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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物 他替赵家说 ...


  •   阮蘅回到药庐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陈家孩子的热已经退了。她守了大半夜,临走前又给孩子灌下一碗淡盐水,确定没有再抽搐,才背起药箱回来。

      前堂没有点灯,阮老爹裹着件旧褂子,歪在长凳上打盹。灶上温着一锅粟米粥,锅盖边压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自己记得吃。

      阮蘅看了一眼,又轻手轻脚地替他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

      她刚要将药箱放回柜上,动作忽然停住。

      箱带上的结反了。

      阮蘅自小跟草药和绳结打交道。采来的藤药要捆,晒好的药材要扎,进山时还要靠绳索保命。她打活扣一向将绳头留在左边,眼下却朝着右。

      而且药箱底部那枚旧银扣,干净得有些过分。

      银扣常年贴着箱底,边缘藏着一层洗不去的药垢。如今药垢被刮掉了一小圈,露出底下暗沉的银光,像是有人刚拿纸覆在上头,用力拓过。

      阮蘅没有立刻打开药箱。

      她先去院里洗了手,又从药柜中取出一撮紫草粉,混进白矾水里,细细抹在箱扣内侧。

      这东西干后无色,沾了汗却会泛紫,三五日都洗不净。

      做完这些,她才挑开锁扣。

      药材一样没少,压箱底的二两碎银也在。对方翻得很谨慎,甚至将她塞在夹层里、预备嘴馋时吃的麦芽糖都摆回了原处。

      阮蘅捏起那包糖,沉思片刻。

      不是贼。

      若是贼,不至于连糖都不偷。

      窗棂忽然响了两下。

      笃,笃。

      阮蘅手指一顿,随即把药箱合上。

      “门没锁。”

      沈沉璧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下昨夜的衣裳,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发冠束得整齐,唯独眼底浮着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

      阮蘅靠在药柜前看他:“今日来的是沈大人,还是阿玉哥哥?”

      沈沉璧神情不变:“来讨债的人。”

      “我欠你什么?”

      “昨夜说好等我回来。”

      阮蘅想了想,诚恳道:“病人等不得,你可以等。”

      沈沉璧冷冷看了她片刻,把油纸包放到桌上。

      热气从纸缝里透出来,带着肉包子的香味。

      “空腹熬夜,阮大夫确实嫌命长。”

      阮蘅闻见香味,肚子很没骨气地叫了一声。

      她面不改色:“它只是替我向沈大人道谢。”

      沈沉璧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阮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发现还是村东胡家的。胡家肉包每日只卖两笼,天不亮便要排队。

      她抬眼看他。

      沈沉璧已经转过身,像是忽然对药柜上的铜秤生出了极大兴趣。

      “沈大人起得真早。”

      “随从买的。”

      “你的随从知道我爱吃胡家的包子?”

      “他消息灵通。”

      阮蘅忍着笑,没有拆穿。

      沈沉璧的目光落到她的药箱上。

      “背带怎么了?”

      阮蘅低头看去。药箱背带原就磨得厉害,昨夜又被雨水泡过,边缘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还能用。”

      沈沉璧伸手将药箱拿过去。

      “等它在山上断了,你也能用?”

      “可以拿藤条绑。”

      “你怎么不拿藤条给自己编件衣裳?”

      “若沈大人愿意穿,我今日便编。”

      沈沉璧不理她,从袖中取出一条崭新的软牛皮带。

      阮蘅咬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带子宽窄合宜,两头的孔都已经打好,显然不是临时寻来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路上。”

      “哪条路上的铺子半夜开门?”

      “京城。”

      阮蘅不说话了。

      他回乡时便带着这条背带。

      或许很早以前,在她还对着官道数日子的时候,他也曾在千里之外看见一条合适的箱带,想起过她那个破旧的药箱。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阮蘅便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将它连同那点不合时宜的欢喜一起咽下去。

      沈沉璧低头拆旧背带,手指碰到箱底的银扣,忽然停住。

      只是极短的一停。

      若换作旁人,大约根本不会察觉。

      阮蘅却看见他右手拇指在食指第二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银扣哪里来的?”他问。

      “我娘留下的。”

      “从前怎么没见过?”

