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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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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一片阴霾,是已然预见的。回家三天,许芷见到父亲不过两次。许培森每日早早出门,养殖场陷入半瘫痪状态,仍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受伤的司机已从县医院转到市第一医院,虽无生命危险,但是右腿严重受伤,骨头完全碎裂,许培森每日必到医院关心治疗情况后,才能安心回家。
愁云惨雾笼罩着整个家庭,除了帮妈妈打理好小卖部,照顾妹妹许若外,许芷也不晓得能为家里做什么。没有人能告诉他们,这个灾难何时才会过去?憔悴的妈妈,如同陀螺般机械忙转的爸爸,连平日不安生的妹妹也感到家里的沉重,格外安静。这一切让许芷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恐慌。
回家后,家里的三餐多是许芷在照料。爸爸终日在外奔波劳累,妈妈忙着店里的事,养殖场出了事,现在家里的经济来源全倚赖这个店。每日,许芷煮好饭,便叫唤许若给母亲送饭,许若虽是懒洋洋,到底还是去了。想起这个小自己6岁的妹妹,许芷也是头疼。许芷许若两姐妹眉目神色均似许培森,性格却是天差地别,或者应该说许若完全不像是许家的人,既不像父亲也不随母亲,跟家里人不对盘似的,尽叫父母头疼。许若3岁时,许培森就下岗了,开了小卖部后,夫妻俩早出晚归忙店里的事,只能嘱咐稍大的许芷看管妹妹,对许若的养育教导自然不及当初对许芷的用心。许若可以说是跟着姐姐自顾长大的,童年时代父母关爱的缺失延滞成少年时期的叛逆轻狂。待许培森发现到小女儿的异常时,许若正跟着一群不良少年瞎混。那时的她不但不喜欢上学,成绩更是一塌糊涂,还三天两头逃课。父母严厉的管教责骂,反倒让叛逆期的许若愈加乖张忤逆。初中毕业后,许若死活不肯再继续升学,许培森几次气得欲把她赶出家门,可终究是自己的孩子。百般劝教,万般无奈,许培森最后只能妥协她不再读书的要求,但也要许若保证不再跟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年青继续来往。许若做到了,的确没再跟着不三不四人的玩乐,可十几岁的孩子成天在家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外出做事又怕她再学坏,没办法,夫妻俩只好叫她到小卖部帮忙,亲自看管。
这日,午饭过后,许芷正欲把家里的衣物拿出来清洗,听到一阵敲门声。
“林叔、余叔,是你们啊,进来坐……”许芷开门。
来者是许培森养殖场的合伙人,林明达和余禄。许芷寒暑假回来,经常去父亲的养殖场转悠,里头的人都认得她。
“哟,许芷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越长越漂亮了。”两人客气的进屋。
“许芷,学校不用上课吗,你怎么在家里?”余禄问道。
“我今年毕业,现在是实习阶段,基本没课,家里——家里有事,回来看看……”
林明达和余禄打了个眼色,叹口气:“是啊,还好你要毕业了,凡事可以帮帮你爸。”
许芷扯出笑容,无言以对,只能低头倒水。
“两位叔叔,喝水。”
林明达喝了口水,看了看屋里屋外,问道:“你爸不在?”
“嗯,他去医院了,要晚上才回来。”
“那司机怎样了,听说没什么大碍了?”余禄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爸这阵子很迟才回来……”许芷低语,陪坐一旁。
“哦”,余禄放下水杯,手搓了搓大腿,摇头叹气:“哎,你爸也是时运不好,怎么就逢上了这事,你说,哎……”
许芷疑惑地抬头,心里一阵不安。这话越听越不对劲,养殖场明明是三人合伙的,可是他们话里透出来的意思,现在却像是爸爸一个人的事。
这么想着,语气便有了抵触,“两位叔叔,你们找我爸爸有什么事?”
“哦,没事,没什么事,就是有些情况想问问你爸。……你有事,你去忙,我们在这等就好……”林明达忙打圆场。
父母从小教导许芷,待人接物要得体有礼,进门是客,她只能压下不快,客气地说:“林叔,余叔,我先去洗衣服,你们自己坐……”
“诶,好的,好的……”
晚上8点多,许培森拖着疲惫的身肢踏进家门,林明达和余禄等不住,已先回去。许芷端出锅里预热的饭,为父亲备好碗筷。
“爸,下午林叔和余叔来家里了,好像有事找你……”
许培森没多大在意,只“哦”了声,继续扒饭。看着父亲凹陷的双眼,许芷满满的辛酸,到嘴的话硬生生退了回去。父亲承受的压力已经大大超出了他所能负荷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时候不能再添乱,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第二天,许培森难得没有早出门,许芷回家以来,一家人还没整齐地坐上桌吃过一顿饭。全家大小刚坐上桌,林明达和余禄又来了。看见他俩,许芷的心突兀地跳。
“老许,还没吃早饭啊?”
