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武侠故事》杜凤儿

2、琉璃树

　　3舅父其人
　　杏花君再度醒来，自己“人”……自己一大支“剑”，正躺在好友默苍离背上的剑囊里。
　　“你醒了。”
　　一如以剑身初见时的淡然嗓音，带来恍如隔世感官上的“笃定”。也许直到这一刻，杏花君才真正接受了自己与好友转世相会的事实，接受了自己“剑灵”的新身份。
　　‘……苍离，我们要往哪里去？’
　　“去中原。”
　　是中原，没有正气山庄与俏如来的中原，杏花君还记得临“睡”前听到的话，剑灵内心有些忐忑，大概是人对于陌生环境天然具有的不安。
　　剑，轻微震动，泄露剑灵心中的情绪。
　　从前方绕过肩头伸来一只手，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触碰杏花剑柄。
　　——属于年轻人的手五指修长，具有健康人温暖的体温，这竟是一只十分适合握剑的手，杏花有灵，剑灵出于本能感觉到了这一点。
　　这让杏花君有些好奇这一世的默苍离究竟具有怎样的体质。也许，会是文武双修？
　　太可怕了……剑灵杏花君在脑海中默想，毫无弱点的默苍离，那是怎样一副天崩地裂的场景才能配得上，啊啊，这个世界，不会也有“天命”这个说法吧。
　　剑，又在想什么？默苍离轻抚杏花剑柄，感受剑灵看似不安又似刺激地轻轻颤动。总觉得其中，不安该是少数，更多的是兴奋？
　　默苍离道：“稍后，我们可能会遇上几个人。”
　　‘会是谁？’
　　杏花剑灵从剑囊里探出一截，接着以为自己明白了好友的意思：‘遇到外人，我会记得闭嘴静静不发声啦……’
　　——其实不必。
　　“只是说出事实。”
　　他的舅父见多识广，剑会说话这种事，应该很容易就能接受。
　　默苍离在道路旁边寻了一处树荫，解下腰间水囊。
　　倒是欧阳世家那边，一旦确定自己身边多出这样一柄剑，或许会生不必要的事端……默苍离静静地喝水休息，修长睫毛微垂，遮住琉璃般澈透瞳孔中一抹冷光。
　　“做你想做的事即可，杏花。”
　　风吹树影摇晃。
　　再往前，就是现在的中原疆域。
　　默苍离思考片刻，他也该让杏花君多少了解一些。
　　杏花君感觉自己“被人从背上轻轻举了起来”，解下放在了膝盖旁边。
　　做剑的感觉还是挺惬意的，走路不用自己走，还能自由自在用灵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看风景。
　　‘这个是……？’杏花剑灵看见默苍离在膝盖上翻开一本书册，内中是一个一个由他所记载的名字。
　　字迹很熟悉，这一世默苍离的字迹依然是过去的风骨。
　　‘欧阳……家谱？’
　　趁好友翻页的时候，杏花剑灵好奇心起，往下一“钻”瞄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有这么多人啊，苍离你也在上面？’
　　第一页，都是四个字的名字，被默苍离很快翻过去了。
　　好友这一世的家庭很庞大的样子啊？
　　杏花君在心中猜测。
　　第二页，也依然是姓氏欧阳的字样。
　　“这一页，排行第一的人是吾，‘欧阳嶙’。”默苍离淡淡往后翻页：“至于其他，你认为呢？”
　　——是默苍离这一世的兄弟姐妹。
　　杏花君不假思索，并且内心开始觉察出了点什么。这才第几页，就已经出现了这么多名字，然而这本书册后面还剩下多少页……以家族论，这个“家庭”也太庞大了一点吧？
　　‘欧阳嶙，欧阳琳，欧阳翎，欧阳麟……’杏花剑灵读着读着提出灵魂质疑，‘取名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毛病，为什么都是同样的读音？’
　　默苍离面无表情：“可能，那个人需要‘你’。”
　　……需要我？
　　这边杏花剑灵疑问地嗡嗡响了几声，突然明白过来，这一句话的意思等同于，取名字的人他有病。
　　合拢书页，大致让杏花君看完前面一堆“欧阳”之后，剩下的那部分名字封起来，默苍离暂时还不想让好友为此烦心。
　　人，来了。
　　杏花君一阵天晕地转，剑囊被人抬手一扬，忽然重新背回默苍离到背后。
