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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兄长 原来不许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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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接风宴设在第二日晚间。
阮蘅去得很迟。
村西陈家的小孙女被枣核卡住了喉咙,哭得脸发紫。阮蘅赶过去折腾了半个时辰,才让那孩子把枣核咳出来。等她洗净手赶到沈家,宴席已经开了大半。
她并不觉得可惜,人命总比看探花郎重要。
至于她为了今日特意戴上的木簪,当然只是因为头发总得挽。
沈家院里张灯结彩,坐满了乡亲。阮蘅刚进门,沈老太太便招手让她坐到身边,又拉着她的手念叨瘦了。
“还是从前好。你和阿玉整日在我眼前闹,一个偷糖,一个告状,家里不知道多热闹。”
赵纤纤坐在主桌另一侧,闻言好奇道:“阿玉是谁?”
院中静了一下。
好几个村人笑起来:“还能是谁?沉璧的小名。他小时候生得白净,沈家老太太便总叫他阿玉。”
“原来沈公子还有这样的小名。”赵纤纤偏头看向沈沉璧,“阿玉。”
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清而甜。
阮蘅正在给沈老太太剥花生,指尖略微一顿。
从前第一次单独叫沈沉璧“阿玉”时,她紧张得险些咬到舌头。
那时沈沉璧病了,阮蘅背着药篓翻进书院。她刚从墙头跳下来,巡夜先生便提着灯笼转过回廊。
她吓得要往树后钻,一只手却突然从窗内伸出来,将她连人带药篓拽进屋里。
阮蘅一头撞在沈沉璧胸口,险些叫出声。沈沉璧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扣着她的腰,两个人挤在窄窄的书案后,连呼吸都缠在一处。
先生的灯影从窗纸上慢慢移过。
等脚步声远了,沈沉璧才松开她,冷着脸问:“谁让你翻墙?”
“门锁了。”
“可以明日再来。”
“明日你烧糊涂了,岂不是还要赖我药送得迟?”
阮蘅说着便伸手摸他的额头。
沈沉璧没有躲,只垂眼看着她:“叫一声好听的,我便不赖你。”
“沈公子?”
“不好听。”
“沈少爷?”
“更难听。”
阮蘅故意想了半天:“沈大郎?”
沈沉璧终于气笑,伸手捏她的脸。
“叫阿玉。”
她那时年纪还小,却无端觉得这两个字过分亲近,憋了半晌才小声道:“阿玉哥哥。”
“把哥哥去了。”
“凭什么?”
“药不想送便拿回去。”
阮蘅怕他当真,连忙护住药碗,红着脸叫了一声:“阿玉。”
少年这才满意,低头喝药时,唇角藏着一点得逞的笑。
后来巡夜先生还是发现了她。沈沉璧一口咬定是自己托阮蘅送药,独自挨了戒尺。阮蘅替他上药时心疼得不行,嘴上却骂他傻。
他把红肿的手掌摊在她膝上,慢条斯理地说:“我若不认,先生便要去找阮老爹。届时挨打的就是你。”
“我皮厚,不怕。”
“我怕。”
这两个字害她一夜没有睡好。
许多年后再想,或许沈沉璧只是怕她挨打。是她自己心里藏了不该藏的念头,才会把每一句话都想得格外深。
“不过是幼时乳名。”沈沉璧的声音将她拉回宴席,“乡野旧称,不值一提。”
赵纤纤笑道:“那我往后也这样叫你,可好?”
沈沉璧端起酒盏,神情没有变化。
“赵姑娘随意。”
阮蘅剥完最后一颗花生,连同先前那些一起放进沈老太太掌心。
原来阿玉也不是什么只属于她的称呼。她从前还偷偷为此高兴,着实有些傻。
“阿蘅。”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别只顾着我,自己也吃。你最喜欢的蜜藕在那边。”
阮蘅应了一声,夹起一块蜜藕。
赵纤纤恰好也在替沈沉璧布菜。她将一道姜丝鱼挪远了些,温声道:“沈公子在京中忙起来便胃口不好,大夫说不宜多食辛辣。”
沈沉璧淡淡道谢。
阮蘅咬了一口蜜藕。
她认识阿玉十几年,知道他小时候怕黑,知道他表面不爱甜、其实会偷她的糖,知道他读书烦了便用左手敲桌角。
可她不知道沈沉璧在京城何时吃饭,何时生病,又是谁在他病中递上一碗药。
赵纤纤知道的是他的现在,而她怀里揣着的,却全是旧事。
阮蘅想明白这一点,反倒把剩下半块蜜藕吃得干干净净。
旧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蜜藕还是甜的。
酒过三巡,有长辈笑着问起沈沉璧的婚事。有人说公主垂青,也有人说赵尚书有意招婿,话说得半真半假,赵纤纤红了脸,却没有否认。
阮蘅低头替沈老太太添茶,她等着沈沉璧开口。
他却只是垂眸饮酒。
有人注意到阮蘅头上的木簪,忽然笑道:“阿玉从前最疼阿蘅,进京前还亲手给她削簪子。等阿玉成亲,也该替这个妹妹挑个好人家。”
那支木簪,是沈沉璧在庙会上赢来的。
当时他连猜七道灯谜,拿到彩头后却故意将木簪收进袖中。阮蘅眼巴巴等了半天,见他没有送自己的意思,转身便拿走了他桌上的糖糕。
“谁许你拿的?”沈沉璧追上来。
“谁说是你的?”