“是啊,来,坐……”许培森递烟招呼二人坐下。
“没事,你先吃。我们在外头等,找你说点事,呵……”
许培森拉过椅子,坐在二人旁,“哦,有事你们说,我吃得差不多了。”
许芷冷眼看着林明达和余禄,他二人互相望了望,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林明达咳了声,清了清喉咙,终于开口道:“嗯,是这样的,老许,养殖场最近出了很多事,我们大家都清楚,再往下经营是有难处的。这个时候本来是要放鱼苗的时期,可是资金从哪来?……今年实在是天气害人,我们县凡是做水产的没有不亏的,大家都没办法,只好停了另谋出路。你看,我们是不是也算了……”
许培森猛吸口烟,吐出厚重的烟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林明达对余禄使使眼色,“诶,这养殖场是你一手办起来,我们自是不好插手……”
…… ……
“我和老林的意思是,前期大家拿进去的钱就不说了,亏了就亏了,做生意谁没个风险。至于去年投进去的10万,老林和我一人拿了3万,这些算清了就好,养殖的事我们也不过问了,你做主看着办。”
“你们还真是会算……”许芷的妈妈首先听不下去,“你们之前拿出来的钱,这两年都陆续回本了。今年碰上天灾,这才亏的。赚钱了你们就一起分,赔了就算我家老许一人的,有你们这样的吗……”
“嫂子,话不是这么说的。虽说养殖场是我们三人一起拿钱办的,可主事的都是老许,里头大小事,我和老余基本没过问。真要说呢,我们这钱应该算是借你们的,我们也是要过日子呀,这钱来的不容易……”
许芷腾的站起,愤然道:“你们不过问,是因为看准我爸做事老实,他一人操劳,你们坐等结果。两位叔叔,我是个学生,可也知道做人的道理,明白做生意讲个‘信’字,你们这般是不是过分了?”
林明达笑笑,狠话道:“大学生果然是会说话。许芷,你念了大学,应该也知道,现在什么都讲法律。养殖场是我们一起出钱办的,可是法人写的是你爸爸的名字,我们根本就没股东登记,倒是去年出资时,写清了我们拿了3万进去,白纸黑字还在那呢。”
许芷错愕地望向父亲,爸爸骨子里就是个读书人,信奉儒家的仁义礼信,他无害人之意,也没防人之心,确是会让小人钻了空子。
许培森脸上一片死寂,他过往五十个年头,从没一刻如此失败。年轻时,背负着历史的枷锁,无缘大学,他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中年下岗,他可以自谋出路,养家糊口;到了老年,连遭噩运,面对朋友的背信,他还可以再做什么?这一生,他注定坎坷吗?
“就照你们说的办吧。你们的3万块我会还,养殖场剩下的事统统我来处理。”
“爸!”许芷不可置信。
“小孩子家,不要多事。”许培森严厉喝道。
眼见这事商定,林明达和余禄放松表情。歇了口气,余禄趁势说:“老许,我们知道你现在有难处,这钱你也别急。不过,是不是写张借据,大家好放心……”
扔掉手中的烟头,许培森面目冷然,怒火冲天:“你我认识十多年,我许培森说话算话,什么时候有欠债不还了?”
见势头不对,林明达陪笑道:“老许,莫生气莫生气。我们也是照理办事,怕日后多了不必要的争执,是不是?若你不愿写,也可以,把你们的店抵出来,咱们立马两清,你那个店现在可没6万这个价……”
许芷的妈妈双目通红,悲愤到极点,“你们不要欺人太甚,那店现在是我们一家老小吃饭的本,给你们,我们一家都不要活了是吗?做人不要太绝了……”
“所以说写张借据,大家好说话,这样何必呢……”
…… ……
转头看着认识十二年、共事三年的合伙人,二人虽面有愧色,但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许培森认命低语:“小芷,去拿下纸笔。”
望着沉静的父亲,许芷哀然转身。
早饭还摆在桌上,却已无人下咽。这一天,年少的许芷初尝人生的屈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父亲微颤的手,落笔一字重千斤,她的心头也似被巨石压顶。走上前握住父亲抖颤的手,许芷轻声说:“爸,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