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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富贵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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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富人家的孩子,在吃好喝好穿好的同时,还要忍受许多规矩。老宅子里的刁氏子孙也不例外,尽管我是那里唯一的少爷。出相入士,在任何人家里看来,都是了不起的大事,光耀门楣,可喜可贺。
奶奶收容的那群刁家远亲,因为血缘之故,在宅子里并不受刁家老奴的喜欢。他们常常结队而出。站在石狮边上,折扇‘澄’的一声支开,便迈着醉酒的八字步傲气十足的踏上街面,奔向热闹好玩的场所。日上三竿的时候,县城里街面上已经不在人潮人涌了。还有叫唤声的地方便是那胭脂粉垢后的青楼。青楼里的姑娘们穿的姹紫嫣红,广袖纱衣,扶栏而立,扬齿翠声声唤着大爷。一般不正经的男人,多半是会被那绵音拴住耳朵,鬼使神差的往里面栽。虽然那地方被文人士子所不齿,那一片的生意却是极好。有的贵公子打那楼下路过,总会被眼见得小婢女发现。“小姐小姐,快来看看,那不是**公子吗?”小婢女这样喊着,又会拉着嗓门往那街边喊去:“*公子,*公子!你可别急走,***小姐来了!”这样一喊,骑马的坐轿的那些富家子弟,便果真停下了步伐,面如春风拂过,笑着便要进去乐上一把。于是**小姐便登上了扶栏,抄着罗帕虚掩着面容,娇声娇气得道:“你答应了人家什么?可曾带来?”那公子哥会意,立刻打发身边的小厮,去就近的珠宝店里买最贵的首饰,那**某某小姐便笑靥如花,噗噗而下,带着一众姐妹将那公子迎进了楼内。
刁家的那些低身价的二爷三爷而或是大爷,都是没资本这样当街炫耀的。于是大宅子里体面地婢女的首饰甚至我母亲的时常会不翼而飞。老太太老眼昏花。被自己宠得不像话的什么侄儿侄媳的夸上一番,便很难得大度了几回,赏!她的赏赐对内人是微乎其微,有大家子的场面上是不屑一提的。但是对外人,尤其是那戏子,看的中眼的,会大赏特赏。尤其是当着其它大户人家的媳妇夫人的面,更是差遣小厮们抬着箩筐装的挂钱,整个的往戏台子上砸。老宅子里除了正经的主人和地位高的下人,便是那一群戏子最为清高。因为被其它大府上的客人看见了,说唱得好。那些招人喜欢的角通常会被借走,去抬场面。这样一些人,通常是老太太最得意的人物。他们去赶唱的时候在别人府上拿了赏钱,回来后,老太太也要赏,赏的不是钱,是名贵面料而制成的精致的戏袍。
家中的戏园子在西侧。父亲让人将六间的西厢整理出来安排戏子们生活。戏班子里有许多小孩。那些学徒多半是家里养不起托人给府里管事的说来在戏班子里当个学徒混口饭吃的。人之艰难,我作为一家阔少是无法体会的。幼时的天地仅限于宅里内部。高高的围墙阻隔了院外小贩的叫卖,小儿的嬉闹,晨间市井的热闹非凡。奶奶总是会将我带在身边,无论去哪里,她都很厌恶母亲在侧。她的婢女倚老卖老,对我母亲格外不礼貌。每当母亲热切的想抱抱她的儿子时,那个老女人就会说“夫人!小爷刚刚睡下,要是闹烦了,小祖宗又不安生了!”之类的话。奶奶听后又是十分理所当然的训斥道:“你这当娘的!怎么如此不知事呀?”