“我赢的。”
“如今在我手里,便是我的。”
沈沉璧被她堵得无话可说,趁她低头吃糖糕,忽然将木簪插进她发间。
“戴正些,歪得难看。”
阮蘅拔下木簪,踮脚便插进他的发冠。
清冷端方的沈家郎君顶着一支女子木簪走了半条街,直到旁人发笑才察觉。
他追了阮蘅一路,在无人的巷子里将她堵住。阮蘅笑得蹲在墙角,边笑边求饶:“阿玉哥哥戴着也很好看。”
沈沉璧俯身拿回木簪,重新替她簪好。
“把哥哥去了,我便不与你计较。”
“不去。”
“那便赔我糖糕。”
“吃完了。”
沈沉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头,从她唇角咬走了一小块糖渣。
阮蘅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身走出巷子,只留下一句:“赔过了。”
阮蘅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很久。也是从那一日开始,她再也没办法只把沈沉璧当哥哥。
而今,那位长辈的一句“妹妹”,将宴席上的目光都引向了她。
赵纤纤也笑着问:“阮姑娘与沈公子,原来情同兄妹?”
沈沉璧看了一眼立在赵纤纤身后的赵府管事。
片刻后,他放下酒盏。
“阿蘅年纪小,我一向把她当作妹妹。”
院中笑声四起。
阮蘅也笑了。
她甚至大大方方举起茶盏:“那我可沾光了。往后行医若惹上官司,便报沈探花的名号,说我哥哥在京城做官。”
旁人笑得更响。
只有沈沉璧没有笑。
阮蘅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木簪尖端隔着衣料扎进掌心。
原来不许她嫁人,是兄长替妹妹把关。
替她撑伞、替她挨罚、让她等他回来,也都可以是哥哥疼爱妹妹。
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的眼神与触碰,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想得太多。
宴席尚未散,阮蘅便借口沈老太太该服药,先去了后院。
她站在廊下摘掉木簪,正要收入袖中,身后传来脚步声。
“为什么摘了?”
沈沉璧站在灯影外,语气不大好。
阮蘅转过身,笑着将木簪递给他:“兄长送的东西,我留着便是。如今大家都大了,总戴在头上容易叫人误会。”
沈沉璧没有接。
“别叫我兄长。”
“方才不是你亲口认的吗?”
“方才有旁人在。”
“那私下里该叫什么?”
沈沉璧看着她。
阮蘅也看着他,仍旧笑盈盈的,没有哭,也没有闹。
“叫阿玉吗?”她问,“可你昨日才说,今非昔比。阿玉只是乡野旧称,不宜让人听见。”
沈沉璧喉结微动,半晌才低声道:“再等我一段时日。”
又是等。
阮蘅很想问,要以什么身份等。妹妹不能等哥哥娶她,青梅也不能等一个从未许诺过的人。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没必要。
她等过,盼过,也不是没有得到过甜头。阿玉曾经抢她的糖,背她过河,挨打也护着她。那些都是真的。
人总不能因为后来没有结果,便说从前的好也是假的。
于是阮蘅将木簪收回袖中,轻快道:“知道了,阿玉哥哥。”
沈沉璧眉头紧皱:“把哥哥去了。”
阮蘅忍不住笑出声。
“沈大人好生难伺候。人前要我做妹妹,人后又不许叫哥哥。天底下的便宜都叫你占了?”
沈沉璧被她噎住,眼底却终于浮出一点久违的少年气。他像从前一样伸手,想弹她的额头。
阮蘅也像从前一样偏头躲开。
指尖落空的一瞬,两个人都怔了怔。
赵纤纤的侍女匆匆赶来:“沈公子,姑娘忽然心口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沈沉璧收回手。
他看了阮蘅一眼:“我稍后回来。”
阮蘅点头:“去吧。病人要紧。”
沈沉璧转身随侍女离开。
阮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前院的笑声与丝竹声被风送来,热闹得仿佛与她隔着很远。
这时,村西有人急匆匆跑来,说陈家孩子夜里又发起高热。
阮蘅没有犹豫,回药庐抓了药箱便走。
沈沉璧半个时辰后回来,只看见一盏熄灭的灯。
他在药庐门前站了许久,伸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无人回应。
而距离药庐不远的暗巷里,赵府管事展开一张刚拓下来的花纹。那纹样来自阮蘅药箱底部的一枚旧银扣,云龙环绕,中央是一朵十二瓣重莲。
身旁的人低声问:“看清了?”
赵府管事将拓纸折好,收入袖中。
“不会错。”
“是前朝东宫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