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武侠故事》杜凤儿

1、琉璃树

　　1剑名杏花

　　死亡就像是深海。
　　静谧，且无声。
　　但无声之境被外来的声音打破、打碎之后，意识就“活”了过来，无法触碰，一片黑暗，却寻回了最为难得的“自我”。
　　杏花君并不清楚，他的好友默苍离在投胎转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同样的过程。
　　他觉得自己是被“嘈杂”的声音给吵醒的。
　　从长眠中醒来，从痛苦中解脱，在意识彻底挣脱“海面”，重新“睁眼”接触到外界的光线那一刹那，甚至心底还有一丝死亡之前痛苦的残余。
　　“你醒来了。”
　　光线之中，仿佛笼罩一层迷雾般若隐若现着一道人影，声音更是熟悉的感觉：“欢迎回来，杏花君。”
　　一个本能抬头，冥医以为自己会看到笼罩在薄雾当中的血色琉璃树，但入眼所见却是一片如云的雪白……
　　杏花微雨，花落如雨，洒洒洋洋，坠地无声。
　　一棵杏树。
　　正是春季，繁华盛雪，随风飘零。
　　树下坐着一个人。
　　黑发披肩，发梢坠着些许雪白花瓣，以浅绿玉石为扣，淡绿丝绦连同发丝一同垂下。这名看似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着一袭素色有纵横银丝暗纹的衣衫，白衣被笼罩在一层轻柔浅绿纱衣之内，一如笼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烟雾。
　　就像是常年遮掩住血色琉璃树的那层术法，白雾掩映，再无过往。
　　“怎么不说话？”
　　这个人道：“是熟悉，亦或是‘陌生’？”
　　声音和语气，都让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来到杏花君的嘴边，但是发色与外貌却并不相同。
　　眼前这名年轻的黑发男子正微微垂着眸，凤目深邃，眉斜飞入鬓，形如剑；唇色略深，呈一个自然微弯的弧度，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感觉。他的声音，是昔日的血色琉璃树主人，但五官却在当年柔和弧度上多出一丝锋利，周身气息似若孤寂，却不再如当年那般死气沉沉，而多了符合此时年纪的年轻活力。
　　“吾忘了。”
　　他手中一块软布，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一物，但不再是铜镜，而是一块有成人半个巴掌大的灰色石块。
　　石头一尘不染，每一个棱角都有被软布仔细地照顾到。这个人向前抬起头，瞳孔之中映出一柄剑的倒影：
　　“吾忘了……剑，是不能说话的。”
　　剑，无法倾吐内心的疑问。
　　铸成这柄剑的灵魂，刚刚从意识海中苏醒，直到此时才觉悟自己的身份。杏花君怔怔地“看”着那人瞳孔，从中见到一柄熟悉的剑形。
　　是墨狂的形状，但颜色不对！
　　银蓝的剑身，淡蓝色的剑柄，下方缀着洁白的丝绦，以及一小块形如杏花的玉。
　　‘啊……’
　　冥医杏花君终于觉悟过来——‘剑是我，我是剑，等一下，我？剑？’
　　人死投胎，默苍离换了个外貌换了个身体这很正常。
　　但是人死投胎成一柄剑？？
　　谁生出来的？
　　铁吗？！
　　【这是怎么回事】
　　剑不能出声，但是剑灵却可以操纵剑风在地上写字。
　　【默苍离……你投胎了？】
　　一阵风轻轻摇动了斜插在一丛杏花中的剑身，扫开落花，在树下的泥土上戳了六个点代表的迷茫与疑问，剑灵杏花君稍微停顿，将问号在字迹后方描绘得更深。
　　“是，带着你一起，投胎到这个世界。”
　　年轻的男子，亦或是重活一世，如今也才刚满二十岁的默苍离如此表述。
　　银蓝色的“杏花”剑微微一颤，剑灵杏花君几乎要不能呼吸，险些以为自己是被默苍离给生出来的。
　　“这一世，你为吾之半身，与吾相伴左右，却始终不能成形。我只好请舅父出手，将你之灵魂连同天地气息一同封存入风，凝结成石。”
　　默苍离将手中石块展现在剑灵跟前，“杏花，这就是你的‘母亲’。”
　　……还好，万幸，阿娘不是默苍离。
　　剑身一晃，差点摔倒在地，泥土上紧接着被用力划下三个惊叹号……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苍离，这是怎么回事？】
　　冥医杏花君心中想，自己临死的时候确实有想着自家好友，但是魂魄就这么飘啊飘着飘到一起去也太过离奇，更别提一起投胎转世保留记忆什么的。
　　……等一等，自己这算是投胎转世吗？
　　【我又为什么会在剑里……剑是墨狂吗？】
　　“因为铸造这柄剑的，并非墨家术法，而是名为‘鬼之铸术’。”
　　默苍离道：“吾以凝聚六魄之法，将你的魂魄作为铸造之才，以造化为火，天地为炉，历经三千日夜，终究成剑。”
　　“此剑，并非墨狂。”
　　“剑名，‘杏花’！”

