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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到达依水 ...

  •   在到达依水镇前的最后一个县镇落脚后,华连非愈发兴奋,同行的人给他们讲了不少关于陆家堡的事情,他既好奇这个江湖门派又期待与玉宁朝的重逢,连饭后背书都不难受了。睡觉时华连非翻来覆去地满脑子都是明天到陆家堡的事情,弄得与他同床的银书也不得安宁,闭目半晌都没进入梦乡的银书忍不住睁开眼,伸手按住他:“别吵,睡觉。”
      接触到银书那比自己体温低的手臂,华连非自发自地蹭过去紧贴着,银书见他不翻腾了,收声再度合眼。
      半夜,银书醒了,倒不是因为抱着自己的华连非,而是因为外头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他一动不动的仔细听辨,感觉有些不妙。
      过了一会,响起急促的拍门声,没等银书过去,门就被撞开了,华夫人疾步冲过来,晓绿也执着盏火光如豆的油灯跟在后面,“连非快起来!”华夫人冲到床边就摇华连非的身子,晓绿见银书已坐起身便道:“银书快穿好衣裳,我们要走了。”
      “走?走去哪?陆家堡?为何这么急,不是说明天下午就到了。”银书会意,手上动作迅速,嘴上也没闲着。
      “稍后再解释罢,现在来不及。”晓绿把油灯往桌上一放,开始收拾东西。华连非迷迷糊糊醒来,眼睛尚未完全睁开,银书先帮他套上了半边袖子。
      “唔……娘,怎么了……”
      待华连非完全清醒过来,人已站在客栈外头马车前,不待他问,华夫人一把抱起他放到马车上,旁边先踏上马车的晓绿也在拉银书上去。华家四人就这样连夜离开这里,沿原路返回。天大亮的时候,华连非才看清自己的娘脸色惨白,眼中焦心忧愁,眉头紧蹙死咬下唇,基本没怎么开口,手中帕子都快被绞得变形,虽然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禁也莫名地害怕起来。
      一路上华连非总想问娘亲怎么回事,然而都被晓绿阻止了,华夫人面对他的叫唤也只是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说我们回去再说而已,他就怀着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娘亲的情绪传染来的隐隐恐慌回到家。反观银书,他神情镇定目光冷静,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也正因为如此,给晓绿减轻了负担。
      回到家中,华夫人还是不作任何解释,晓绿也总是说等老爷回来就好,弄得华连非心神不定,书也不看了,银书这一回没有强迫他。华家上下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面对华夫人的愁容,几个奴仆都适时的安安静静做事不多言,在这年关临近家家户户忙着准备过年的当口,华家显得格格不入。
      惨淡的除夕夜、大年初一、大年初二……元宵节上午,一个陌生老人敲开华家的门,送来一封信,华夫人用颤抖的双手打开,看得两眼,便软软倒下。站在娘亲影子中的华连非连伸手都来不及,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他心中却一片冰凉,“娘——!”
      很多年之后,华连非仍然觉得,元宵节的阳光,怎么就那么刺眼,刺得生疼。
      华夫人病倒了。她自元宵节那天倒下后就再也没站起来过,一直卧床不起,原本活泼好动的华连非一下子变得安静,每天从私塾回来就坐在华夫人床边,晓绿也不笑了,时常哄着不愿挪动的华连非去吃饭去睡觉。只有银书,一如既往。
      华连非这才知道,陆家堡由于私藏朝廷重犯被满门抄斩,他们回程的那一晚正是官兵血洗陆家堡的时候,而他的爹爹他的宁朝表姐,都在陆家堡里头。这时候的他,还不怎么理解私藏朝廷重犯的含义,唯一理解的是:爹爹和宁朝表姐已经不在这个世间。
      枯枝抽芽,小草嫩绿,迎春花绽,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晨,华夫人没有睁开眼,病容虽苍白,却宁和安详。下葬后,面对新堆的土包,华连非长跪不起,意外地没有哇哇大哭,而是死死咬着下唇轻声抽咽,一道又一道的眼泪划过脸颊,滴进泥土里。晓绿一边哭一边道:“夫人,您且、安心的去……将来有可能,定要公子,定要公子将老爷的遗骨……带回与您同葬……”银书静立于后,绷着一张脸,眼神沉得可怕。
