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时故人归》一爔

2、第 2 章

　　到了食堂，已经是用餐高峰了，打饭的队伍长龙似的延伸到餐桌旁。大学食堂的饭菜历来是不敢恭维，但F大的菜色和口味在众多高校中颇受肯定。鬼才的学生们曾结合省内各高校的特色编了一个顺口溜：“N大的宿舍F大的饭，A大的精英D大的郎。金龟美女何处淘，城南Y大多如毛。”在食堂大厅四处张望了下，乔翊早已经打好了饭菜在旁边的老位置上候着。
　　“等了很久，嗯？”
　　“还好，来吃吧。”
　　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许芷早饿了。两人也不是刚认识那会儿，她没啥形象的大动碗筷。
　　“论文怎样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找工作吗？”见许芷吃差不多了，乔翊闲聊问起。
　　说起这个，许芷就要扶额哀叹，“明天再把大纲送过去看看，希望老巫婆这次不会再找茬。一个论文就够头大了，还要考虑工作的事。这周六学校有场校园招聘会，到时再去看看，不过也是走走场，没希望……”
　　乔翊拿着筷子三三两两地捡菜，耳边听着许芷的抱怨，思忖着这些天来反复琢磨的事到底该不该讲。许芷向来察言观色，乔翊健谈开朗，今天只是安静地听自己唠嗑，肯定是有事。换平时她早探究原因了，可眼下食堂喧吵杂闹的根本不适合谈话，早上查看了一堆的书籍资料，人到现在都犯晕，之前刘薇薇的那一幕也还没完全消化，脑子里实在装不下东西。姑且就当乔翊是对即将毕业的忽而伤感吧，这样的自我安慰麻痹了许芷的神经，以至于当事情忽然来临时，是那样地措不及防。

　　周六的校园招聘，虽然没多少希望，一大早许芷和舍友们还是快快的起来了。毕业就意味着失业，现在正是毕业生水深火热的时候，近年来的就业形势越发严峻，大学生也就是一廉价的劳动力，没什么家底背景的，实在是没资本悠哉。打点妥当后，一群女生浩浩荡荡向招聘现场开去。
　　现场真不是普通的火爆，想来人人都有危机意识。看着人满为患的招聘会，许芷是毫无章法。自己真失败，大学浑浑噩噩地过了四年，没学个实用的技能，拿本像样的证书，什么都没规划，毕业就已经来临了。不像好友高馨，有计划有决心，早早就为日后搭桥铺路。瞧人家现在目的明确地在各外贸公司位前咨询攀谈，虽是青涩难免，但也还应对自如，可见准备工作做得十足。
　　说起高馨，这小妮子倒是也十分有能耐。高考发挥失常，为了确保万一选报了竞争不大的历史系，进学校一年，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在这个专业上有任何发展，慎重考虑后，立马决定转系，选念实用的英语。可转系的条件和要求成了拦路虎，条条框框的各种限制让人直打退堂鼓，而且历史系本就人丁稀少，从冷门专业转出，专业跨度之大，简直是难如登天。明白转系之路遥遥无望，高馨不再强求，从此开始苦念英语。不但私下发奋用功，还积极选修了英语系的各种课程，除非是非上不可的必修课，要不她一律是能逃就逃，不是让室友代点名就是找学妹们代课，自己则是见缝插针地跑去上英语课。选修课上得比必修课还勤奋，这在学校也算是一大奇闻。几年下来，高馨出现在本课堂的次数是少之又少，四年下来还有不少同学不晓她的庐山真面目。
　　那头高馨和招聘方说得热火朝天，这边许芷像个没头的苍蝇到处转。这时候真的是悔不当初，报考选专业时，父母强烈要求她选报师范类。老一辈人都认为教师这个职业体面，工作稳定，一年还有三个月的假期，是女孩子最适合的职业了。可许芷不喜欢，她自己也是从学生过来的，知道有些问题学生是多么难缠；也看到所谓的差生们是怎样被不平等的对待，潜意识里对教师这职业产生排斥。年少气傲，一直以来做父母期望的乖女儿，被压抑得快没了自我，多年来潜伏在体内的叛逆因子，在人生的第一大关口终于爆发，不顾父母的反对，许芷自我主张地选报了历史系。犹记得在她坚定地填下专业时，爸爸一脸严肃地说“随你去，以后有什么不如意的，不要怨我们做父母的没引导你……”
　　那时信誓旦旦地声称绝不后悔，会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如今成了有苦难言。那年填报志愿时纯粹是凭着自己喜欢这科目，这几年她也确实是认认真真的读书上课，专业知识不能说不扎实，可同系的学长学姐们毕业后找工作没几个是顺利的。这专业，想要深度发展，考研是理想的一条路，再念几年书，许芷摇了摇头。她不是方悠然，家里父母供她念这四年大学，是花了怎样的气力，她很清楚。
　　一群人走出招聘现场时已经是午饭时间，直接取道食堂。除了高馨颇有收获后，一伙人均是霜打的柿子，软成一摊。
　　陶佳宁右手挽着丁羽，左手搭着许芷，大吐苦水：“世风日下，生活艰难。人人都说我们是幸福的一代，其实我们是最悲哀的一代，什么困难形势都让咱赶上。这要搁十年前，还包分配呢，哪沦到现在把自己当牲口似的在这抢工作。”
　　“命苦不能怪政府，自求多福吧。”丁羽一副认命状。
　　“姐妹们，咱晚上去K歌吧？”
　　“你刚还不是在叫生活艰难吗，怎么又想着去腐败了？”
　　“高馨，你就是太过一板一眼了。生活艰难，也还是要生活。再说了，今朝之后你我就要奔赴人生的战场，我们是不是要来场欢乐的告别呀……”
　　“说得也是，悠然回家了，等下打个电话问问她有没时间。”方悠然家在本市，平常没事都会回家。许芷是她们的舍长，宿舍的集体活动，多是她牵头组织。她想，过不久大伙就要各自去实习，在一起的时间只会更少。欢笑也好，吵闹也罢，她们总归一同生活了4年，这缘分是难得的，今晚就当提前为她们大学生活画个圆满的句号。
　　“佳宁，你们就负责约筱敏？”
　　“她呀，现在肯定腻在情人旁边奔大好前程呢，哪有时间参和我们。”陶佳宁只要说起肖筱敏，就不无尖酸。
　　许芷不着痕迹地拉下陶佳宁的手，往高馨挪近。“别这样，大家同个宿舍住了四年，这也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聚会，怎么也得人都到齐才完整。”佳宁和谁一道都喜欢勾肩搭背，做亲昵，即使这人不待她喜欢，她也能动作自然的挽着你的手，说她昨天晚上在商场看到一件衣服特中意。这交际哲学，许芷学不来，也不懂欣赏。
　　高馨收到许芷的眼神，及时接话，“就是，同一个屋檐下住这么久，多少也有感情。筱敏有些作风是不好，不过终归还是我们室友，更是你们同学。大家又没什么大矛盾，集体活动还是得一起的。”
　　“好啦好啦，我只是说说，哪会真不叫她……”

