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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富贵公子 十) ...

  •   (十)

      我的人生在十岁后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不知道为什么人一点一点长大,懂得东西多了,会处理的事情多了,烦恼也是翻倍的来了。我们搬到京城,在没有奶奶的生活里,母亲也变得爱笑了。家里闹得最多的事情还是在我,在我的顽皮,不知上进,惹祸!父亲每次有了时间逮着机会就会狠狠将我乱打一气,但是却不像那次在老宅子里差点将我打死那样不顾后果了。
      十岁以后,父亲极恶大姐姐操刀舞剑。有时候连同师傅都一起骂。那个时侯,时常有一些习武之人问到家中,刁真一是不是府上的公子?每每,管家会干脆地说不是。等访客快走时,化成男装的大姐姐又钻了出来。搞得管家无数次尴尬。晚上,姐姐多半是待不住的。她精力充沛,像丈夫一样敢作敢为,那里愿意乖乖留在房里刺绣,绝对会跑出去。事先,大姐姐让比较乖的小姐姐装作自己睡在她的闺房,自己就脱身跑出去以文会友,以武结友。京都的夜宵,除去了白日的浮躁,晚风中慢慢徐行在护城河边,也是一种享受。大姐姐像星空一样诡异的经历一点都不告诉我,害得我心下羡慕却又无力越足。我用告密威胁她晚上带我出去玩她也用告密来威胁我不要声张。她的绝对自信将我唬过了,还弄得我心有余悸,每每看见院里黑影扫过,又羡慕又无奈。
      姐姐们越长越好看。父母眼中尽是骄傲。女大出阁日,不知郎花系谁家?父母高兴于此,尴尬于此。上门来提亲的人太多了,除了父亲一直要求的官宦子弟,不想这是京城,竟也来了许多王孙公子。刁家财力雄厚,不在意身价如何。可是大姐姐不愿意了!那些求亲者像摸准了父亲那天在家似的,一窝蜂的全来了。且不论人品才气,个个身份地位都是不容小视的。如何抉择,倒是让父母越发的犯难了。大姐姐那日被看的紧紧地,哪儿也不准去。她拉着小姐姐,想找机会金蝉脱壳。可是那些嬷嬷,却是步步相随,可把她急死了。“子怡,兰心,绿纱,艾丫,还有牧草,都去都去!都去前厅里候着,有什么死皮白来不知死活厚颜无耻的家伙通通给我棍棒扫除,老爷夫人硬是口如佛旨顺便选出了个不是什么东西的姑爷,立刻回来告诉我!姑奶奶我定是打出去叫那臭不要脸的爬出…..”她一脚踩在石椅上,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把男人才用的折扇挥舞着,威风十足的下着将令。可是嬷嬷听不下去了,便开口了:“大小姐!你是大家闺秀,应该时时刻刻注意言行举止…..”“嬷嬷!我都长大了,你们还要来管我吗?瞧瞧,我都要嫁人了,你们干嘛还来管我….”“大小姐,这是老爷的吩咐….”“吩咐!..你们还站在这干嘛!反应迟钝呀,赶紧上前厅去!”大姐姐不在理那些迂腐不化的嬷嬷,将自己的一堆丫环打发去了一半,然后便和小姐姐下起棋来,安安静静的,看上去不甚在意了….
      后面的故事是个传奇,在京城里疯传了好一阵子。王侯将相子弟,不是一般人家可以得罪的。刁家只是单纯的生意人家,朝中无人,敬官三分,也让三分。铁马将军府的二少爷,耀武扬威得不得了。他不似其它人那般注意体面斯斯文文,说话客客气气。而是进了正厅,自己先于主人坐下了。口口声声喊着怎么如此怠慢,不见上茶。手里摇着扇子,翘起二郎腿,一副高傲自大的样子。铁马将军的夫人是皇帝的亲妹妹,长子随父少年出征便屡有奇功,早已高居骠骑将军之位。两个女儿全部嫁入了王府,幼子也是侍奉在太子左右,这样的家世,也难得他会如此傲气。当牧草转回□□告诉大姐姐时,姐姐十分生气。她气冲冲的冲了出去,一副娇容让那些纨绔子弟纷纷变容。此女只应天上有,如何落得凡尘垢!那些男人像犯了花痴都像乌龟从壳里伸出了脑袋,将姐姐盯得十分难受。她正要发作,父亲就开口了:“姑娘家的跑出来凑什么热闹?真是有失体统!”父亲的话让姐姐心里很凉,她刚刚的怒火全消了,换来一脸冰霜冷冷的说:“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爹娘嫌女儿累赘了,我明儿就去庙里当尼姑!”这话把父亲起得半死,倒是那群公子哥越觉得有趣,有的恶心的说:“当姑子本公子也要娶您!”
