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招惹 沈沉璧沉默 ...
-
赵府管事带人离开后,阮老爹仍不解气,追到门口骂了好几句。
沈沉璧走到窗边,看着那几个人出了巷子。
“银扣摘掉。”
他又说了一遍。
阮蘅把药箱抱进怀里:“不摘。”
“方才不是很听话?”
阮蘅笑了:“方才有外人在。沈大人既要护赵姑娘的体面,我这个做妹妹的,总不好让你难堪。”
沈沉璧眉心一紧:“我不是护她。”
“你当然不是。”阮蘅点头,“你只是替她挡酒,替她管束下人,替她证明清白,再顺便让我的药庐给她搜一搜。”
她数得轻快,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像在报今日收了几味药。
可数到最后,心里那点方才因为一条新背带生出的欢喜,也跟着一点点凉了。
她原以为他记得给她带一条箱带,便说明京城三年并没有把从前的阿玉全都带走。
现在想想,实在很好笑。
人家护的是尚书千金的名声,她却因为一条牛皮带,便偷偷高兴了半个早晨。
沈沉璧盯着她:“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阮蘅道,“我只知道赵姑娘的耳坠要紧,我娘的银扣碍眼。这样够不够懂事?”
沈沉璧的脸色骤然变了。
“阿蘅,我让他们找,是因为——”
他的话到了唇边,又硬生生停住。
阮蘅等了一瞬。
果然,还是没有下文。
她便替他把理由补全:“因为赵家不是我能招惹的。”
“阿蘅。”
“沈沉璧。”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沈沉璧转过身。
阮蘅仰头看着他,眼睛清亮,既没有哭,也没有昨日宴席上那些勉强的笑意。
“你说它是你送的,我没有当面拆穿,是给你留面子。可它是我娘的东西,不是你说摘便能摘的。”
沈沉璧沉默片刻。
“赵家不是你能招惹的。”
“是他们招惹我。”
“有区别吗?”
“当然有。”阮蘅道,“他们招惹我,是他们无理。我不肯低头,是我有骨头。总不能因为对方门第高,我便先把自己的骨头拆了。”
沈沉璧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恼怒,又像是无可奈何。
“从小到大,你何时肯听过劝?”
阮蘅弯起眼睛:“阿玉哥哥教得好。”
沈沉璧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裂缝。
“少往我身上推。”
“小时候是谁教我,打不过便跑,跑不过就咬?”
“我没教你咬人。”
“你说狗急了还会跳墙。”
“所以你便学狗?”
“我这不是照着你学吗?”
沈沉璧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抬手便想敲她额头。
阮蘅抱着药箱往后一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落在那条新背带上,替她抚平了一处卷起的边角。
“这几日别独自出门。”
“我要看诊。”
“让病人来药庐。”
“瘫在床上的也自己爬来?”
“我派车送你。”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
“阮大夫好硬的骨头。”
两人僵持片刻,阮蘅先笑出了声。
沈沉璧没有笑,只伸手在她药箱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至少把我的话记住。”
他转身离开。
阮蘅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新换的背带内侧缝着一枚很小的平安结。
针脚生疏,结也打得歪。
和十二岁那年被他系在药篓底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摸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拆下来。
当天夜里,一匹快马从青石村外疾驰而出。
赵府管事坐在车中,将新写的密信封进竹筒。
信上只有短短数行。
“沈沉璧已有防备,银扣来历暂不可查。然阮氏之女相貌年岁,均与旧档相合。”
“请大人速查其生母姜氏。”
“那个女人二十年前,不该活着走出东宫。”
赵纤纤第二日下午来了药庐。
她没有带赵府管事,只领着昨日来传话的侍女,手里提着一盒上好的龙涎香。
昨夜落了一场雨,巷子里满是泥。赵纤纤从轿中下来时,侍女先在地上铺了一块青毡,她踩着毡子走进来,绣鞋上连半点泥星也没有。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软罗裙,领口只压着一圈细细的银线。衣裳并不张扬,落在她身上却像春日里刚透出的一层花色,衬得眉目愈发温柔。
阮蘅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为了切药方便,旧褐裙的袖口挽得一高一低,裙摆上还沾着昨日进山留下的草汁。方才磨刀时溅了一点水,鞋尖湿漉漉的,怎么看都像刚从泥里刨出来。
她悄悄把挽歪的袖子往下扯了扯。
扯完又觉得好笑。
赵纤纤是来配香的,又不是来药庐选美。何况萝卜皮再抻平,也成不了绫罗。
阮蘅正在后院切白芷。
薄薄的药片在刀下堆成一座小山,香气辛烈,熏得人鼻尖发痒。
赵纤纤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笑道:“阮姑娘的刀用得真好。”
阮蘅没有抬头:“熟能生巧。赵姑娘若切上十年,也能这样。”
“我若拿刀,家里的嬷嬷大约要先吓晕过去。”
“那便先把醒神汤备好。”
赵纤纤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她生得纤秀,笑时眼尾弯起来,倒不似宴席上那位端庄得滴水不漏的尚书千金。
阮蘅把最后一片白芷切好,擦了擦手。
“赵姑娘身体不适?”