      “一直钉在箱底,你又不会把我的药箱翻过来看。”

      沈沉璧抬眼看她。

      阮蘅莫名有些心虚。

      他从前还真翻过。

      十二岁那年,阮蘅跟着父亲上山采药。沈沉璧原本该在家温书,走到半路却从树后钻出来,抢过她的药篓便跑。

      “沈阿玉!”

      “谁让你不等我?”

      “你娘说你今日要背书。”

      “背完了。”

      “三篇文章一个早晨便背完?”

      “不信便算。”

      后来阮蘅才知道,他将三篇文章的小抄藏在袖子里,预备被先生抽查时蒙混过关。

      两个人采完药,下山时在溪边看见一尾极肥的鲫鱼。

      沈沉璧将书往石头上一放,挽起裤腿便下了水。

      阮蘅蹲在岸边替他望风:“你会抓鱼吗?”

      “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他脚底一滑,连人带药篓一起栽进了溪里。

      鱼跑了,药材湿了,药篓的背带也被石头划断。

      阮蘅坐在岸边,看着满身泥水仍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少年,笑得直不起腰。

      “不许笑。”

      “这有何难?”她学他的语气。

      沈沉璧黑着脸,将湿漉漉的外袍兜头罩在她脸上。

      回家路上,他把自己书囊上的带子拆下来,绑在了她的药篓上。书本无处可放,只能抱在怀里。

      阮老爹看见湿透的药材,果然气得抄起竹条。

      沈沉璧往阮蘅身前一站,面不改色地说:“鱼是我要抓的,药篓也是我弄坏的。”

      阮老爹的竹条举到一半,到底没好意思打别人家的孩子。

      等回了沈家,沈沉璧却被沈老太太揪着耳朵打了一顿。

      当晚,他趴在阮蘅窗台上,隔着窗纸恶狠狠地说:“你欠我一条命。”

      阮蘅从窗缝里塞给他一块糖:“最多值半条。”

      少年收了糖,仍不满意。

      “剩下半条呢?”

      “等你下次闯祸,我替你瞒。”

      沈沉璧这才走了。

      第二日阮蘅才发现,他虽然拆走了书囊带,却将自己用了许多年的平安结系在了药篓底下。

      那个平安结后来坏了,药篓也换成了药箱。

      只有阿玉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她一直记到了今日。

      “摘下来。”沈沉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在。

      阮蘅愣了愣:“什么?”

      “这枚银扣。”

      “为何?”

      沈沉璧低头继续替她穿背带,语气淡得像在谈论一味无关紧要的药。

      “花纹太丑。”

      阮蘅气笑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碍着沈大人的眼了?”

      “换一枚新的便是。”

      “新的不是旧的。”

      沈沉璧没有再说话。

      他将最后一个铜扣压紧,手背上却绷出了一点淡青色的筋。

      前堂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府管事带着两名随从走进来,脸上堆着和气的笑。

      “阮姑娘,叨扰了。昨夜我家姑娘在沈府遗失了一只珍珠耳坠,听人说阮姑娘临走前经过后院,不知可曾见过?”

      阮蘅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没见过。”

      “姑娘可否容我们找找?”

      “耳坠丢在沈家,为何来搜我的药庐?”

      管事笑容微僵:“阮姑娘误会了,并非搜查,只是随口问问。”

      “那便问完了。”

      阮蘅抬手指向门外。

      那管事没有动。

      沈沉璧忽然道:“让他们找。”

      阮蘅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他。

      沈沉璧没有看她,只将桌上的油纸包折好,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那只耳坠是赵夫人的遗物,赵姑娘看得很重。昨夜人多眼杂,管事谨慎些也无可厚非。”

      他说到这里,才淡淡瞥了阮蘅一眼。

      “阿蘅,别闹。”

      那口刚咽下去的肉包子忽然有些噎人。

      阮蘅想,原来赵纤纤的耳坠也是母亲留下的。

      难怪这样金贵,丢在沈家,却能一路找到她的药庐里;也难怪沈沉璧肯替赵家的人开口,让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摊出来供人翻看。

      都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赵纤纤的是珠光莹润的耳坠,她的是钉在破药箱底下、连花纹都被他说丑的银扣。

      这样一比,仿佛连思念也分出了贵贱。

      阮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残着洗不净的药汁,虎口被竹篾磨出薄茧,方才拿包子时又沾了油。赵纤纤昨夜端酒的手却白得像玉,腕上那只镯子,大约都比这间药庐值钱。

      她在心里笑了自己一下。

      一双挖草根的手,何必学人家护着什么体面。

      “沈大人说得是。”她收回手,竟也笑了,“赵姑娘的东西要紧。只是我的药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要找,便请管事大人亲自动手吧。”

      阮老爹从后院出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凭什么找?”

