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时故人归》一爔

1、第 1 章

　　许芷走出包厢，沉沉呼出口气，里头烟雾弥漫，熏得她犯晕。出钱的是大爷，断没有叫花钱的人迁就的道理，只能自己找空出来避避气。大堂的钟刚敲过，这个时候，大半城市已进入了深睡眠，而这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夜，正开始。右手搭在石栏上，背抵身后的墙柱，低眉俯看楼底的人生百态，纸醉金迷。进出这里的皆是非富则贵之人，面上光鲜亮丽，衣冠楚楚，实则道貌岸然，全是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来买醉找乐。不过，少了这些大爷们的寻花问柳，她许芷得喝西北风去。他们同是一个食物链，她倚仗他们而生，不比他们正派多少。思及此，便有了几分贼喊捉贼的感觉。

　　身旁的动静提醒着有人走来，熟悉的气息顷刻漫萦鼻间。这么久了，居然仍如此熟悉，她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迎向对方的目光。来人背靠石栏，眉梢微抬，打量着定在眼前的人。许久，谁都没开口，只是静默着对视彼此，那样站着，好似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最终，男人打破沉默，“很久不见，还好吗？”
　　“托福，还行。”
　　“在这遇见你，挺意外的。”对方优雅地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扑哧一声，火花冒起，点燃了手中的烟，许芷蹙眉摒气。
　　“人生本来就多意外，不是吗？”
　　“呵，这么久没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岁月催人老，哪有不老的容颜，不变的人呢？”在场子里呆久了，她早练就了金刚之身，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不觉委屈？”
　　“委屈”，许芷抬眼探向对方，一时不明。须臾，便了然其意，不禁冷笑，“自力更生，何来委屈？”
　　男人挑眉，吐出嘴里的烟雾，不置可否，深许的目光投在她脸上，久久不散。许芷扬头，双目灼灼，毫不退怯。灰蓝的烟雾弥散眼前，她忽觉眸间一阵湿意，前尘往事，若那烟雾似散又还，弥绕心头。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虽是阳光明媚，空气中还是夹杂着瑟瑟的寒意。许芷抱着一大叠的书籍从图书馆走出，厚重的书本压得手臂生疼，勒出好几条红印，到宿舍还有一段路，只好先到走道旁的石椅上坐着歇口气，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
　　这该死的毕业论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论文关乎能否顺利毕业，谁都不敢造次轻待，偏生自己又非常不幸，分配在一个以严谨苛刻闻名于校的教授门下，活是造孽。说起这个教授，莫不叫学生毛骨悚然，凡她的课有三次不到，本学期的成绩就别指望了。毕业生们对她更是惧怕三分，她的辣手摧“文”是上下皆知的，传说每年必有一两个可怜人被她折磨到日夜不分，神智不明。一个大纲来来回回修正四遍了，还在鸡蛋里挑骨头，什么立意不明，要有深度，向纵深扩展。深度？文章都还没写呢，要怎么扩展，这不是整人吗？最最郁闷的是，老太太是上世纪的人，不愿也无力接受高科技产物，避电脑而远之，还一脸不屑地说：
　　“我讲究的是一字一句地做学问，现在的电脑把人惰化到连字都不会写了。我不兴什么电子邮件，你们论文写好后就勤快点，送到我这边，改后我当面给你们指导讲解。”
　　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可怜他们这些学生，为一点小问题还要辛辛苦苦的手写标注，再战战兢兢地送上门。

　　同寝的八卦女王陶佳宁打听到，上两届一个姓纪的学姐，平时刻苦用功，可偏偏考试运不好，期末被老太太逮着了，踏踏实实地回去复习了一假期，总想着补考能过了。哪知这个老太太居然一如既往的严刻，补考也不让人好受。本来补考差不多就是个形式，只要不太离谱，老师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可这个虎姑婆阴险毒辣，狠绝不比那个“灭绝师太”，居然给了个56分。最终因4分之差，可怜的学姐只以结业告终，含恨F大。从此，F大有了个让人恨怕至极的“灭绝老尼”。
　　知道许芷发配她门下时，陶佳宁就一脸同情地说：“许芷呀，你可要皮绷紧了，前有‘纪师姐’，后有‘周师妹’，你可别重蹈历史的悲剧，做了可怜的‘芷若妹妹’呀……”
　　“滚……”
　　她当场就把陶佳宁吼回去，指导老师没挑好，本来就够郁闷的，这个陶佳宁还在那幸灾乐祸，把她比作因爱生恨的周芷若。金庸笔下的女主，周芷若也算是个可怜人，生性纯良，却自小失怙，投靠冷酷苛刻的灭绝门下，命运弄人，终因爱扭曲性格、误其一生，可悲亦可恨。

　　陶佳宁这个女人还真是只乌鸦，从来都是说好不灵说坏灵，同学这么久，就没见她做过回喜鹊。想着三天前高馨和悠然已经开始着手撰写正文了，许芷只能急在心里。看着一大叠的参考书，不胜厌烦，希望明天的大纲能顺利通过吧。垂首哀叹时，一辆跑车飞驰而过。只瞟了一眼，便吸引了眼球，不是因为那车够炫，是因为车熟悉。一个月前，车里的主人厚颜无耻地要和她谈交易。想到这，许芷就恨，自己难道长得一副情妇样，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居然会跟她提那样下流的要求。还是现在的世界就是这么污秽，自己在学校呆久了，人也混沌了，不识社会的真面目。车子在前头干净漂亮地调转个头，停在了艺术系的女生宿舍。这回又是看上了哪个猎物？
　　她本是起身要走的，可看到那车停在女生楼下时，脚就生了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就想看看他来接的是哪号人物。不到三分钟，音乐系的刘薇薇盈盈笑意地向前走去，姿态优雅地上了车。刘薇薇，音乐系的才女，许芷对她最深的印象是在大二校庆的晚会上。作为压轴出场，她独奏了一首钢琴曲，当时场上可谓是掌声雷鸣。虽是缺乏艺术细胞，她也听得出她弹得极好，尤其是那专注清冷的气质更为她的演奏加分。坐在前排的校领导和艺术系的老师们都纷纷站起来为她鼓掌，这种殊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此后，刘大美女艳压F大，身后的追求者可以说是前赴后继，一浪盖过一浪，可从没见谁能近其身。刘薇薇保持着她一贯的清冷，对身边的狂风浪蝶不予理睬，孤傲地一人前行在校园中。
　　这样一个孤高的女子，没想会心折那种人，还带着那样明媚的笑意。大家都以为刘美人生性淡漠，是天生的冷美人，谁知道她也能笑若桃李，原来是对象问题。也是，对方有钱有势，仪表堂堂，要什么女人没有，和刘薇薇站在一起自是王子公主。她许芷算什么，又不是生得闭月羞花，指望人家穷追猛打不成。那晚愤怒地拒绝后，还担心对方心有不甘会有什么后续动作，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其实，对于外形样貌许芷向来颇有自信，明眸皓齿，身材也纤秾有度，可有比较就有差距，往刘薇薇身旁一站，不用别人说，自己都明白差的何止是几个台阶的问题。算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怔忡间，手机响起，拿起一看，嘴角不觉地扬起，是乔翊。
　　“在哪呢，准备吃饭了没，我在食堂等你。”
　　“十分钟后到。”快速回复完，许芷抱起书本轻快地往宿舍走去。乔翊，那个有着阳光般温暖笑意的人，才是她心中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