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楊依

37、惊变

　　蒋临渊挡下了射向叶青萝的那一箭后，又扯了她往旁边一带，叶青萝整个儿跌进了雪里，震得她的矮树丛上的积雪直往下泻，瞬间便将他二人都埋在了雪里，“不要乱动。”蒋临渊低声在她耳畔说道。

　　射箭之人持弓环顾四周之后，缓缓地朝身后的地小路退去。明清定睛一瞧，只见那条路曲折地通往了山下。少顷，那人退到了小路转角，迅速转身往山下狂奔而去，明清从藏身处一跃而出，大叫一声“哪里逃？！”便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叶青萝闻言也想起身去追，却被蒋临渊一把按住，“等着。”他低声道。

　　蒋临渊从雪里起身跃出。他轻功了得，转瞬间就到了射箭之人身后，那人闻得身后有人已经逼近，立马转过身去，从箭袋中取箭欲射。蒋临渊软剑刺出，有如游蛇，瞬间缠上了那人的弓弦，他使劲一拉，只听“铮”地一声，弓弦断裂。

　　那人一惊，抛了弓箭，转身就逃。谁知这时明清已经到了他跟前，举剑砍伤了他的肩膀，那人抱臂欲奔，蒋临渊甩出软剑缠住了他的脖颈。“你们......”他跪地仰头骂道：“不得好死。叶氏之人统统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

　　“你与叶氏又何仇怨？为何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蒋临渊问。

　　那人抬头冷笑了一声，道：“有何仇怨？蒋临渊，难道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蒋临渊低头去打量眼前这人，只见他脸颊凹陷，目光涣散，两手的手背皲裂还布满了冻疮，一看就知道是活于底层的样子，但这人眉眼似曾相识，特别是他眉间的那颗黑痣，顿时，蒋临渊想起一人，“你？！培茗家的小六培韵清？”

　　”没错！”他大笑道，“亏你还记得！”

　　蒋临渊立马收剑，“你怎会这样？”

　　“我怎样不都是拜你们所赐。”

　　“我们？你爹现在如何？”

　　“如何？你苟活于世，竟然不知他如何了。”

　　”你爹培茗到底怎么样了？”

　　“死了呗！如了你们的愿！亏我爹当年对你信任有加，肯赊那么多货于你叶氏。可你们叶氏呢？迟迟不愿结账，十三年前，我父大年夜还在你们叶氏宅邸里讨债，结果叶氏被屠，连同他也在内。”

　　“什么？竟有此事？！”蒋临渊扶他起身，“你爹当年那些货有一部分是经由我手采办的，所以当时账房先生是想等我回来之后再跟你爹结算款项，但那年前后我都在外面办事，这事儿就给拖了下来。等我再回到衢州之时，叶氏已经没了，没想到这其中还包括了你父亲，阴错阳差！阴错阳差啊......”

　　“叶氏被屠乃是咎由自取，可我父亲有什么错？可怜他去你们叶宅之前还嘱咐我们等他回来吃年饭，可我们等来了什么？父亲身死，家族分崩离析，孤儿寡母无人过问，讨债的人接踵而至，我们一家老小最后沦落到露宿街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知道我家里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你现在一句‘阴错阳差’就想抹消罪责，想得倒好！”培韵清骂道。

　　“对不住…..”蒋临渊叹气，“如果你觉得你家遭遇的这一切皆是因我之故，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我这贱/命，也拿不出什么补偿与你，要杀要剐随你吧。”

　　“蒋伯，”身后叶青萝的声音响起，“说到无辜，你的家人还不是无辜。这事本就不是我们谁的错，我父亲受朝廷之命造银，全家又被朝廷里的人灭口，还连累了培家，这些事情，罪魁祸首应是着背后的人，不是我们。”

　　“你当我不知道吗？小少爷！”培韵清不屑，“我会先杀你们，再找他们。”

　　“哈哈哈哈”明清笑道，“说到底你就是先捡软柿子捏嘛……”

　　“你别他/妈胡说八道。”培韵愤怒，“今日是我技不如人，但刚刚地上躺着的那个，他爹绝对会要你们好看！”

　　“地上那是谁？”蒋临渊问道。

　　“叶氏的老朋友，哈哈哈哈哈。”培韵清放声大笑，“我报不了的仇，会有人替我报的。”

　　蒋临渊起身道：“你父亲去后，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我命在此，你随时可以来取。但今日我要带他们两个走了。”

　　蒋临渊说完，到后面去拉了叶青萝带着她朝小路下山。这路上还留有新鲜的脚印，蒋临渊估摸着是
　　培韵清和那谁家的公子留下的。

　　“蒋临渊，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培韵清在身后声嘶力竭，那尾音在几个山间回响，惊得林间飞鸟直冲上天。

　　“蒋伯，我们是要回去吗？”叶青萝跟在蒋临渊后面问道。

　　“衢州我们怕是呆不长久了......”蒋临渊喃喃，“明清公子，我们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万一情况有变，麻烦你带着小姐先回瑶山。”

　　“刚刚那人是谁？”叶青萝问。

　　“故人之子，”蒋临渊声音喑哑，“我对不起他。”

　　三人从后山绕到山前，仔细查看一番，没见到什么异常，赶紧上了马车驾马回苏宅。

　　蒋临渊让他们去收拾东西先出去去避一避。叶青萝忙问：“我爹留下的银子怎么办？”

　　“小姐，我虽不知那培韵清到底杀了什么人嫁祸我们，但另外一件事我忘了跟你们两个说......”

