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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黑暗追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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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黑暗追赶光明二相遇
一只三花野猫在屋顶巡视地盘,长长的毛尾巴翘起,直立的尖耳警惕地微微颤抖,一双圆圆的眼睛在阴影中发着光,像两盏探照灯,软绒绒的脚垫有力地蹬在墙壁之上,如一支离弦的箭,精准落在胡同角落。角落里刨食的三两只猫友好地让出一片空地方,饥饿的猫便开始呼噜噜吃着剩饭。
津北地处北寒之地,冷风穿过细窄胡同,吹出高亢啸音,裸露的皮肤犹锐刀割肉,似针入骨,刺痛骨髓。
这是个古老的城市,没有年老者的慈祥,只剩下烽火湮灭后黢黑的冷漠。
这里并不欢迎外来者,特别是没有身份的黑户,而总有些背景离乡的人不肯放弃,挣扎在地下室、天桥下、胡同角落,甚至窨井里。
所以,一个完整的纸箱不仅是拾荒者的钱,也是流浪者的宅。
哒、哒、哒,一个小男孩背着一只蛇皮袋,穿着雨靴踩过湿滑的马路,像一只巡视的猫,在寻找猎物。
野猫的战斗力让他们毫不在意这个陌生的小访客。
也许只因为是熟人吧?
因为小男孩蹲下身摸了摸猫的脊背,猫便眯起眼、仰起下巴、撅起屁股,连尾巴都打起卷,勾住小男孩的手腕,发出呼噜声。
剩下的猫围着他喵喵叫,排着队。
直到双方都满足,才各奔东西。
小男孩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胡同的拐角处,那里有一片前伸的屋檐,有一片不曾被秋雨洇湿的地方,躺着一只大纸箱。
看样子,是用来装冰箱的,得有十斤重,一斤五毛,能卖五块钱。
小男孩的雨靴踩碎盏盏灯光,涟漪载着碎裂的光四散开来,溅起的水花与泥浆,如吐蕊秋菊。
他没能将纸箱拖走,即便纸箱被扯出一道口子。
因为,纸箱里睡了一个人,现在这个人正从破烂掉的纸箱口探出头。
长长的头发搭在脸上,干枯毛躁,在灯光下整个脑袋都毛绒绒的,一点也不像乞丐那样打着络的油腻,透过头发丝,小男孩能感受到对方生人勿进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箱子是你的......”曾经被精神病追过,被乞丐抢过东西,小男孩很害怕地道歉,两只脚不由自主地颤抖后退。
那人未应声,缩回纸箱中,又伸出一只手把扯烂的纸壳拽回原处。
那只手细长,骨节分明,彰显着年轻与力量。
小男孩害怕地跑开,雨滴落在背上的蛇皮袋上,淅淅沥沥。
顾涛窝在纸箱里,冷风从裂开的缝隙旋转而进,像一条狗舌头,将全身舔湿,瑟缩缩地冷,身下的石砖如卧冰块,冷彻心腹。
缅甸四季一夏,每天都是汗流浃背的畅快,从没想缩成一团挤进一个狭窄的洞穴。
牙齿不由自主打着颤,顾涛觉得覆在脸上的头发丝也冰冷起来,他很沮丧,特别是曾经恣意妄为挥金如土的日子依稀眼前。
他花光所有积蓄,辗转几个城市,花费大半年的时间才来到这座自己没来得及看过的城市。
这座城市他只见过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空,还被钢筋与铁丝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
他并不想看这天这地这城市,他只想找到那个人。
可是,凭一个名字,去找寻一个连几岁都不曾确定的人,是多难的一件事。
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那个人也许现在还没到这个城市。
无异于下错了海,更遑论捞狗屁的针。
顾涛觉得自己上辈子挺傻,这辈子好似也不聪明,怎么作出这么个愚蠢的决定。
回去,倒还不想回去。
安心吃饭,安心睡觉,心中无惧警灯与警笛,坦荡生活亦是自由自在,问心无愧的感觉比脚踩津北土地还踏实。
终有一天,可平视这世界,不昂首不低头,不卑不亢,进退随心。