　　树影之外，一道黄衣白发人影不知何时站立，亦不知在那边看了多久。杏花剑灵微微吸一口气，身为剑他感官要比过去敏感许多，竟然也一点也没有察觉。
　　一丈之外，黄衣白发向着这边走近几步，阳光照耀着那张五官看似与现在的默苍离有几分相似的脸。
　　清隽、冷漠、锐利，这就是杏花君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而当他开口之后，杏花剑灵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多出四个字，气急败坏。
　　“为何还要回来？为了你手中多出的这柄剑吗？”
　　黄衣人一开口就是质问默苍离：“欧阳嶙，你该知晓吾为了扫除你去往西武林的行踪，究竟废了多少人力？”
　　——欧阳世家由明转暗，追查起那边的人本就麻烦，要为了这个喜欢到处看风景的侄子瞒过欧阳上智的耳目，月才子谈无欲是真心是下了血本。
　　就好气……
　　为什么还要回来，西武林的风景难道不好吗？此时的谈无欲，同样也提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

　　4 所谓欧阳嶙

　　欧阳家谱，记载后辈人的那一页，排头就是“欧阳嶙”。
　　最开始，欧阳上智是想给自己未来将要出生的长子取名为“麟”。
　　奈何默苍离的转世并不在任何人预料之内，欧阳上智与自己的情人谈笑眉春风一度后，居然就怀了孩子。
　　十个月后，谈笑眉仓促偷溜出家门，怀中襁褓里裹着一只瘦骨嶙峋形如小猫似的小婴儿，瞒着自己的兄长悄悄前往欧阳世家，约会情郎，在那一刻，刚刚娶妻不久的欧阳上智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拥有了长子。
　　取名为“麟”那是不可能的，选谁都不会选择无法掌控之人——月才子谈无欲的外甥做自己的接班人。
　　欧阳上智还是很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一点余地，万一家中正妻也能替他生个儿子呢。
　　所以，记载在家谱中的名字，长子，欧阳嶙。
　　欧阳上智是真的很惋惜，自己的第一个儿子，竟是出自谈笑眉的腹中。但他同时也很期待，因为这个名为“嶙”的孩子，所拥有的潜能确实如同山谷般深不见底，无论是过目不忘也好，还是对于事情更深层一面的敏锐程度，都要远超常人。
　　‘不愧是吾的儿子！’‘不愧是那位月才子谈无欲家族的血脉！’两种念头不停交织在欧阳上智的心中，让他在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时常升起本不应该出现的杀意……
　　虎毒不食子。
　　默苍离神智在“欧阳嶙”幼儿体内苏醒之后，时常面对自己这一世老父亲如虎狼般的目光，就觉得自己不应该低估人性。
　　正当重活一世的墨家巨子初步搞清楚自己所身处的环境，时常习惯性地抱着一面铜镜厌倦于又一次面对纷扰尘世，思考要不要干脆再度去死的时候。某一个月圆之夜，透过手中镜子，默苍离在自己的影子里，看到了杏花。
　　……
　　……本寄托希望在自己死后还能继续生存下去的好友，转世之后没过多久就发现魂魄重叠出现在自己身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谢邀，就算已死，也能被气活。
　　……
　　某一天起，欧阳上智突然发现自己的大儿子，悄无声息地跟在自己身边，已经参与了欧阳世家大多数的事，并作为他与谈笑眉之间抹不去的连接点，将手伸向了此时江湖第一势力，霹雳门。
　　霹雳门主就是谈笑眉二嫁的接盘侠，名为接天道……这个名字，后来杏花君表示对这边的起名风格习惯了。
　　某一天起，谈笑眉突然发现自己的大儿子不再把玩铜镜，手中时常擦拭的，换成了一枚褐色巴掌大的石块；非金非玉，并非名贵之物，看着眼熟，非常像是自己的兄长谈无欲练习抓风成石的产物。
　　谈笑眉内心感触非常复杂。她开始猜测自己的大儿子也许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与自己的兄长见过面，也非常害怕自己的大儿子会反过来遭到前夫欧阳上智的利用，对兄长与夫君接天道不利——这真是太可怕了。
