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悬崖 阮蘅知道沈 ...
-
阮蘅被吊在悬崖外头时,先闻见了一股艾草味。
却不是她身上的。
她今日出门匆忙,药篓没带,袖袋里只揣了两枚止血用的金疮丸。艾草味是从绑匪腰间那只灰布香囊里飘出来的,混着汗味和刀鞘上的铁锈气,被山风一卷,直往她鼻子里钻。
人都要死了,她竟然还在分辨药味。
阮蘅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别动。”崖上的独眼汉子拿刀背敲了敲绳桩,“再晃,绳子磨断了,可怪不得爷爷。”
阮蘅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云雾翻涌,深得看不见底。右边数丈外,赵纤纤也被缚在另一根绳索上。尚书府娇养出来的姑娘发髻散了,脸白得像一张纸,却一声也没哭,只是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
她中了毒。
阮蘅认得,那是乌头毒发的征兆。
“喂。”阮蘅冲独眼汉子扬了扬下巴,“你们既费了这么大力气把赵姑娘绑来,总不会真想让她死。她再不服解药,至多撑半个时辰。”
独眼汉子低头看她,像是头一回见到临死还替别人诊病的肉票。
“阮姑娘倒是心善。”
“不全是。”阮蘅诚实道,“她若先死,你们手里便只剩下我。拿我去换银子,恐怕不大值钱。”
旁边两个绑匪没忍住笑出了声。
独眼汉子的脸抽了抽,正要骂人,山道尽头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下,又一下。
不急,却很重。
阮蘅脸上的笑意无声地淡了。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从前在村子里,沈沉璧每次来药庐找她,也爱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叩两下。第一下告诉她有人来了,第二下告诉她,来的是阿玉。
山风猎猎,青骢马在十丈外停住。
沈沉璧翻身下马。
他仍穿着绯色官服,衣摆沾了尘,腰间玉带却扣得一丝不乱。那张名动京城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只有握着缰绳的手背绷出了淡青色的筋。
阮蘅认识他十几年。
旁人只道沈探花清冷持重,泰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一下眼。可阮蘅知道,他越是生气,脸上越平静;真正慌乱时,右手的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第二节。
此刻,他把那一小片皮肤磨得通红。
独眼汉子大笑:“早听闻沈大人君子端方,今日可算见到了。劳驾沈大人将剑放下,再往前走三步。”
沈沉璧解下佩剑,放在地上。
他依言向前走了三步,目光从赵纤纤青白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阮蘅身上。
只一眼。
阮蘅忽然想起,他高中探花归乡那日,也是这样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她却很没出息地高兴了一整天。
“解药。”沈沉璧开口。
独眼汉子将一只瓷瓶抛到脚下,又把刀架在两根绳索之间,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到了一处。
“解药只有一份,人也只能带走一个。”
“沈大人选吧。”
他指了指赵纤纤。
“一个是尚书府千金,是你在京城处处维护的心上人。”
刀尖又转向阮蘅。
“一个是你亲口认下的妹妹,是陪你在泥沟里长大的小青梅。”
“妹妹和心上人,谁活?”
四周静了下来。
阮蘅的手腕被粗绳磨得生疼,藏在掌心里的薄铜片已经割断了小半股绳。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未必不能自救。
她一边磨绳,一边看着沈沉璧。
她其实知道答案。
赵纤纤是尚书独女,是能替沈沉璧在朝堂上铺路的人。更何况她中了毒,确实等不起。
而自己呢?
一个村野采药女,能爬山,会认药,但对现在的沈沉璧又有什么助益呢?更何况,这男人从前也总说她命硬的很,就算是摔进沟里也能自己拱出来。
阮蘅知道沈沉璧大概率是不会选自己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赵纤纤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沈大人……先救阿蘅。”
闻言,阮蘅颇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那领头的独眼汉子也啧了一声:“赵姑娘倒大方。可惜选人的不是你。”
沈沉璧始终没有说话,一双乌黑的眸子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
忽然,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刀鞘上轻叩了两下。
笃,笃。
下一刻,他抬起眼。
“放了赵纤纤。”
阮蘅掌心里的铜片停了一瞬。
意料之中。
她甚至还冲沈沉璧笑了笑,想表现得体面些。可山风太大,吹得眼睛发涩,那笑大概不怎么好看。
沈沉璧看着她,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抱歉的眼神。
和这些日子里,他每一次不肯解释、每一次让她再等等时一模一样。
独眼汉子果然守信,让人把赵纤纤拉上来,又将解药踢给沈沉璧。
沈沉璧俯身抱起赵纤纤。
经过阮蘅上方时,他的脚步似乎停了一下。
阮蘅仰头,只能看见他被山风吹动的衣角。她想叫一声阿玉哥哥,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便低下头,继续用铜片割那根绳子。
沈沉璧最终没有回头。
马蹄声渐渐远去。
独眼汉子蹲到崖边,幸灾乐祸地看着她:“阮姑娘,失望了?”
阮蘅不理他。
铜片已经割到最后两股,只要她能腾出一只手,便可以借着崖边那株老松荡过去。
“你是不是喜欢沈沉璧?”独眼汉子不依不饶,“喜欢了这么多年,还真当自己能比得过尚书千金?”
阮蘅一边偷偷自救,一边还得分出心神应付这独眼汉子的奚落,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话这么多,难道你很闲吗?”
“快死的人了,脾气还这样大。难怪沈探花只肯认你做妹妹。”
“闭嘴。”
“我要是不闭呢?”
阮蘅抬头,冲他露出一个十分和气的笑。
“那我提醒你一句。你腰间香囊里装的不是艾草,是掺了断肠藤的野蒿。再戴两个时辰,你下半辈子大概都不必想女人了。”
独眼汉子的笑僵在脸上,他下意识扯下香囊闻了一口,身后的绑匪先笑得东倒西歪。恼羞成怒之下,他拔出长刀便对着阮蘅砍去。
阮蘅掌心的铜片也在同一刻割断了绳索,她在瞬间便坠入山崖之中。
失重感骤然袭来。
山风卷走了绑匪的怒骂,峭壁与松枝在她眼前飞快上移。阮蘅伸手去抓那株老松,指尖只擦过一蓬湿滑的松针。
她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凭自己坠进云雾之中。
阮蘅很想在此刻努力回忆或记下些这辈子经历的故事,但脑子却转得很慢很慢。她此时才知道,原来人快死时,并不会想起什么前朝后世,也没有长长的一生从眼前掠过。
阮蘅只想起很久以前,沈沉璧抢了她最后一颗麦芽糖。
她追着他跑过半个村子,气喘吁吁地喊:“阿玉哥哥,你还我!”
少年回过头,嘴里含着她的糖,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
“想要便来抢。”
阮蘅闭上眼。
这一次,阿玉哥哥怎么没有来抢她呢。
耳边风声尖利,意识即将散去时,她仿佛看见层层白雾之下掠过一角雪白衣袍。
紧接着,一只染血的手从峭壁横生的藤蔓间探出来,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