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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议亲 阮蘅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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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蘅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纤纤也像没料到他会接这句话,抬眼望向他。
沈沉璧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多少情意。可他没有否认议亲,也没有让赵纤纤别作准备,只在人前亲口说,绯色衬她。
这便已经足够了。
侍女掩着唇笑:“我就说姑娘该早些裁一身,沈公子果然喜欢。”
赵纤纤轻声斥她,脸却红透了。
沈沉璧没有解释。
阮蘅也笑道:“沈大人眼光自然好。”
她低头整理香盒,放合欢皮,放柏子仁,放远志,一味一味摆得齐整,仿佛这样,心里乱掉的那一点东西也能跟着归位。
沈沉璧手中的伞柄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竹制的伞柄被他握得裂开了一道细纹。
阮蘅没有看见。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人问过她,成亲时喜欢穿什么颜色。
那是沈沉璧进京赶考前一日。
青石村的人都来送他,阮蘅嫌人多,躲在村外的老槐树后,等到天快黑才出现。
沈沉璧靠着树干,像是早知道她在那里。
“舍得出来了?”
“谁躲了?我去采药。”
“空着手采药?”
阮蘅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连药篓都没带。
她索性理直气壮道:“今日的药长得轻,我已经吃了。”
沈沉璧被她气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拉过她的手腕系上。
阮蘅的心跳忽然快了。
“这是什么?”
“拴着你,免得我回来时你已经跟人跑了。”
“谁要跑?”
“城西陈家不是来提过亲?”
“我爹没答应。”
“你呢?”
阮蘅故意道:“陈家有十亩水田,还养了六头牛,听起来不错。”
沈沉璧脸上的笑淡了。
“陈二郎三岁还在尿床,十岁偷过邻家的鸡,前年去县城赌钱,输掉一头牛。哪里不错?”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村里谁不知道。”
“我便不知道。”
“因为你蠢。”
阮蘅抬脚踩他。
沈沉璧早有防备,躲开后仍握着她的手腕。
晚风吹过老槐树,红绳的尾端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
“我回来以前,不许许给别人。”他说。
阮蘅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腕上的绳结。
“凭什么?”
“那些人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
沈沉璧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替她摘掉发间一片槐叶,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朵。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阮蘅那晚回家,拆了红绳,又系上。系上以后觉得太紧,再拆开重系。
折腾了半宿,第二日还是戴着它去送他。
她以为那是一句约定。
原来或许只是离乡的少年随口逗她。
“阮姑娘?”赵纤纤唤她。
阮蘅回过神。
“绯色很好。”赵纤纤笑道,“到时若真有那一日,还想请阮姑娘替我挑选花样。”
“好。”
阮蘅应得很干脆。
沈沉璧忽然把伞放到桌边。
“祖母的药在何处?”
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
阮蘅指了指前堂:“第二个抽屉。”
沈沉璧转身便走。
赵纤纤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生气了。”
“他从小脾气便怪,谁知道又在气什么。”
“阮姑娘当真不知道吗?”
阮蘅抬起头。
赵纤纤静静看着她。
两个姑娘隔着一桌香料对视片刻。
最终是赵纤纤先笑了。
“我很喜欢沈公子。”
她说得直白。
“所以若他心里另有别人,我宁愿现在便知道。”
阮蘅捏着药杵,指腹沾上了一点辛夷的细粉。
“这件事,赵姑娘应该问他。”
“我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没有。”
阮蘅点点头:“那便是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胸口像被一根细针缓慢穿了过去。
原来在沈沉璧那里,她不是一个不能说的人。
她是根本不存在的人。
老槐树下的红绳、临行前那句等他回来、他一次次不许她嫁给旁人,都只能算少年时的玩笑。赵纤纤问他心里有没有别人,他答得干干净净,没有。
阮蘅忽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承认。
若她当真说出喜欢,赵纤纤大约也不会生气,只会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怜悯地看着她。
尚书千金与新科探花,门当户对,连并肩站在一把伞下都像画里的人。一个村野采药女夹在中间,拿着三年前的一根旧红绳,说沈探花曾经不许她嫁人——
听起来实在很像一个笑话。
赵纤纤没有从她脸上找到想要的答案,只能带着配好的香离开。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身。
“阮姑娘,你可喜欢沈公子?”
阮蘅笑道:“我若说喜欢,赵姑娘会把龙涎香拿回去吗?”
赵纤纤怔了一下。
“不会。”
“那便不必问了。”
赵纤纤看了她片刻,也笑了。
“阮姑娘说得有理。”
赵纤纤转身时,沈沉璧已经从前堂走了出来。
他拿起方才搁在桌边的伞,亲手替她撑开。
“轿子停在哪里?”