　　晚上，一行人到了欢乐吧已经9点多，这个时段正是娱乐场所的黄金时间，除了大包厢，其它一概已客满，服务员一脸微笑地告诉她们，如果坚持要小的包厢，只能等其他客人买单。今晚是女性时间，事先说好了只是同宿舍的聚会，不拖家带口，就她们6人要个小包厢就绰绰有余，大包厢，白糟蹋钱。商量了下，大家还是决定等。
　　闲着也是闲着，许芷拿起手机到一旁给乔翊打电话，这阵子忙着写提纲弄简历，有两天没见到他人，这在以前是少有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这个时间，会去哪呢？
　　“在干嘛呢，怎么不接电话，可怜的电话该不会被你抛弃了吧？”一条信息还没发送出去，陶佳宁的大嗓门就响起，有人买单要走了。呵，她们运气不错，等了不到半小时。
　　一进包厢，音乐放起，气氛就热了。丁羽和高馨两人各执一个话筒，在那唱起二人经典的合作歌曲《夫妻双双把家还》，两人唱作俱佳，唱男生段的高馨还不时挑逗下故扮娇羞的丁羽，两人一唱一和，笑得大家在旁抱着肚子。
　　手机振动，许芷连忙拿起。
　　“我回家了，手机在房间里，没注意看。”
　　“哦，我和舍友出来K歌了，最后的聚会。”
　　“这么迟了，你们晚上怎么回去？等要回了，给个电话，我去接你们。”
　　“呵呵，放心吧，我们都计划好了，今晚通宵，大家玩个尽兴，我们这么多人，没事的。”
　　陶佳宁唱完一曲，看见许芷还在练指上功夫，那按键的速度一个飞快。“我说，舍长大人，您老能不能专心点陪我们几个小的。一进门，你的手指就没歇过，花钱来这发信息，你会不会奢侈了点……”
　　恋爱大过天，什么事也不比亲密爱人重要，沉浸在爱河里的女人都有这毛病。许芷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发信息，那专注的样，连高馨都看不下去了，也加入声讨：“许芷，你和你家乔哥哥要不要这么片刻不离啊？出来玩，还一门心思地扑他那，身在曹营心在汉，你这样重色轻友，我会吃醋的。”
　　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许芷被高馨半是哀怨半是责怪的语气逗乐了。“吃醋？你怎么不喝酱油啊 。好了好了，我不发了。”收起手机，许芷挤向身旁的高馨，嗲声嗲气地赔笑，“大爷，别生气了，我这不来了吗……”
　　同寝4年，大家嘻嘻哈哈惯了，荤素不禁，早养就了默契。高馨一本正经地应声：“去，给大爷唱两曲，让大爷消消气……”
　　“诶，奴家遵命。姑娘们，给姐姐我点首成名曲……”

　　几个女孩又是唱又是跳，一曲接一曲，唱到筋疲力尽。服务生来告知将打烊时，已是凌晨4点了。乖宝宝悠然早梦周公去了，高馨一把把她摇醒，让她清醒下脑袋。闷在包间里这么久，这会要是出去，温差太大，睡意朦胧的肯定要受寒。
　　“姐妹们，来来来，我们一起唱首《我的未来不是梦》，共勉之，祝大家在别后的路上各自珍重……”许芷拿过麦克风递给筱敏，丁羽几个也站起，六人并站一排，共唱一曲。这些年，她们或许争吵过，较劲过，甚至彼此攻击过，可在这一刻，她们的心却是从没有的靠近。
　　凌晨4点，月朗星稀，街道两旁安静无人，天地间仿似独为她们所留。陶佳宁的兴奋劲还没过，仍旧高昂得哼着歌，“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的过每一分钟……”
　　快乐的情绪感染了每个人，几个女孩牵着手，一同高歌，演绎青春的梦想。
　　“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跟着希望在动……”
　　清静的夜空下回荡着欢快的歌声。彼时，年轻的心还不知道要经历怎样的风雨，是那样的飞扬无忧。多年后，许芷回想起这一天，不禁感叹，命运的安排竟是如此的应时。原来，她是真的在和过去告别。这一天，成了她生命的分水岭，将她的生活彻底地两级化；这一天，是她明亮青春的岁月里最后的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