      大厅内的氛围让父亲有点难以控制。他的话没有半斤分量,没人再听他的。母亲赶紧起身将姐姐拉至跟前,想将拖回后园。可是姐姐哪里肯依,吆喝着自己的丫鬟,去取剑!
      京城富贵云集,王子侯孙多不计数。这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浮华子弟,有几个能够匹配我的姐姐。看着那一群以势相逼的嘴脸,父亲寒从心起。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许多,操心起儿女之事在这个状况下有心无力。兰心取来了姐姐的佩剑,她松开护手,正要拔剑,师父来了。冷冷的师傅总是那么冷,他按下了姐姐的剑,慢慢的说:“既是送来了名帖,刁老爷会认真斟酌的,何必聚在这里,丢人现眼!”他冷漠的语气以及方才鬼魅般飘进来的身影,让那些富家公子心存惮意,很快便告辞了。
      姐姐很开心,直夸师父厉害。父亲则是大怒,因为得罪了一群惹不起的人,现在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母亲是心有余悸,害怕的看着父亲。萧瑟的秋风在耍玩着落叶,就像浪荡子弟在街边调戏着普通人家的姑娘。聚过一群蛇鼠虫害的厅堂,姐姐是再也呆不下去了,一阵风似的拉着师父离开了。父亲正要发作,师父便说:“请您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府上发生的一切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大姐姐真的成了天池仙子,搞得刁家客满为患。
      此后,家中经常有人前来骚扰。说是慕名前来拜访,却是跑到后园横冲直撞,贼眉鼠眼的不安好心。有些脸皮实在是厚,见到在家的我还甜甜的喊我小舅子。父亲不在家,母亲是没有勇气赶走那群人的。不过,很快,京城里纷纷出现奇异事件。某某家的某某少爷离奇死亡,脸被划花了,惨不忍睹;某某侯府某小侯爷在行房事时被人一剑刺死,却是正中要害处;某某家的某公子,皇后的侄儿,某某一品大员的外甥无缘无故中毒身亡等等。这等事件震惊到了朝廷,皇帝派了京府尹立刻严查,凡是相关人员一个都不放过。这倒好,这一查倒是查出了结党营私,各大世家之间的牵牵畔畔。为遮掩丑闻,此事便秘密的压了下来,成了无法破解的神秘案件。
      这种事自然不会牵涉到刁家,那些世家子弟再也没有来过了。听那说书的现编的话是:管你金玉龙门生,照有高人来管束。平时少摘路边花,自有儿孙报高堂。到处耀威把家显,进地府,却无脸,祖宗都不识。多集口中德,哪会药灌盲肠,七窍流血,惨不忍睹。都道是家好荫祖德,破落王孙多的是,你不济不修无德,总有玩完日…….