“不是。”赵纤纤将香盒放到桌上,“我想配一只安神香囊。”
“夜里睡不好?”
“不是给我。”
她说完,脸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
阮蘅明白了。
她打开香盒,里头的龙涎香色泽纯正,一小块便抵得上药庐半年的收入。
赵纤纤伸手扶住盒盖。那只手柔白细润,指甲染着很淡的蔻丹,腕间一点檀香若有似无。
阮蘅的手正同她挨在一处。
指尖被药汁染得微黄,食指上有道前日削药留下的小口子,掌心薄茧叠着薄茧。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捻起香料。
采药的手本就该是这样。
只是沈沉璧如今见惯的,大约都是赵纤纤这样的手了。
能研墨,能抚琴,若有一日穿上嫁衣,捧起合卺酒也一定很好看。
不像她这双手,拿惯了药锄和蛇胆,真端起喜酒来,恐怕酒里都要飘出黄连味。
阮蘅被自己想得一乐,唇角弯了一下,心口却跟着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
“龙涎香气重,若要安神,不如配些合欢皮、柏子仁,再添一点远志。”
“沈公子喜欢什么香气?”赵纤纤问。
阮蘅捻药的手停了一瞬。
“他不爱熏香。”
“在京城时,他身上常有一股冷香。”
“那是墨味。”阮蘅道,“他从前读书困了便拿墨条砸额头,墨汁常沾一袖子。”
赵纤纤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沈公子也会做这种事?”
“他做过的荒唐事多了。”
话说出口,阮蘅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熟稔。
从前的沈沉璧,她确实知道得太多。
知道他把小抄藏在哪只袖子里,知道他被先生罚站时会偷偷在墙上画乌龟,也知道他每回抢走她的糖,最后总会留最甜的一块塞回她手心。
可如今的沈探花爱看什么书,同哪些人来往,头疼时服什么药,朝中谁又同他政见不合,她一件也不知道。
她守着的是他的从前。
赵纤纤知道的,才是他的现在。
这个念头落下来,方才那些带着笑的旧事,忽然都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低头去取柏子仁。
赵纤纤却没有移开视线。
“阮姑娘似乎很了解他。”
“一个村子长大,想不了解也难。”
“那他喜欢什么颜色?”
“青色。”
“喜欢吃什么?”
“鱼,但不吃鱼皮。姜可以吃,葱不行。喝粥嫌太稀,吃饭嫌太硬。表面不爱甜,其实——”
阮蘅忽然停住。
赵纤纤问:“其实什么?”
“其实也不爱甜。”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沉璧不知何时站在檐下。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长衫,肩头落着几滴雨水,手中还撑着一把油纸伞。
赵纤纤站得离门近,转身时裙角不慎沾到檐下滴落的雨水。
沈沉璧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立刻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雨这样大,怎么没乘轿?”
语气算不上温柔,却比他平日待人少了几分疏冷。
赵纤纤的侍女连忙道:“姑娘说巷子窄,轿子进来会挡着药庐的病人,便让轿夫候在外头。”
“地滑。”沈沉璧道,“下次不必自己走。”
他说话时,伞面始终遮在赵纤纤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却落在檐外,渐渐洇深了一块。
侍女抿嘴笑了。
赵纤纤也低了低眼,耳根染上一层浅红。
阮蘅手里还捏着一把柏子仁。
从前下雨,沈沉璧只有一把破伞,也总往她这边偏。她嫌他半边身子湿透,伸手去推,结果两个人在泥路上你推我搡,最后谁也没遮住,索性一路淋着雨跑回家。
那时她以为他的伞只会朝自己倾斜。
现在才知道,伞总会换人的。
阮蘅看了看他的衣裳,又看了看赵纤纤。
赵纤纤也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句喜欢青色,顿时显得格外有凭有据。
阮蘅镇定地把柏子仁倒进药臼。
“沈大人来抓药?”