“巷口。”
“我送你。”
赵纤纤眸光微亮,没有推辞。
门槛被雨打湿了,她提裙跨过去时脚下一滑。沈沉璧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稳,也没有立刻松开。
侍女抱着香盒跟在后头,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雨巷里偶有行人经过,认出沈探花与赵家姑娘,纷纷避到檐下。有人低声笑道:“果然是一对璧人。”
沈沉璧像是没有听见。
阮蘅站在药庐里,看着那把伞渐渐远去。
他的伞几乎全偏在赵纤纤那边。两人的衣袖被雨风吹得挨在一处,背影果然相配。
她低头看看自己袖口上洗不净的草汁,心想,幸好没有站过去。
否则一幅好好的画,平白多出一个背药箱的,实在煞风景。
阮蘅重新拿起药杵,一下一下捣着辛夷。
药香辛辣,她的眼眶被熏得有些热。她揉了一把,又觉得自己矫情。
他不过送未婚妻似的人走几步路,她这个做妹妹的,有什么可难受的。
约莫一刻钟后,石杵刚落下,沈沉璧便从雨里折返回来。
手里根本没有沈老太太的安神丸。
“药呢?”阮蘅问。
“没找到。”
“第二个抽屉,贴着红纸。”
“你替我拿。”
阮蘅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是探花,不是瞎子。”
沈沉璧站着不动。
阮蘅只好放下药杵,去前堂替他取药。
经过他身边时,手腕忽然被握住。
沈沉璧的掌心温热,拇指正压在她藏在衣袖下的红绳上。
“你很盼着我娶她?”
阮蘅没有挣扎,只低头看着他的手。
“赵姑娘很好。”
“我问的是你。”
“我也觉得她很好。”
沈沉璧握得更紧。
“替她配香,替她挑嫁衣。下一步是不是还要亲自送她进沈家的门?”
阮蘅抬头,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说我是妹妹吗?妹妹替未来嫂嫂做些事,有何不对?”
“阮蘅。”
“沈沉璧。”
她学他的语气叫回去。
沈沉璧被堵得脸色发青,眼里却慢慢浮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恼火。
他不是生赵纤纤的气。
他在生她的气。
可阮蘅不明白,他凭什么。
“放手。”她说,“男女授受不亲。沈大人既要议亲,就别拉着旁人的手不放。”
沈沉璧没有松开。
“我没有要议亲。”
阮蘅心口重重一跳。
“赵姑娘说——”
“她说的是赵家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呢?”
沈沉璧看着她。
屋外雨幕连绵,屋里全是苦涩的药香。他的手指贴在她腕间,近得可以摸到她一下快过一下的脉搏。
只要他说一句不是,她大约还是会信。
哪怕已经被他晾在原地许多次,她大约还是会没出息地信。
沈沉璧的嘴唇动了一下。
门外忽然响起媒婆洪亮的声音。
“阮老爹!大喜事!”
阮蘅像被惊醒,猛地抽回手。
沈沉璧的掌心空了。
媒婆穿着一件鲜亮的紫褂子,顶着雨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抱礼盒的小厮。
“县城孟记药行的二公子托我来问,阮姑娘可有定亲?”
阮老爹从后院探出头:“孟家?”
“正是。孟二公子读过书,又懂药材,家里三间铺子,人也生得周正。最要紧的是,他听说阮姑娘常上山采药,一点也不嫌弃,还说成亲后照旧让她行医。”
阮老爹有些心动。
“阿蘅,你看呢?”
阮蘅还没开口,沈沉璧先冷声道:“此人不成。”
媒婆吓了一跳,这才认出站在旁边的人。
“沈、沈探花?”
“孟二郎三年前在兴隆赌坊欠过四十两银子,拿母亲的银簪抵债。去年春日与人争一匹马,打断过伙计两根肋骨。这样的好人家,也值得拿来提?”
媒婆张口结舌。
阮老爹的脸立刻沉下来。
“当真?”
“县衙有案卷。”
沈沉璧说完,目光落在阮蘅身上。
“不许应。”
媒婆的眼珠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我险些忘了,沈探花一向把阮姑娘当亲妹妹。做哥哥的替妹妹挑夫婿,自然该仔细些。”
她又讨好地添了一句:“将来您同赵姑娘成了亲,阮姑娘便也多一位出身高贵的嫂嫂。这样好的福气,寻常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前堂忽然静了一瞬。
阮蘅看向沈沉璧。
他眉眼冷淡,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赵纤纤会成为她的嫂嫂,只道:“她的婚事,我自然会过问。”
阮蘅想,难怪他能一面替赵纤纤撑伞,一面回来攥着她的手不许她嫁人。
原来在他眼中,这两件事从不冲突。
这三个字,和老槐树下那句一模一样。
阮蘅却没有了当年那样藏不住的欢喜。
她问:“沈大人怎么连孟二公子三年前欠了几两银子都知道?”