　　“什么？”叶青萝问

　　“我在京师给人认出来了……”蒋临渊摇头，“虽不是什么仇家，但也算是身份暴露，如今危机四伏。
　　咱们还是避避风头再回。”

　　“嗯……”叶青萝转身去看明清，回来之后明清一直没怎么说话，叶青萝现在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忙问道：“五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脚上的旧疾发作了。”明清道。

　　叶青萝知道明清的脚到了冬天总是不大好，听说是小时候冻过的缘故。

　　叶青萝急忙去烧热水给他泡脚，今夜她心中惶惶不安，想在师兄屋里多呆一会儿，于是站在门前盯着他脱下了湿透的靴子。明清将靴子放置在矮凳旁又准备去脱袜子，扭头却见叶青萝没走，便问：“泡脚也要看？”

　　“又不是洗澡。”叶青萝转过身去，“还讲究这么多。”

　　“哦……”明清笑道，“我没什么讲究，只是觉得你也大了，总是黏着我终归不好。”

　　“有什么不好？”叶青萝回头望他，“你是我哥，谁还敢多说什么？”

　　“别人不敢多说，但别人会多想的。“明清语重心长，“你觉得那个张兰山怎么样？”

　　“干嘛突然提他？”叶青萝有些不高兴，“你不是说他是个断袖，喜欢的是男人。”

　　“若不是断袖呢？”明清边泡脚边问她。

　　叶青萝撇嘴，“就那样吧……”

　　“我倒是觉得还可以，家世好，功夫好，有胆识、会挣钱，而且对你也不错。就是可惜了，是个断袖。”明清用脚拍了两下水，“上一次，他跟我说他对你有意，言辞恳切，我问了他好几遍我家里有小妹要不要认识一下，他都不愿意，也不知道是你走运还是不走运，唉……”

　　“哦？！有这等事？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可看不惯他了，现在都能数出他的优点来，你不会是自己喜欢他吧……“叶青萝嬉笑，“不然你娶他进门，让他当我五嫂也不错。”

　　“又胡说！”明清笑道，“你不愿意理人家，可人家对你倒是一片真心，哦……对了，他说你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去找他。”

　　“笑话，我有事不找你，找他做什么？”叶青萝不屑。

　　两人还在说笑，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蒋临渊，蒋临渊在吗？”

　　蒋临渊此时还在房里收拾东西，忽闻门口有人叫他，赶忙奔至到明清房里，对他俩低声道：“估计是仇家来了，你们俩快快从后门先走。”

　　明清赶紧从盆中将脚拿出来，叶青萝找了条干净帕子递给他擦脚，不经意间他瞥见了明清左脚上只有三个脚趾。她吃了一惊，记起跟师兄一起去玩水，他一直都是穿着袜子的，原来是这个缘故。

　　门口拍门声激烈，明清随便拉了一双靴子穿起，带着叶青萝直奔后院。片刻之后，有人翻身进来，打开了大门。

　　“蒋临渊......临渊兄......你不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吗？”

　　叶青萝跟明清并没有直接逃走，而是在后院的矮树丛里藏了，探出头来朝外张望，只见进来的那人肥头大耳，衣着华丽，似是哪里的乡绅。叶青萝觉得他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面上杀气腾腾，进来后抬手示意手下将一头发花白的清瘦老丈推至院中。

　　“蒋临渊，你真的不出来看看吗？”他大声叫道。可半晌过去，整个院子静悄悄，无人回应，这乡绅极为不悦，又骂道：“一眼都不看，果真是忘恩负义！亏得人家将你那玉扳指收得这样好。”

　　“别出来！赶紧走！”清瘦老丈喊道。

　　那胖子乡绅本就已经不耐烦了，现在又听他这样喊，上前一脚踹在那老丈肚子上，使得他后退了几步，仰倒在地。叶青萝见那老丈嘴角渗血，双手撑地爬了半天却爬不起来，想出去施救，明清按住她，没让她去。

　　“培韵清，”那乡绅转头喊道，“带人到屋里去搜，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他马车还在这外面，应该还没出去，这老头儿敢杀我儿子，我今天必要他血债血偿！”

　　蒋临渊数了数院中来人，随即从后窗翻身出去。胖子乡绅又冲手底下一个长须中年说道：“ 胡老七，去给这老头儿来点‘追风’，让他好好享受享受，我倒是要看看那蒋临渊到底能忍多久。”

　　那胡老七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陶瓷小瓶，缓步走上前去，蹲身掰开清瘦老丈的嘴便准备往里灌。突然他手肘“咔”地一声被人狠狠踢中，手中的药瓶瞬间飞落在地摔成了碎片。胡老七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整条臂膀垂在胸前没了知觉。

　　“呵，蒋临渊，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