      沈沉璧先一步道:“阮叔,只是一场误会。”

      他替赵家说话说得太快,像是早已习惯在人前护住赵纤纤的名声。

      赵府管事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两名随从也悄然对视一眼。

      那一眼分明在说,外头的传言果然不假,沈探花待他们姑娘,确实不同。

      阮蘅也看见了。

      她忽然记起昨夜宴上,沈沉璧替赵纤纤挡下的那盏烈酒。那时她还哄自己说,他只是尽主人之谊。

      如今同样的理由似乎又能拿来用一次。

      可理由用得太多,便像给一只漏水的药罐反复糊纸,明知哪里都在渗,还要装作它完好无损。

      他的右手藏在袖中,只露出半截指尖。指甲缝里,已经泛出一层浅浅的紫。

      阮蘅笑了笑。

      “管事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托姑娘的福,尚可。”

      “手上染了东西,想来洗了许久吧。”

      管事脸色微变,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

      阮蘅道:“紫草遇矾,沾汗即显色。昨夜翻我药箱的人,是你。”

      前堂安静下来。

      阮老爹攥紧捣药杵,花白的眉毛竖得老高。

      “赵家是高门大户,原来也做半夜翻墙的勾当?”

      赵府管事很快恢复镇定。

      “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家姑娘心善,听闻阮姑娘常替穷苦人看病,想暗中添些诊金。下人办事不周,惊扰了姑娘。”

      “添诊金要把我的药箱翻个底朝天?”

      “许是他手脚笨拙。”

      “还挺笨,连我藏在夹层里的糖都找到了。”

      阮老爹已经开始四下找趁手的竹竿。

      沈沉璧挡在门前。

      “赵姑娘并不知情。”

      阮老爹怒道:“你怎知道她不知情?”

      “我说她不知情,便是不知情。”

      他这句话说得极重。

      赵府管事微微低头,像是领受了这份维护。阮老爹气得胸口起伏,阮蘅却忽然不想再争了。

      她很清楚沈沉璧有多护短。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扯她辫子,他能笑眯眯把人骗进泥坑;先生冤枉她打碎砚台,他会先认下罪,回头再把真正闯祸的人堵在墙角。

      她曾经也是被他划在身后的人。

      现在那条界线里,好像又多了一个赵纤纤。

      不,或许不是多了一个。

      只是她被挪了出来。

      沈沉璧忽然开口:“他找的是银扣。”

      赵府管事看向他。

      沈沉璧把药箱放回桌上,指尖正落在那枚旧银扣旁边。

      “这东西是我幼时从旧货摊上买来的。阿蘅喜欢,便送她钉在药箱上。赵管事若觉得眼熟,大可问我。”

      阮蘅转头看他。

      银扣分明是她娘留下的。

      沈沉璧没有看她。

      赵府管事试探道:“沈公子还能记得是哪个摊子?”

      “十四年前的上元灯市,东街第三个摊位。摊主姓贺,右手缺一根小指。他后来犯了盗窃罪,被判流徙三千里,卷宗如今还在县衙。”

      他说得太详细,详细得像真的一样。

      赵府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沈沉璧这才抬眼。

      “赵大人若想看卷宗,我可以派人送去。”

      两人对视片刻。

      赵府管事拱手:“既是沈公子旧物,想来是我们认错了。”

      “东西虽旧,却是我送给妹妹的。”沈沉璧语气平静,“下次再有人半夜来翻,便不是误会了。”

      妹妹两个字被他说得极清楚。

      阮蘅垂下眼,伸手摸了摸新换的药箱背带。

      赵府两名随从神色里的了然更深了。

      一个是他在人前处处维护、即将议亲的尚书千金;一个是他念着旧情、顺手照应的乡下妹妹。

      泾渭分明,体面周全。

      连阮蘅都挑不出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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