“顺手查的。”
“何时顺的手?”
沈沉璧不答。
媒婆见势不妙,放下礼盒便匆匆走了。
阮老爹追到门外,要她把礼盒一并带走。
前堂只剩下两个人。
阮蘅将沈老太太的药放到沈沉璧手里。
“从前陈家来提亲,你也查得一清二楚。如今孟家来,你又能背出县衙案卷。沈大人很闲吗?”
“他们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
沈沉璧眸色微动。
阮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赵姑娘可以喜欢你,赵家可以同你议亲。为何到了我这里,连见一见旁人都不行?”
“因为——”
沈沉璧忽然停住。
窗外有一道人影撑伞而来,是他从京中带回的随从。
那人没有进门,只隔着雨幕向他行了一礼。
沈沉璧眼底刚浮起的情绪顷刻压了下去。
“因为孟家不好。”他说。
终究还是这句话。
阮蘅笑了一下。
“知道了,哥哥。”
沈沉璧皱眉:“别这样叫。”
“人前叫得,人后便叫不得?”
“阿蘅。”
“药拿好,慢走不送。”
阮蘅转身回了后院。
当晚,沈老太太服药后有些不适,阮蘅被请去沈家重新诊脉。
她改了药方,从正屋出来时,恰好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
回廊边堆着几只新制的樟木箱,箱盖尚未合严,里头露出雪白的狐裘、暖炉和一套描金茶具。
两个婆子正在旁边清点东西。
“这都是给赵姑娘路上用的?”
“沈公子亲自列的单子。说她畏寒,马车里的褥子也要换成软的,免得一路颠簸。”
“还没成亲便这样仔细,将来过了门,怕不是要捧在手心里。”
两人低低笑起来。
阮蘅从那些箱子旁走过,闻见其中一只箱里飘出熟悉的辛夷香。
是她今日亲手替赵纤纤配的。
原来那只香囊,当真很快便要跟着他们一道回京。
窗户没有关严,灯影落在回廊上。
“公子,赵家的议亲书已经送到京中沈宅。”随从低声道,“尚书大人来信问,您何时带赵姑娘回去议亲?”
屋内沉默许久。
阮蘅本该离开,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沈沉璧终于开口。
“照赵家的意思,七日后启程。”
“赵姑娘说想绕道清州看望外祖,恐怕要多走两日。”
“依她。”
“属下已经照您的吩咐换了马车软垫。赵姑娘畏寒,狐裘与手炉也都备下了。”
“别漏了她的药。”
“那阮姑娘这边……”
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沈沉璧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静。
“她只是妹妹。”
“这些事没必要让她知道。若她问起,只说我奉命护送赵姑娘回京。”
阮蘅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握着她的手说,自己没有要议亲。
原来不是没有。
只是不能让她知道。
原来那句“妹妹”,不单是说给赵家、媒婆和村里人听的。
在他最信任的随从面前,她也只是妹妹。
一个不必知道他何时回京、不必知道他与谁议亲,甚至不值得他亲口告别的妹妹。
赵纤纤怕冷,他记得换软垫、备狐裘、带药;她进山淋雨,他也会替她换一条结实的药箱背带。
他对她并非不好。
只是那点好,原来同他给赵纤纤的并不是一种。
一边是要带回京、写进婚书里的姑娘;一边是故乡里顺手照看、不能不管的妹妹。
她偏偏把后者错认成了喜欢。
或许他也明白,一面叫她等,一面带别的姑娘回京议亲,实在不大体面。
阮蘅没有再听,抱着药箱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家,她点亮油灯,将衣袖卷到手肘。
那根红绳已经戴了三年。
绳结被汗水浸得发暗,边缘磨出细小的毛刺。她洗药、采药、替人接骨时都没有摘过,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忘了腕上还有东西。
赵家递到京城的是盖着印的议亲书。
她有的只是一根在村口随手系上的红绳,连一句明白话都没有。
竟也敢戴上三年。
阮蘅盯着它,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果然山里的姑娘见识少,别人随手给一点甜头,也能当成宝贝藏这样久。
阮蘅用剪药材的小银剪将它剪断。
咔嚓一声,很轻。
她盯着断开的红绳看了一会儿,将它放进药箱最底层。
没有哭,也没有扔。
她只是终于肯承认,阿玉哥哥已经留在很多年前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会替赵纤纤撑伞、记得她怕冷、亲口说阮蘅只是妹妹的沈探花。
第二日一早,她找到了昨日那位媒婆。
“劳烦替我给孟家回一句话。”
媒婆眼睛一亮:“姑娘答应了?”
阮蘅笑了笑。
“亲事谈不上。”
“不过孟二公子若真有诚意,我愿意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