      这件事后,不知道为了何事,大姐姐同父亲吵了一架,几乎一夜间就水火不相容了。“为父生你养你疼你,却是付了流水?流水无情,你也如此?”父亲有些沙哑的声音说。“爹娘养我十八,自当侍奉左右无他。这京城似锦繁华,遍地王侯,可曾有哪个女儿家嫁入侯门声声道有福!权势钱财过往云烟,要来做何?女儿只想寻得清净,有何不可!”姐姐说着,就已泪流满面。我躲在门后紧张的看着,深怕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父亲发了很大的火,不在听姐姐多做言语,还将大姐姐锁在了闺房,严明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见大姐姐。没有大姐姐的家,变得如小桥流水般唯剩空灵的活力了。趁父亲不在家,我偷偷跑到‘香芸阁’。那里是属于两个姐姐的天地。我只听到姐姐低声的哭泣,却看不到她的人。这间被粉墙革出来的宁静的庭院,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房间里按照南方人的设计,是房间里面套房间。这样从外室进到内庭,其间就有三扇折门。父亲还将师父打发了,这让我很郁闷。师父高超的武艺打一开始便是我崇拜的对象。如今姐姐被禁足了,现在连师父都没了,我无法适从,感觉这偌大的家之于我,一点点的陌生了。我找遍了整个园子,就是不见师父人影,便去质问父亲。他的火气一直没褪去,就把我训了一顿。我也来气了,反了几句,就被他重重地甩了一个耳光。钻心的疼,让我的泪漫了出来,在眼眶里直打转。母亲急忙赶来,将我拉过去,说;“你爹爹好不容易休息一阵子,珍宝不要在烦爹爹了!走,跟娘赏菊去….”
      母亲还试着消减父亲的怒意,便征求似的询问父亲是不是一起去:“是柳大人家的新菊,老爷你去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父亲依然被什么重新挑起了脾气,将所有的火发在了母亲身上。母亲唯唯诺诺的称是,低下头不敢看父亲。我挣开母亲,跑了。身后响起父亲的咆哮:“这就是你为老子生的小畜牲!反了,都反了,都忘了是谁在辛苦挣钱养他们…….”
      我跑到后花园的假山里藏好,眼泪便也出来了。我从中午一直待到夕阳西下,然后便是一片烛光,任凭旁人怎么呼唤就是不应声,不现身。我独自的悲凉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清澈的月光透过细细的石孔照到了我的脸上,寒冷的风也钻着孔子跑了进来。我蜷缩成一团,看着一堆打着灯笼找我的仆人,也无动于衷。
      有时候我真想,我要是个傻子该有多好,不必要忍受如此多情带来的伤痛。可惜老天向来逆行其事,偏偏给了我一颗多感的心,让我的人生里,充满了自寻烦恼。
      那天我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很诧异大姐姐将我从又冷又冰的梦境里摇醒。见到我的母亲已经红肿了双眼,我突然忘记了我犯了什么过错。父亲没有打我,也没骂我,倒是教训下人反应迟钝,没有准备我的晚膳以及浴盆。自那天以后,家中沉闷沉闷的,有时候从锦绣堂回来我都很犹豫要不要进家门。
      每日姐姐会教我一阵功夫,然后我就得乖乖去看书。天亮冷的时候,姐姐让人在我的书房里搁满了火盆,陪着我一起熬夜。“姐姐,你去睡吧!我保证不偷懒!”我很心疼姐姐倦意绵绵还要陪我看书的样子,“不陪你,是不是又想把书都烧掉啦?”她摸着我的头笑道,我脸一红,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父母望我成龙,可惜一看到身后高高的书架上成百上千的书典,便总是满头大汗。于是趁家人不注意,我将乏味的四书五经全部丢到了火盆里,只留下那些史书传记等等。因此她不信我,当真是我种的果。
      姐姐变了,不理任何人似的,除了我。父母只有叹气,因为姐姐不和他们说一个字。连吃饭都吩咐人送到她的闺房独自享用。人也不是先前那么活力,仿佛生病了一般,愈发的清瘦了。
      胡月是大学士的女儿。总是有办法弄到一些稀奇的小玩意送给我。我只有欣然收下,她那双无法拒绝的眼。