　　…………

　　2如此苦境

　　杏花君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足足有两三个时辰），才搞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默苍离死了，死在自己徒弟的剑下，用死亡成全了墨家的传承。
　　但是“孤鸿寄语”却还活着，活在另外一个世界“苦境”中。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都喜欢用别人的外号来当做‘名字’啊？】
　　听了半天的“好友投胎转世记录”，剑灵杏花君表示对这个名字很是不解。
　　古杏树下，默苍离依然在静静擦拭着手中的石头。在剑灵杏花君的角度，他大有要将手中那块石头四面棱角磨平的态度：
　　“‘默苍离’，是名字吗？”
　　剑身一顿，杏花君表示悟了。策天凤，黓龙君又是默苍离，居无定所的人，每到一处地方，就会更换一个名字。孤鸿寄语如是，默苍离亦如是。说到底……“吾，谁也不是。”
　　默苍离道：“不过，杏花——”
　　一句话才说了一半。
　　剑灵杏花君已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情急之下“啊啊”啊出了声。
　　“住口，我懂了，快闭嘴。”
　　然后他就真的“出了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生的剑灵逐渐掌控了剑身，灵魂倾诉之本能促使剑刃震动空气模拟出了人声，虽然有一些虚无感与金属感，但那的确是冥医杏花君的语调与声音：
　　“……咦，刚刚这句话是我说的吗？等一等，苍离，你是不是听到我说话了？”
　　“嗯。”
　　默苍离丝毫不为所动。
　　仿佛在他这里，剑能“说话”，只是常识。
　　太好了！
　　能交流，能出声，才能更有“活过来”的真实感。剑，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默苍离耳中听来，更像是一声悠远清越的剑吟。
　　他心情微动，慢慢停止了手中擦拭的动作。
　　“杏花……”
　　漫长过往岁月，一直是彼此互相陪伴，从羽国到中原，再到这放眼望去一片陌生的“苦境”。
　　如今，已无需再背负前行。
　　那么是否，未来的岁月，便可以由他来陪伴……默苍离正想这样问，这样说，就看见眼前那柄由自己亲手铸造的剑，矫若腾龙拔地而起，“嗡”。
　　杏花剑灵察觉到自己彻底掌控了剑身，十分愉快地腾空而起在杏花雨中打了两个滚，然后“噌”地一声落到默苍离的手边。
　　‘后来呢，后来呢？’剑灵直接用说的，杏花表示对默苍离投胎转世之后遇到的事情充满好奇心。
　　在这个世上，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够有缘成为他家好友的父母双亲……那一定是一段非常惊险、惊喜并且意外连连的经历。
　　默苍离默然片刻。
　　“后来。”他道：“五岁那年我恢复了意识，更名‘孤鸿默语’。十岁那年，得舅父帮助，让母亲脱离了险境。十五岁时，行走大半个中原，来到这西武林，最终替即将魂飞魄散的你寻来了一线生机……今年，我，二十了。”
　　二十岁的默苍离，那是冥医杏花君不曾参与的过往。
　　重活一世，剑灵杏花君颇多感慨，顿觉岁月悠长：
　　‘不管怎样，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苍离啊，这么说来，这一世你是有父母家人的？’
　　“欧阳。”默苍离道。
　　嗯嗯嗯，姓欧阳，就不知到底是个怎样的“家”。
　　‘那这一次，你的家人都还存在了？’剑灵杏花君饶有兴趣，剑微微一动，靠上默苍离的膝盖。
　　“是。”
　　默苍离收起手心的石块，轻轻将五指搭在杏花剑柄上。并非墨狂，却因是亲手所铸，天然具有亲近感。
　　‘那是怎样的一个家庭，是……类似正气山庄那样的吗？’
　　剑灵杏花君听着默苍离平静淡然的声音，不由对好友这一世的家庭心生向往。
　　但是流浪江湖的冥医也早已淡忘了“家”的感觉，一时之间脑海之中，对于这个概念，只记起史艳文那一家许多口。
　　家，应该就是那样吧。
　　这边默苍离内心转了几道弯。
　　正气山庄吗？史家人的亲情吗？对比一下他这边的家庭环境，以及恢复记忆后察觉到的些许细节，结论很明显。
　　默苍离道：“……类似‘正气山庄’。”
　　剑灵杏花君满意了，完全没有想过，两人对‘正气山庄’的理解是否有所不同。
　　真好，这一世的默苍离好像已不再孤独——也不需要再往琉璃树上悬挂珠串——他有家人了！
　　慢慢的，初生的意识逐渐模糊，剑灵初生，本就消耗巨大，更何况刚刚杏花君又一个劲地兴奋……
　　“睡吧。”
　　默苍离轻声一句，手指抚过杏花剑，“等你醒来，便已身在中原。”
　　西武林……要回中原了吗……剑灵意识在挣扎，却不觉在手指的轻抚下，整个剑躺倒在好友的膝盖上……‘中原，你是要去正气山庄，见俏如来了吗……’其实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剑灵杏花君似睡非睡，喃喃地问。
　　“这里的中原，或许已不再有‘正气山庄’。”
　　也不会再有俏如来。
　　默苍离声音在杏花君的耳中逐渐远去，只剩淡淡一句耳语：“……但也许，你还可以看见，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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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
　　中原。
　　一处名为骷髅堡的神秘地方，幽暗的地底密室内。
　　一名雪白头发雪白胡子，身着白色衣袍一尘不染的老者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刚刚送来的书信。
　　“嗯——大公子要回来了吗？”
　　“看来，要尽快通知大哥。以及，可以安排冷剑白狐与他‘兄弟见面’了……”
　　骷髅堡主欧阳上致如此自语说道。
　　这里是苦境。
　　这里，是欧阳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