母亲的生活被圈禁在古老的大宅子里。有花香有阳光令人身心愉悦的地方,母亲是尽量少经过,尽量避免无缘无故招到婆婆的责骂。她既喜欢有人造访又害怕有人来访。有外人来了能缓解一下压抑的心情,但是主人是奶奶,自己做为儿媳必须陪在左右,小心的演着婆媳和睦的戏。
我会走路的时候,时常是大姐姐陪在身边的。她是府上唯一敢和奶奶唱反调的人。老太太气急得时候,她的婢女亲信一起上阵,关上大门,闹得鸡飞狗跳好不容易将大姐姐就地家法。可不出三天,刁家的大小姐又会惹出一堆事端让老太太气上一天两天。小姐姐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只是在诸位没事干的太太夫人串门子的时候被叫出去一一过目。一群老女人像在审视未来的儿媳,对小姐姐大加赞赏。因为给奶奶长了面子,老太太便格外高兴。对小姐姐却不是大姐姐那般苛刻。
再说那群嘴巴甜的刁氏远房,今天一个哭的明天一个闹的,想着法子向老太太聆赏。有时候是北面小西苑里的二房老三家的媳妇抱着虎头虎脑的小子来哭,有时候是西面住的不知是五房家的还是几房家老几的老娘扯着不孝的孙儿的耳朵来闹。老太太被弄烦了,多半是让人空手而归的。但是那些人就吃准了她好面子的本性,走的时候总能弄点油水。而这些东西,也总是被那些不孝子孙送到窑姐的被窝里。“成何体统!”管家福禄叔在父亲回来后做了特别的回报。父亲听候大发雷霆。他抄着家法时用的戒尺,一路风风火火的赶到了那几处安置远房族人的地界。
父亲去得凶凶,到堂后却没有发火。缘于奶奶!父亲没有勇气恼怒自己的母亲。于是好一场大戏就此谢幕。之后,父亲在北院寻了一块幽静的独立的庭院,请了先生,将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年轻的刁家远房子弟安排到哪里去读书。可是父亲不在的日子,那学堂几乎十去有七。
大姐姐生性好动,所以特别喜欢和那些戏子打交道。有时央求人家受做徒弟,把人家管事的吓得半死。我也喜欢上戏园子。被奶妈抱着看着戏台子上生龙活虎,精神十足的挥上武下。
四.五岁后,我被迫和两个姐姐在家里读书。因为毕竟主次有别。姐姐们的书房兼学房设在南苑。那里花香四溢,季季如春,湖谢楼台,虫鸣鸟语,十分赏心悦目。父亲为姐姐们请来的先生是县里有名的老秀才。屡试不第,却是才华横溢。老秀才与刁家交情不错,因此才肯屈身来教导姐姐们。我不思进取,成天只迷怎么捉到蛐蛐,怎么攀到树上,怎么打中飞鸟,怎么躲过父亲的巴掌。我的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厮,还有家中下人家跑来玩的小子,以及那些乱七八找的哥哥弟弟。他们似乎天生就懂得奉承,也十分擅长口舌。“公子爷今天好手气,抓了两这大的蛐蛐,我们是帮衬的垫底的,不赏点我们么?”他们闪着眼睛期待的望着你,每一次,我都是拗不过他们的。于是我身上凡是闪亮之物的都被他们搜刮走了,包括母亲求的长命锁,奶奶上庙里开过光的长生圈等等。这些家伙将战利品带回家去。第二天她们的母亲就会一本正经的找到母亲或者奶奶。将一干物件呈上,编者故事即将自家孩子的罪过推得一干而净,还倒领了赏钱。这样之后,他们不再要我的金项圈,长命锁,桂玉坠子,大串的珠玉金银精制而成的耳坠,但是却连我鞋子上镶嵌的小小的金箔玉片都不放过。
父亲在家的日子,几乎坐不住的我天天挨他的巴掌。母亲总是边抹眼泪边劝我安分读书。也许我天生长着反骨,就喜欢事事反着来。
天气往往变凉的时候,父亲外出回来就不会再出去了。经过多年的打理,父亲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我以为奶奶宠溺着我,便不是很怕。而我并不知道,我的好奶奶会在我惮怕的父亲耳根边煽风点火。父亲听了往往会皱眉叹气,而且会在下次打我时更加卖力。
当日姐姐一语,给我取名真翱,是希望我有一天飞黄腾达给他脸上摸光。虽然刁家行商不愁钱花。但是商人毕竟是商人,诸多方面限制多多。父亲不希望我像他一样常年奔走打理生意,而是希望我走上绝对权威的路------当官。
姐姐们是冬日的暖阳,夏日的清凉,总会让父亲自豪流露于表。姐姐们虽然性情不同,但是都极其聪明。琴棋书画,她们学什么都快。自己做的诗填的曲偶尔被先生瞧见了,都大受好评。与其恰恰相反,我则是扶不起墙的阿斗。
幼年的记忆并不是都很快乐。尤其是掺杂着父亲的部分。还记得那次经过父亲书房,听见那老秀才正和父亲说话。秀才说两个姐姐如何聪慧,又说:“…然小公子令人担忧呀!虽也聪敏,然不学终不成器。若似两位小姐,实则刁老爷之福,然… 小公子…”先生的声音渐渐在我耳边隐去,老家伙竟然告我的不是!我很怕,很怕!仿佛只听到父亲那粗粗的喘气声,不觉浑身冰凉,魂不守舍一身冷汗的跑开了。
那是个深秋的晚上,我玩的一身脏兮兮被母亲紧张的叫人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才被奶妈抱到饭桌前。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空气很闷,没人说话,静得出奇。我紧张了许久,见没有动静,便又闹着去和姐姐们抢菜。奶奶很不耐烦的扔下筷子说自己要休息,母亲也必须下桌去伺候之。大姐姐不满的“哼”了一声,小姐姐头低得更下了。气氛很压抑!
