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阴曹路》冥山鱼客

78、第三十五章 将死的严素

　　“什么？”闻歌完全不懂，辛为什么要问这么一个问题。
　　“人活一生，死生是最大的两件事。按照传统，为表示对死的敬意，和对死者的敬意，我们应该尽可能的保持死者尸身的完整，使其入土为安。”
　　“对，以前是这样的。”
　　“以前？”
　　“辛，社会在进步，人也一样。”
　　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告诉闻歌：“嗯，这是好事。”
　　“辛觉得好？”
　　“为什么不？”
　　闻歌说不上来缘由，只不过，他曾经听人说过，思想这种东西，是最容易被故步自封的，如果说，辛所在的时代，极为看中生死，那么，火化应该不是一件容易被接受的事情？虽然说火化已经被普及很多年，在一些偏远的地方，仍然有人不愿意火化死者的尸身，而非要悄悄将其完整的埋入黄土。
　　辛，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阿歌，明天，还继续找严素吗？”
　　“不等明天。”
　　“嗯？”
　　“A市除了我们去过的大小医院，只剩下一所医院，我们还没有去过。只不过，我以为严素身体不好，不大可能收在那家医院里。”
　　“阿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严素并不是A市人？”
　　“当然想过，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严素不是一个离我很遥远的人。辛，我想去看看。”
　　“好。”
　　闻歌之所以一开始剔除了这家医院，是因为这是一家专科医院，收治的是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
　　星城世界中，他和严素有过不少接触，在他看来，严素并不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他编造的故事中，也说过，他是因为身体疾病，才被安排住在医院里。
　　精神病院，和一般的医院不一样，一般医院，人可以随意进出，但精神病院，监管非常严格，和监狱，是差不多的级别。
　　闻歌和辛，被拦在医院门口。“两位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不知贵院是否有一个叫做严素的病人？”
　　“你们是谁？”
　　“我们是严素的远房表亲，偶然路过A市，特意来探望，想看看，他的病情是否有所好转？”
　　“两位有凭证吗？”
　　“没有。”
　　“那么非常抱歉，本院不接受没有凭证的访客。”
　　“那么，可否告知我们，严素状况如何？”
　　“两位，如果你们是病人的家属，请持凭证来探望，我院自会告诉你们，两位病人的真实情况。如果没有凭证，本院不能告诉你们，任何有关于病人的信息。”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开具你说的凭证？”
　　“无可奉告。”
　　夜路上，闻歌气的想要捶方向盘。
　　“气死我了，这什么破医院？不让人进去不说，还非要出具凭证！可以啊，我最多想办法找人开凭证，可问题是，你们得告诉我去哪里开吧？居然给我一句无可奉告？！”
　　“阿歌，那是一所什么样的医院？”
　　“啊？”
　　“严素必然在医院里，不是吗？”
　　“对。”
　　“医院不想任何人去探望严素。”
　　“是精神病院。”
　　“嗯？”
　　“只有患了精神疾病的人，才会被送进去治疗。就是说，这个人可能精神状态不稳定，会突然发疯，会伤害无辜的人，等等之类的。”
　　辛感叹：“奇妙的医院。”
　　“奇妙？”
　　“嗯，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是否有问题，难道是可以被诊断出的吗？”
　　“什么？”
　　“前一段时间，我用电脑看了一部电影，里面有个疯子，不管是他的亲人，朋友，只要是他遇到过的任何人，都说他是个疯子。可我一直看到最后，也没有觉得他是个疯子。”
　　“你说的对，严素不是一个精神病人。”
　　“阿歌，你还想见严素吗？”
　　“要的。不管怎么说，今天至少找到了严素这个人，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很多了。你放心，我好歹在A市混了很多年，还是有办法搞定的。”