吃饱的猫舔舔爪子,捋捋胡须,叼起一块肉,奕奕然攀上墙头,不知给谁猫带的夜宵。
“你还在吗?”一个细微的声音透过纸箱传进顾涛的耳朵。
顾涛并不搭理,他不想说话,他已经很久没开口,身心疲惫的他仿佛没有开口的力气。
那个声音并不放弃,稚嫩又纯真,还很坚持。
“我给你带了包子,咸菜馅的,不过也好吃。”
顾涛听到塑料袋被塞进纸箱挤压的声音,他的头感受到了包子的柔软。
“还有一件棉袄。”
顾涛感觉到头顶的纸箱被挤压的更用力,心中一阵无语:不说这么大件衣服根本塞不进来,这么大晚上,一个小孩子乱跑,也不怕被人贩子抓走,打断腿装乞丐,或者挖了器官。
外面的小男孩很是锲而不舍,最起码比起不耐烦的顾涛,耐心好上不少,所以,顾涛缓缓从纸箱爬出,咸菜包子被滚了出来。
顾涛盯着手里攥着棉袄的小男孩,自觉目露凶光,可是长卷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小男孩丝毫未察觉。
“呐,给你!”小男孩执着地举着棉袄。
秋风萧瑟而过,顾涛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接过棉袄,隔着塑料袋能摸到棉花被捏扁又弹回的松软。
小男孩开心地笑起来,黑夜里露出一排白牙,恍恍然如幽潭射进的一缕日光。
雨滴已大,秋雨向来阴冷,小男孩打着伞踩着雨靴哒哒地小跑回家。
顾涛穿上棉袄,瞬间觉得活了三分,又捡起纸箱边的咸菜包子,温热的包子熨烫他灌满寒风夜雨的胃,与心。
顾涛双手插兜,体温隔着里衬温暖他劲瘦的手,他脚步轻轻缀在其后,雨打湿了他的长发,一缕缕弯曲在额前,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不似少年的深邃眼眸。
胡同里无形的风化作有形的手把小男孩手中的伞捏得七扭八歪,让他不得不弓起背脊,双手攥紧伞柄。他有点害怕,天更黑了,胡同里没人,只能听到猫叫、狗吠与风的呼啸声。
顾涛看着那个走三步退两步的身影,想:人不大,胆子倒挺大。
夹弄里窜出一只野狗,低俯腰背,龇牙呈攻击状,整个身子笼罩在大伞里的小男孩并未注意到,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嗒作响,盖住了野狗咽喉处发出的示威声。
野狗后脚一蹬,跃起,直扑向小男孩,利爪从伞面滑落,失败一次的野狗更加暴躁地叫了起来,后腿弯得更低,明显还想再来一次。
小男孩也才7、8岁光景,吓得楞在原地,伞挡在身前,细软头发在风中支棱着,两只大眼睛含着泪泡,嘴巴紧紧抿住。
看,有危险了吧。顾涛心中升起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只得赶紧上前,一个横踢,将野狗踢开。
十来岁的顾涛身量近似一个成年人,浑身肃杀之气,流窜几角旮旯的野狗向来欺软怕硬,自知打不过,只好不甘心地夹起尾巴呜咽着逃跑。
“谢谢你!”小男孩大眼睛瞪得更大了,满眼崇拜,泪泡还没来得及收回,在路灯下熠熠生辉,“你好厉害!”
顾涛并不适应这种眼神,仿佛他不是混混、不是毒贩,而是一个好人,他不应声,插着兜转身离开,没得到回应的小男孩擦了擦脸,举伞回家。
在他不远的身后,顾涛走在阴暗的墙边,额前的长发,雨水滴落。
第二天,同一个屋檐下,同样提着包子的小男孩,不一样的穿了棉袄的顾涛,以及......
“你的箱子呢?”小男孩很疑惑,顾涛光棍一个人靠在墙边,昨晚的纸箱不翼而飞。
实际上,顾涛也很气愤,昨晚他回来的时候,纸箱就没了,不知道被哪个大晚上不睡觉乱窜的人捡走了。
没有家的人,现在连纸箱都没有,肯定要被冻死了,小男孩纠结地皱了皱眉头。
昨晚就该挪窝的顾涛也不知什么原因见了鬼似的一直缩在这里,也许是倦怠的他并不想动,也许只是在等待。
“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毛绒绒的头发下一双澄澈的眼神满是真诚,让人不忍拒绝。
小男孩把包子递给顾涛,比划一个“走”的手势,看到顾涛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明显很开心,时不时回头笑眯眯地看顾涛,微眯的眼睛显得瞳仁更大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