那一晚的月亮是淡淡的,只露出一点容颜。似乎它早已预测到我将遭遇不幸,便藏起了眼睛,于是黑幕般的夜空,不见半颗星星。我故意吵着要母亲抱,给我舀汤汁。但母亲还是去伺候奶奶了。我的奶妈跑过来端起了我的小玉碗,熟练勺了半碗香菇花鸪烫,又试了试热度,便想着喂我。可是,我气恼不是母亲,便撒气皮来,一脚将碗踢翻,还大哭大闹,推翻了几只碗碟,包括那碗香菇花鸪烫。汤汁在漂亮的桌布上留下了腻腻的痕迹,一直顺着桌沿,杀向楠木桌下。
这回我终于惹火了沉默中的狮子。父亲抽身而起,将我掕起来丢在地上就是狠狠踢了几脚。接着他又叫人拿来鸡毛掸子,狠命地往我身上抽。我立刻杀猪般的嚎叫起来,众人过来劝扯,却被命令退下。两个姐姐也被强令让各自的奶妈领回各自的闺房。在之后,几个小厮快速的撤去了饭席,收拾一番,像怕踩到火似的跳到饭厅外,将门重重的关上,我开始了我的鬼门关。
那时我简直恨透了这个人。父亲的眼神很恐怖。他在扬手挥下之间脸上不带任何不舍,我仿佛只是个小乞丐,而不是他的儿子。我的脸变得红而发乌,身上又痛又辣又涩。我的哭叫声响切整个府邸,却如同夏日的无法减去的烈日炎炎,让我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在我的苦叫声终于将奶奶引来的时候,我已经痛得昏死了过去。奶奶将父亲大骂了一顿,拖着手帕直叫心慌气短头痛。之后父亲才发现自己的不思量,他呆呆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我,却是没有反应。奶奶的叫苦声才让他惊醒几分,他像个绵羊一样将奶奶扶回了房中。
迟来的母亲看到我的样子,几乎吓坏了。她哭着喊人,叫仆人将我小心的抬进卧室。当娥妈费力地将我的衣裳退去之后,她几乎哭不出声音来了。
随后赶来的父亲呆若木鸡,母亲有了第一次向他发火的机会,他却说:“养也无用,不如不养;如此不成器,死了也罢了!”听了这番绝情话母亲整个人似乎置身于冰窖中,趴在我身上哭了一个晚上。
那是我记忆难忘的一个晚上。那个晚上有人哀怨有人看笑话。母亲和姐姐们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她们拖着绢丝帕掩面而泣,虽然大夫说已无大碍。父亲在自己的书房看了一宿的书。可怜我的母亲却还记挂他常年在外,劳苦体乏,还差了贴身的小丫鬟去准备夜宵,送去书房。而那些旁眼观看不关己不痛不痒的,他们乐于说辞。即便在次日一脸伤怀的假惺惺的来看我,那也是多半没安好心的。母亲很硬气没有给他们丝毫好脸色。因为他们巴不得我英年早逝,让父亲再娶,以便有机可乘。
福祸相依,果然是句至理名言。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只能待在床上,也免去了读书的烦恼。有时候又很郁闷,母亲便差人用软榻将我抬着,我指到哪便停到哪。大姐姐像护卫一般与母亲互成默契守在我身边,深怕我再有什么闪失。小姐姐也会来看我,只是惧于见到奶奶,便只是让她的丫鬟先探好路,才过来。那年五岁的我,感受着那迟来的无微不至的母爱,心中备感热潮。我想到自己之前见到母亲的陌生,便是分外胆战心惊。可是母子之间的情愫一旦被重拾,我便无时不刻的希望躺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自然高兴,深怕惹我烦了便万事顺着我。奶奶这回并不介意母亲与我的近距离接触。她见我醒了,眼中又出现了神彩,便留下她的那个老婢女偕同母亲一起照料我。这下母亲急坏了。她本是懦弱的女子,便又被那婢女压挤的委屈至极。可是大姐姐便不一样了。她喊她老东西!又借着书中深奥的词汇将那老婆子骂得颜色全变,却又无力回击。她自然会像老太太告状,但是却忘了这时父亲在家。
奶奶虽然把父亲骂了一顿,但却不是真古真雷挨打后被她抱着哄着买小玩意捧着那样对我。有时我怀疑父亲如此狠下心来打我,几乎要掉我的小命,我是不是捡的呢?只是幸运的是,父亲不再刻意管我了,我的日子舒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