　　（杏花君：真的太可怕了。苍离，对你的母亲好一点啊……）
　　长期接触这种压力源头，让谈笑眉的精神状态持续恶化，夫妻生活变得极不稳定。在她生下第二个孩子（默苍离：不幸的是，这个孩子仍然该姓‘欧阳’。）之后，就因为精神问题恶化，被送回去无欲天休养。
　　（杏花君：太可怕了……这么乱的吗，等一等，难道这才是你的目的？）
　　脱离了霹雳门，谈笑眉自此之后失踪，一直到霹雳门遭遇杀劫，门主接天道身亡，她所生下的第二个孩子被人所救，改名冷剑白狐重回霹雳门，也再没有在武林中出现过。
　　只有两个人知道谈笑眉的下落。
　　一个人是亲自安排外甥欧阳嶙经常来往霹雳门，给妹妹谈笑眉制造精神压力的月才子谈无欲。
　　另外一人，却是看似跟此事毫无关系的默苍离此世生父，欧阳上智。
　　（杏花君：什么？！再说一遍，谁来着？！）
　　……
　　……
　　苦境，言家庄。
　　在这个时期，欧阳世家对外已经宣告被人灭门，实际上一群人收拾了包裹各奔东西，化明转暗，整个武林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是被欧阳世家收买下的人。
　　黑发黑须一身白衣的欧阳上智，接到了兄弟欧阳上致的来信，了解自家如今看来最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接班人，但也是最没有可能成为自己接班人的长子欧阳嶙正在回归中原的路上。
　　如今看来，他其余的子女都被欧阳世家覆灭这个消息蒙蔽了双眼，只有一个过于聪慧的长子第一时间寻到了真相，并通过骷髅堡这个地名联系上了他。
　　这个孩子太过可怕，时常让欧阳上智产生一些不应该存在的念头，比如，此时。
　　“嶙儿回来了。为何要选择这个时候，是因为黄山八珠联又有行动吗……”
　　站在欧阳上智身边的另一个兄弟，欧阳尚智摸着胡须想了想：“嶙儿五年前去往西武林，回报说是替谈无欲联系西武林那边的一些组织，会不会是与此事有关？”
　　“他与谈无欲走得太近，时常让吾错觉，这些年是吾错待了他。”欧阳上智一边哀叹，一边不动声色收起书信。
　　“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有替欧阳世家盯紧谈无欲的行踪，当年若非是大哥你亲口允许他泄露一部分义子名单来取信，谈无欲也未必会信任他。”欧阳尚智宽慰道，“之前几次挫败黄山八珠联的行动，以及让绿蟒、蓝鹰等人卧底进去，也多亏嶙儿引荐。家谱上名单一日不除……他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是啊，终有一日，你吾老去，欧阳世家的基业不可无人继承。”欧阳上智口中幽幽说道，“这些年来，虽然仅仅只是通信而从未见面，但冷剑白狐也时常思念他的大哥，这大概就是亲情与血缘吧。”
　　“亲情无法被距离所分割，血缘是无法断绝的因缘。至于谈无欲，迟早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哥，你且安心。”欧阳尚智是真心实意替他大哥羡慕有这么一个聪明能抗事的儿子，也真心实意地嗤笑月才子谈无欲这些年来试图给欧阳嶙扫除行踪的做法，实际上皆是无用功。
　　因为“欧阳嶙”与欧阳世家之间的联系，从谈笑眉失踪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有一刻中断过。与其说那一次是谈无欲和外甥欧阳嶙合作，让亲妹脱离了欧阳世家的泥坑。不如说，那一次是欧阳上智将计就计，让亲子自此卧底在无欲天乃至于和谈无欲等人有关的势力当中。
　　为他人而做嫁衣，谈无欲要输得连底裤都没有咯……
　　欧阳尚智如此自信道。
　　——但是他不知道。
　　这个欧阳嶙，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默苍离”，曾经上一辈子算是为正道而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