      我也终于见到了林霖总是提起的外公—一个带着软纱帽一脸严肃的老人。他有着胖胖的肚皮,和胖胖的脸。脸上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块一块的老人斑。他是二品大员,虽然已告老还乡,身居江浙老家,但是经常上京走动。虽然我表现的挺规矩,但是老人却没有正眼看我一下。从他脸上我发现了某种久违的神情——奶奶的脸。他带来了两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一般般,却是一副自视清高很了不起的样子。那是林霖的表哥,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似乎也很烦我。人大欺小,让我离开的满肚子火气。林霖告诉我,她的表哥们要进才子堂读书的,都已有了秀才的身份,期望参加科考,能够光耀门庭。我突然想起了真古,想到了那几日叔父家门的热闹,不由得脸红红的,却是说不出话来。
      十一岁那年,憔悴了大半年的大姐姐突然没了。我被人从江家抬回来的时候一直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府内外都挂着白幡白绫,心,片刻沉到谷底。家人对外称是染疾不再了,面不忍视,故而谢绝所有亲朋好友悼面。棺木摆在大厅里,已经钉上了,难道我也不许面视?府上里外隐匿在一片白色中,那凄凉的颜色让人忍不住身痛欲绝。我哭了,边哭边擦眼睛,希望眼前都是幻觉。我帮母亲将姐姐生前的大半衣物统统烧掉。母亲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悲哀,倒是绝望。我伤心了许久,眼泪不受控制,整个人好像变得好虚弱般,紧接着,我又大病了一场。
      十一岁特别的经历让我突感生命短暂,哀怨不止。我的心好疼,仿佛已经伤痕累累,一呼一吸间便让我分外痛苦,寒冷遍生。小姐姐来看我,一向沉默的她看着我的样子,也好难过。她不大说话,以至于说起话来声音如蚊蝇,很轻。她遮遮掩掩的说着安慰我的话,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总有一天,我还有机会见到大姐姐。那时的我,又兴奋而又好失落。兴奋是姐姐还能再见到,失落是为何她要离去,难道不在意家人,不再爱我这个弟弟?
      坏事接踵而至。十二岁,林霖家发生变故,林大人不知由于什么原由死在了任上。朝廷的调查不了了之,林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仿佛动乱的年代即将到来,那一阵子的京都,都是人心惶惶,好一阵子才太平。林霖好一阵子没去锦绣堂。最后一次去时,她把我拉出去对着我哭了许久,弄得我惊慌失措。最后她告诉我,她母亲受不了刺激,她外公让她们去江浙。不知为何,我心头何时泛起了一股凄凉,如同在大冬天里缺衣少食般,整个人都木老了。
      “翱哥哥,我要走了。今天,马车和轿子都备好了!”她苦着脸对我说,我还是呆呆地看着她,像个傻子。“我不想离开这里,翱哥哥!”接着她有无奈地说,盯着我,迫切的想得到我的回答似的。见我不语,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我坐在地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才发现自己最想说的话卡在了喉管,你别走…….
      同年,我奇迹地中了秀才,可喜坏了父母。有人称我神童,有人只说祖宗庇佑,还有的很厌恶的说是有了金山和银山,万事开门见山。看着父亲忙不迭机四处夸耀我心里烦感到了极点。他可记得当年因为那老夫子的几句话,他差点将我打死,他可还记得当年怕我丢他的脸,家中来客却要我不要露脸;他可还记得当年他为了结交高家我病得打不直腿却强迫我跟他去高家赴宴……姐姐走后,他的脾气越发的大了。他对我的要求越加的高了,仿佛急切的想得到什么。
      自此,我的锦绣堂的生活就此画上了句号。经胡伯父推荐,我同几位好友轻松地进了当时有名的才子堂。才子堂,才子佳人堂。没(mo)怀斗才莫须进,没(mo)得钱财没(mo)进来,没(mo)得权倾天下势,莫要胡来惹祸来。
      胡月仍扮了男装和我们混在一起,还换了名讳。我们都喊她贾公子,她却拱手道:“正是不才。”林霖走后我郁闷了好一阵子,心里空空的。后来,我收到了她的书信,信中,她很想念我。我也回信,并寄送京中最新奇的小玩意。下一次她会给我说她有多高兴收到我的礼物。
      还告诉我,她不会回来了,也不希望我去找她,仿佛有什么事情她不愿意提起。可是我在乎的是,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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