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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乡 阮蘅也客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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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沈沉璧高中探花,衣锦还乡。
阮蘅天不亮便醒了。
她先去院子里收了一遍昨夜晾晒的白芷,又替隔壁王婶家的小孙子看了积食,最后把药篓往肩上一背,若无其事地对养父说:“今日镇口人多,我去卖药。”
阮老爹正坐在门槛上捣药,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卖药还穿新裙子?”
阮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只在过年穿过一次的青色襦裙,面不改色地扯谎:“旧的破了。”
“头上的木簪也是为了卖药?”
“头发总要挽。”
“昨晚挽了三次、拆了两次?”
阮蘅沉默片刻,把药篓往上提了提。
“爹,你年纪大了,耳朵怎么还这样好?”
阮老爹哼笑一声,扔给她一包山楂丸:“给沈家老太太带去。别只顾着看探花郎,正事忘了。”
“谁要看他。”
阮蘅接过药,走得飞快。
到了村口,她没有往迎候的人堆里挤,只在最后一棵老槐树下支起小摊,把草药一捆捆摆开。
同村的春生蹲过来,小声问:“阿蘅姐,你的川贝怎么卖?”
“你娘又咳了?”
“没有,我就是替你开个张。”春生压低声音,“沈家阿玉还有一刻钟便到了。你若卖不出去,待会儿装得不像。”
阮蘅把一枚山楂丸塞进他嘴里:“年纪不大,懂得不少。替我望着摊子,我去前面瞧瞧有没有病人。”
她刚走出两步,官道上便响起了锣声。
探花归乡,县令亲迎。仪仗虽不算浩大,对这个偏僻村子而言,也足够热闹。孩子们追着马车跑,村中老人挤在路边,连平日下不了床的沈家三叔公都被人抬了出来。
阮蘅站在人群后,看见沈沉璧骑马而来。
他穿一身绯色官服,乌发束得整齐,眉目被京城的风霜磨得愈发清冷。村里的小姑娘们偷偷看他,他却目不斜视,像画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阮蘅险些笑出来。
谪仙个鬼。
这人十二岁时还为了抢她一颗糖,被黄连苦得半夜灌了三碗凉水。
那一年沈沉璧刚进书院,已经很会端架子。人前永远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回村后却总爱从她的纸包里顺走麦芽糖。
阮蘅被抢得烦了,便把黄连煎成浓汁,偷偷涂在糖上,第二日故意坐在河边吃得香甜。
沈沉璧果然来了。
他一本正经地坐到她身边,一面看书,一面十分自然地从纸包里拿走最后一颗糖。
阮蘅用余光盯着他。
少年把糖含进嘴里,翻了一页书,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甜吗?”她殷勤地问。
“尚可。”
“不苦?”
沈沉璧抬起眼,神色平静:“你为什么觉得会苦?”
阮蘅被问得心虚,怀疑自己拿错了糖。直到半夜起来喝水,才看见沈沉璧一个人蹲在井边,已经灌空了第三瓢。
她笑得险些栽进井里。
第二天阮老爹发现药柜里少了一大块黄连,抄起笤帚便要找人。沈沉璧挡在阮蘅面前,面不改色地说是自己读书困倦,拿黄连醒神。
挨完训,他回头便夺走阮蘅手里剩下的糖。
“还我!”
“赔罪。”
“哪有拿别人的糖给自己赔罪?”