“祖母让我来取昨日的安神丸。”
“在前柜,自己拿。”
沈沉璧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边那包拆开的麦芽糖上。
阮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伸手去抢。
晚了一步。
沈沉璧已经捻走一块,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放进自己嘴里。
他递给了赵纤纤。
“龙涎香气浓,你又空着腹,先吃一块。”
阮蘅伸出去的手停在糖纸旁边。
那包麦芽糖是她昨夜藏在药箱里的,也是沈沉璧从小抢惯了的。他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她会把糖搁在哪里,连她预备护食的动作都算得分毫不差。
可他抢走以后,给了另一个人。
赵纤纤没有立刻接:“这是阮姑娘的。”
“她不缺这一块。”
沈沉璧说得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亲近到了不必计较一块糖,也仿佛赵纤纤确实比她更需要被照顾。
赵纤纤的侍女又笑起来:“沈公子果然最惦记姑娘的身子。”
沈沉璧没有否认。
赵纤纤终于接过糖,脸上的红意更深。
阮蘅也跟着笑了笑,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在裙侧擦去指尖的糖粉。
“拿去吧。我一个挖草根的,饿了连草根都能啃,不差这一口。”
她说得俏皮,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只有阮蘅自己知道,麦芽糖还没入口,舌根却先泛起了苦。
幼时沈沉璧从她手里抢糖,她恼了,他会把人堵在墙角,低声哄一句“最后一块给你”;如今他依旧熟稔地拿她的东西,却是拿去哄赵纤纤。
原来习惯没有变。
变的只是最后那块糖该给谁。
沈沉璧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出了什么,眉头轻轻蹙起。
阮蘅已经转开身,将药杵里的柏子仁捣得咚咚作响。
她没有资格不高兴。
赵纤纤没有错,沈沉璧也不过是照顾自己在意的姑娘。反倒是她,竟还因为一块原本属于自己的糖生出委屈,实在小家子气得很。
她在心里轻轻啐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赵姑娘的香还差一味。”
阮蘅转身拉开药屉,将话题岔开。
“加一点辛夷,能压住龙涎香的甜腻。沈大人在京中常头疼,闻着也舒服。”
沈沉璧看向她。
“谁说我常头疼?”
阮蘅没有回头:“赵姑娘。”
赵纤纤道:“是我同阮姑娘提过。你伏案太久便会头疼,自己总不在意。”
沈沉璧看了她片刻,神色缓和下来。
“难为你记着。”
短短五个字,赵纤纤眼里的笑意便亮了。
阮蘅垂下眼,将最后一撮辛夷放进香盒。
从前沈沉璧头疼,都是她拿手指替他揉。他嫌她手上有药味,嘴上挑剔得厉害,人却会自己往她这边低头。
后来他进了京,连头疼这件事,都是赵纤纤比她先知道。
一个人离开三年,果然会生出许多她再也插不进去的日子。
沈沉璧把香盒推到赵纤纤面前,又对侍女道:“收好,别让你家姑娘碰这些辛辣香料。”
侍女忙应是,笑得越发暧昧。
阮蘅揉了揉被辛夷熏得发痒的鼻尖。
她日日同这些东西打交道,从来没人觉得她也该被避开辛辣,被人好好护着一双手。
但这也怨不得谁。
她是大夫,赵纤纤是千金。一个本就该碰药,一个本就该被疼惜。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阮姑娘。”
“你说。”
“沈公子若要成亲,会喜欢女子穿什么颜色?”
雨声敲在屋檐上,一时显得格外清楚。
沈沉璧脸色微沉。
阮蘅捏着一片辛夷,半晌没有放进香盒。
“赵姑娘为何问我?”
赵纤纤抬眸看了沈沉璧一眼。
“父亲来信,说有意与沈家议亲。沈公子尚未应允,我也不敢说此事一定能成。只是想着……总要先做些准备。”
她说得坦荡,羞涩里又带着高门贵女惯有的笃定。
仿佛只要赵尚书开口,沈沉璧便没有拒绝的道理。
阮蘅想起昨夜宴席上那些笑声。
公主垂青,尚书招婿。
无论哪一桩,听起来都与沈探花十分相配。
她把辛夷放进香盒,笑了笑。
“绯色吧。”
“为何?”
“喜庆。”
沈沉璧忽然道:“绯色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