　　第二天下午，闻歌拉着辛，再次前往精神病院。到了门前，辛只见闻歌将一张小纸片塞给看门人，看门人收了纸片，就放他们进去。
　　“阿歌，那是什么？”
　　“凭证啊。”
　　“凭证？哪里来的？”
　　闻歌嘘了一声，小声说：“假的。”
　　“……”
　　“我找个一个做假证的人，说要做个假凭证去探望一个朋友。对方一开始说做不了，我扔了一千块钱给他，半个小时以后，我就拿到了探望凭证。”
　　“阿歌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钱厉害。”
　　托凭证的福，他们很快见到了严素。真正的严素是个少年，单看身量，闻歌以为，不会超过十六岁。
　　病床边上挂着严素的病例，从病例上，闻歌看到了严素的真实年龄，严素是个刚刚年满十九岁的少年。
　　“医生，他怎么样了？”
　　“唉，年纪轻轻，只怕活不了几天了。”
　　“他不是精神有问题吗？怎么身体也这么差？”
　　“严素被送进来的时候，只有六岁，不发病的时候，是个天真可爱的少年。在他被送进来的第三天，医院就发生了一起流血事件。严素咬伤了护理他的护士。当时的主治医生为了安定他的情绪，给他注射了镇定剂。
　　六岁的孩子，什么都还没有长成，却在短短数年内，被频繁注射镇定剂。严素十岁的时候，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医生诊疗后，发现他体内的器官已经开始衰竭，最终，医生做出一个判断，严素活不过二十岁。”
　　“用药失当？”
　　被闻歌说的这么直接，医生难掩尴尬。“十年前，A市在精神疾病的领域可以说，是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许多医生并不具备精神治疗上的专业知识，所以，做出了许多在今天看来不合宜的诊疗方案。”
　　“他……？”
　　“半年前，严素的身体突然转好，我们都以为，他的身上会出现一个奇迹，而且他的精神状况也因为身体的康复逐渐稳定。医院对严素进行了一次会诊，会诊中我们统一意见，如果严素能够持续保持六个月的稳定状态，我们或许可以开具证明，允许他偶尔回家居住。”
　　“咳咳——”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和医生的说话吵醒了严素，他睁开眼睛，看向闻歌和辛。
　　“两位家属，严素很虚弱，所以请你们控制好探视的时间，不要加重病人的疲惫。还有，请格外留意病人的精神状况，一旦发现异常，请按墙上的红色按钮。”医生说完后，就退出病房，将空间留给他们。
　　“闻歌？”
　　“怎么知道是我？”
　　“直觉。”
　　“你有一个很好的直觉。”
　　“好？咳咳——”严素想笑，却忍不住咳嗽起来，闻歌倒了半杯水，喂了严素两口，才平息了他的咳嗽。
　　“我听见医生给我父母打电话，医生告诉他们，我的身体正在康复，精神也越来越稳定，不久之后，医院可以允许我短暂回家居住。”
　　“是吗？”
　　“接电话的，是我的妈妈，她一听医生这样说，就着急的打断了医生，质问医生凭什么判断，我正在康复？她说，她不认可医生的诊断，也不相信我能康复。”
　　“你很难过？”
　　“怎么说呢？这是一个预期中的答案，所以谈不上有多难过。”
　　闻歌坐在病榻旁的方凳上，方凳旁的床头柜下堆着几本书，都是一些心理学相关的著作。
　　严素察觉到闻歌的目光，主动解释：“这些是医生的书，我常常觉得无聊，就和医生借点书来看看。”
　　“医生说，你六岁就被送进这所医院，那是谁教你认的字？”
　　“A市对年少的精神病患者还算宽容，允许病人观看资料进行自我学习。也不是多难的东西。”
　　“对，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个IQ值很高的人。”
　　“得意而已，要是真的很高，怎么会被人杀了？说起来，我连是谁杀了我都不知道，唯一记得的，就是刀捅进身体里的感觉，真实的和现世一样。”
　　闻歌一时无语，因为杀他的人，是辛。
　　“闻歌，我是不是要死了？”
　　“……”
　　“经历过阴曹的考验者们，都曾经猜测过，一旦考验者在三千世界中受了无可挽救的伤害，回到阳世后必然也会死。”
　　“我……不知道。”
　　“呵，看你在星城中的表现，我实在不能说你是个悲天悯人的人？那你现在，又是为什么在怜悯我呢？”
　　“……”闻歌被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堵得无话可说。
　　“闻歌，我早已经不需要人怜悯。十年前，我或许还希冀过有人能够怜悯我，十年后的现在，我再不会有这种希冀。还有，我也不害怕地狱，对我来说，地狱可能是唯一的归处。”
　　“唯一的归处？”
　　“如果我不死，一年或者两年，我将被移出这里。这里是精神病院，不是福利院，每个病人需要支付高昂的医疗费，才能住在单人病房里。我一直很庆幸，自己出生在富裕的家庭里，十几年来，一直住在单人病房，受到良好的照顾。前不久，我听到护士们议论，说是我的父母不大愿意，继续支付巨额的医疗费，正在咨询如何减少费用。
　　我一直住在单人病房里，但我曾经经过多人病房，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开一合的病房门，常常隔了生和死。如果我真的被送去那里，大概会死的更快，更惨。”
　　“严素，六岁的你，做了什么，才被人送进这里？”
　　“闻歌，重要吗？我已经不记得六岁的自己做过什么，我只记得妈妈的尖叫声，还有爸爸恐惧的眼神。对他们来说，将我留到六岁已经很不容易，真的。”
　　“严素，努力活下去，只要你能活着，我会为你支付医疗费。”
　　“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理由。”或许，是因为辛杀了严素吧？
　　“太晚了，闻歌。我已经看见地狱的大门，很高兴，临行前，你能来探望我，不久之后，我们会在地狱重逢。”
　　辛忽然说：“不会。”
　　“你是谁？”
　　“杀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