色谋权’，只因其正主身份，她们也不会被抹黑名声，被阁主降罪。然而这种方式成功率太低，操作太难，变数太多，她们便打起了我们风谷术法的念头。说是只要偷学到了一些术法，说不定就能延年益寿，青春永驻，甚至是无所不能，同样有利于任务执行……”

　　“哼，我们钻研了近百年的术法，岂是她们想偷就能偷？想学就能学的？不说我们绝不允许，就算允许，修术的人大多也会走火入魔，轻者伤筋动骨，重者一命呜呼。真有她们想象的那样，随便学学就能‘延年益寿、无所不能’，那就好了！我风谷若人人都有这等本事，还不早就称霸了天下？轮得到让她们潜进来偷学？我们现在还用在这里讨论该如何防守？”乔容山鼻子一嗤，认为冬青的这番行径十分滑稽。

　　乔容山是风谷国的开朝皇帝。早先这里并不是一个大国，而是零零碎碎散落在荒野盆地里的十几个小国，其规模之小叫盆地外的人见了都要拍手嘲笑，说这盆里的一个国还比不上盆外的一座城，里面住着的估计都是侏儒人。当时才二十出头外出游学的乔容山听到这话，只记得说这话的人来自冬青，便在心底狠狠下定了决心——他要让这片荒野里的人全部团结起来，合聚成一个国家，修筑起这世上最宏伟的宫殿，成为这方大陆最强大的国家，再无人敢嘲。

　　三十年后这个愿望终于实现。“风谷”一名也是由他而提——“以风为势，扬名谷外，四海来此，皆为诚服。”

　　冬青宫，刺女阁，晨朝，大殿。

　　“昨日陈白黎已经顺利完成第一次刺杀，手法干脆利落，除了避血不利，几乎无可指摘。阁主可放心，只要再对她稍作训练，规范入刀后的动作，疏通心理障碍，她马上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刺士，成为您强有力的臂膀，成为我阁的新锐力量，成为冬青宫新的骄傲。”

　　“很好，鹭衣，你做得很好。陈白黎是你一手带大的，她能有今日的表现，全在你多年来的悉心栽培。如今得桃李丰硕，刺士们也到了该大显身手的时候。这样，这回我们仍然集中力量去探查风谷的术法。刺女这些年来杀人太多，很多老百姓也开始对我们怀恨在心，大肆抹黑刺女的名声，其中不乏落难的女人，甚至小孩。有些淫贼是她们的丈夫、父亲，孩子或支柱，一刀砍了只能告慰亡魂，却会由此生出更多的仇恨与惨剧，这绝非初代阁主的本意，所以我们要尝试转变，寻找更为合理的方式去斩恶除魔，救难扶弱，莫打着正义的旗号却大行不义之事。去年南桥一事实在令我心力交瘁。南桥一女子因情生恨，为报复男伴引来刺女借刀杀人，结果后来才知那男子清白无辜，全被女方陷害，那女畜生倒还跑得无影无踪，独留那刺女两方受谴，里外不是人，最后不堪压力服毒自尽。我们不能再依赖一刀砍的方式惩恶扬善。早听说风谷有万千奇术深锁宫中，可追踪、可麻醉、可束缚、可医人，甚至还能操纵人的记忆与心性，使之脱胎换骨，性情大变。只要我们能顺利偷得其精髓，为正义所用，那深锁风谷的万千术法就不会被白白浪费，我们刺女阁也能由此登上新的顶峰……”

　　“回阁主，风谷的术法虽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但其实出现不过才百余年，其中蔽害也不少，还远未发展成熟，容易失控，才会被风谷帝王深锁宫中，不予利用。我们这番打探，只能是不轻不痒，若要指望靠此来重振刺女阁的威名，恐怕是空中楼阁，飘渺至极啊，还望阁主慎重考虑。”

　　“诶，我说了，这只是一种尝试。我们派刺女过去，又不是去那边杀人，更不会干涉当地的内政。所以不用担心挑起新的民怨。听说风谷民间也有不少术师，他们大多隐匿于世，如仙人归隐，一出手就惊世骇俗，唯一不便的是传授弟子之事。民间的灵根难觅，而他们大多已经与宫廷交恶，也不愿离国，只要我们派有灵根的刺女过去主动拜师求学，我相信定会有不少收获，就算不能打进伊弗加帝宫，风谷民间也完全值得我们一试。”

　　“阁主，您的意思是要把陈白黎也送去风谷民间寻师学术？”

　　“对，我正有此意。你再带她半年，教会她野外生存，等到今年深秋，就送她去风谷。陈白黎这孩子自幼心善，杀人技法虽精，却总容易心软，天生重情重义，没办法成长为顶级的冷血刺士，不如让她另辟蹊径，去风谷试试运气，说不定能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知道了阁主，鹭衣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