“现在有了。”
他跑得不快,始终只比她快两步,分明是在逗她追。
阮蘅追过半个村子,终于在晒谷场抓住他的衣袖。沈沉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那颗糖抵到她唇边,眼中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张嘴。”
她鬼使神差地听了话。
糖很甜。
少年的手指擦过她的唇,也很烫。
那是阮蘅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得,阿玉哥哥待她,或许与待旁人不大一样。
一阵马嘶将她拉回现实。
沈沉璧已经到了老槐树前。
他在人群中一眼看见阮蘅,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像是要下马。
就在这时,后面的马车掀开帘子。一只纤白的手扶住车门,赵纤纤弯腰出来,笑着唤道:“沈公子。”
赵府管事与县令都在旁边看着。沈沉璧停了停,先下马扶住赵纤纤的手臂。
阮蘅站在人群后,忽然觉得头上的木簪有些沉。
赵纤纤很美,穿一身鹅黄衣裙,乌发挽成云鬓,眉眼里笑意盈盈,像春日里刚开的迎春花。阮蘅不觉得自己的旧裙子有什么见不得人,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京城与青石村之间隔着多远。
等赵纤纤站稳,沈沉璧才朝她走来。
阮蘅原本想叫阿玉哥哥,然而不知为何,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时却成了:“沈探花。”
沈沉璧看了她片刻,躬身作揖,“阮姑娘。”
客气得挑不出半点错。
阮蘅也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难为沈探花还记得我姓阮。”
听闻此言,沈沉璧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阮蘅说完,也不管这男人什么反应,转身就从药篓里拿出山楂丸,塞给沈家来迎人的婶娘:“老太太饭后服两颗,别让她当零嘴吃。上回一罐三天便没了,再吃坏了牙可不算我的。”
她说得热闹,仿佛那一声阮姑娘并未在心上留痕。
天边忽然落下雨来。
沈沉璧抬头看了一眼,随从便立刻撑开伞,赵纤纤顺势走到他身侧。两个人立在同一把青绸伞下,衣袂被风吹到一处,竟被阮蘅看出几分缱绻的意味。
阮蘅想起从前有一年,两人进山捉鱼,也遇上这样一场急雨。
那日沈沉璧嫌她捉鱼笨,故意将鱼往她脚边赶。阮蘅被溅了一脸水,捧起河水便泼他。沈沉璧闪身躲过,还未来得及得意,阮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河心栽去。
他伸手拉她,结果被她一把拽进水里。
两个人湿淋淋地爬上岸,沈沉璧头发上挂着一根水草,脸色黑得像锅底。
阮蘅指着他笑:“阿玉哥哥,你这样很像河神娶亲。”
沈沉璧将水草取下来,丢在她头顶:“你这样像祭河的猪。”
回家后,两家长辈追问是谁带头下河。沈沉璧把全部错处认下,挨了一顿戒尺。夜里阮蘅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便偷偷翻窗给他送药。
少年把红肿的掌心藏在身后,冷着脸训她:“谁让你翻窗了?”
“门锁了。”
“不能明日再来?”
“明日你的手便肿成猪蹄了。”少女说得理直气壮。
沈沉璧被气笑,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是真没良心啊。”
雨水落在眼睫上,阮蘅眨了眨眼,从回忆里醒来。
沈沉璧没有为她撑伞。
他只是看向随从,淡声吩咐:“给乡亲们送伞。”
很快,阮蘅手里也多了一把。
她撑开伞,心底竟仍冒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甜意。
他是看见她淋雨,才让人送伞的吗?
下一刻,她看见春生也举着一把伞在人群里乱窜,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把那点粉红泡泡拍散。
人人都有,怎么偏成了给她的?
“阮姑娘?”赵纤纤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摊上的蜜饯,“这是你做的?”
“山楂蜜饯。赵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赵纤纤拿了一颗,又笑着递给沈沉璧。
“沈公子从来不爱吃甜食,可惜了。”
沈沉璧没有否认。
阮蘅把纸包往自己怀里一揣,笑眯眯道:“不吃正好,我还舍不得卖呢。”
她转身招呼春生收摊,没有再看沈沉璧。
直到夜里,药庐的窗棂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笃,笃。
阮蘅正在分拣半夏,手指停了一下。
沈沉璧推门进来,已经换下官服,只穿一身月白常衣。烛光落在他眉眼间,终于把那个高不可攀的沈探花拉回了人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材,随手从阮蘅旁边的纸包里拿走一颗蜜饯,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
阮蘅心口软了一下,嘴上却道:“沈探花不是从来不吃甜?”
“谁说的?”
“赵姑娘。”
沈沉璧咬开蜜饯,淡淡道:“她记错了。”
阮蘅低头挑拣半夏,忍不住翘起唇角。
原来阿玉还在。
沈沉璧在她对面坐下,替她把混在半夏里的白附子挑出来。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药材落进竹筛的细碎声响。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白日为何叫我沈探花?”
阮蘅故作惊讶:“不然叫什么?探花爷?”
“从前怎么叫?”
“从前不懂事。”
沈沉璧抬起眼。
阮蘅被他看得心虚,伸手去抢他指间的白附子:“别乱碰,这个有毒。”
沈沉璧却反手握住她。
他的掌心温热,虎口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薄茧。阮蘅愣了一下,没有抽回手。
沈沉璧看着她头上的木簪,像从前一样抬手替她扶正。
“阿蘅。”
只一声,便让她这一年来所有没出息的等待都有了落脚处。
可下一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沉璧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一个赵府侍女停在门外,恭敬道:“沈公子,姑娘请您早些回去。明日还要祭祖。”
沈沉璧眼中的温度淡了。
“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往后在人前,不要再叫我阿玉。”
阮蘅捏着那枚被他碰过的白附子,笑了一声:“放心,我又不是只会学舌的八哥。沈探花不爱听,我便不叫。”
“不是不爱听。”
“那是什么?”
沈沉璧沉默片刻,只道:“今非昔比,于你无益。”
门被重新合上。
阮蘅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蜜饯全部倒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明明每一颗都裹足了蜂蜜,她却觉得没有小时候那颗甜。
阿玉哥哥好像回来了。
却不许她再叫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