      失去华老爷的华家酒楼在疏于管理中渐渐走下坡路,最后竞争酒楼的老板找上门来,提出买下华家的酒楼,明知对方不怀好意,华连非还是同意了,在同来的酒楼老板儿子幸灾乐祸的嘲讽注视下将华家唯一的生计来源卖出。晓绿一个小姑娘家没有什么深谋远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银书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有心无力。这一来,华家就只能靠家底过日子,几个奴仆的工钱是发不上了,他们也要过日子,便纷纷无奈离开华家,最后留下的只有老管家、晓绿还有银书。
      一年后,华连非总算从痛失双亲的难过中恢复过来,脸上有了笑容,又开始和他的伙伴们成群玩耍,在读书上还是不思进取马马虎虎,只是比从前乖了很多,不再捣鼓些小聪明,银书和晓绿的要求都会老老实实做到,但也仅仅是点到为止不再向前。晓绿每次都说不好好念书如何能考得功名,华连非总是一脸不耐的厌恶:“做官有什么好?!”不过是些杀了人不用偿命的刽子手罢了,这句他没说出口,于是听得晓绿念叨了一堆做官的好处,他也就当当耳边风一吹即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八年,晓绿由一个可爱的圆脸小姑娘长成婷婷袅袅的俊俏女子,一身暗绿依旧,只是那普通的布料和绣线在她的巧手下变作绣着暗竹叶纹的衫裙,发髻上仅插两支青竹节状簪子,发辫用同色绳扎着,打扮简单却得体适宜,走在街上,来往的男子免不了要多瞧两眼。自晓绿及笄后就时不时有人来提亲说媒,都被她回绝了,她想着要照顾华连非,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也在这时,华家家底渐空。
      老管家已在前年回乡,整个华家仅剩三人,不像侍女的晓绿,不像主人的华连非,不像书童的银书——其实早就有种相依为命的默契,撇开了等级尊卑,三人感情深厚不同寻常。面对再怎么节省也无法避免的彻底没钱,晓绿愁得细眉紧蹙,唉声叹气,她做女红倒是可以拿去卖,但根本贴补不及。她正寻思着还有什么法子,华连非的冤家,也就是那酒楼老板的儿子仿佛预知了似的不请自来,开口就说要纳晓绿为妾,华连非脸一沉:“无可商量,好走不送。”
      对方却大喇喇的一屁股坐下,环视着整个屋子:“啧,你们华家还能撑多久?酒楼已经没了接下来呢?把这宅子也卖了?”
      华连非知他所说不假,只得瞪着他。
      “所以说,把晓绿给我,这聘礼,够你们用上一阵的,晓绿跟了我也不会挨饿受累,要吃有吃要穿有穿。”眼珠一转目光落到一旁的银书身上,“哟,这不是当年你买下来的那个,长得还挺顺眼,可以考虑给我当男宠换换口味,怎么样?”
      听他嘴上说得放肆,华连非气得双手握拳,正要开口,晓绿却说了一个数目打断了他准备出口的骂词。
      “只要你聘礼有这么多,晓绿就做你的妾。”晓绿咬牙,说得坚决。
      那酒楼老板的儿子眯了眯眼轻蔑道:“胃口还真不小,你以为你值这个价?”
      “晓绿!”华连非难以置信的叫她。
      晓绿不理会,只是定定的瞧着来人,一脸坚决。
      “脾气还不小嘛,”他站起来轻佻的摸了一把晓绿的脸,“不过我喜欢,好!这么多就这么多。”晓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没有躲开。
      “晓绿!你——”华连非冲上前,那酒楼老板的儿子赶紧往后退,嘴上还得意着:“聘礼过两天就下,晓绿美人儿等我。”
      “晓绿你疯了!你嫁谁不好为何偏偏要做那人的妾!”华连非第一次对晓绿发了火,几乎是用吼的,他简直可以想象她被那混蛋糟蹋的生活,他无法接受。
      晓绿也尖声叫道:“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们想饿死吗?!公子你一个少爷,你会做什么你能做什么?!别说华家没有田地,就算去到村里给人家做工干农活你会吗?!把晓绿和银书都卖了也不够你用!他既然肯出这个价,晓绿为什么不嫁,那些聘礼够你们用个两三年,你若觉得对不住晓绿,好好念书当大官拿俸禄再把晓绿买回去!”说到后面,晓绿眼眶泛红,渐有泪光,话里也带了哭音,华连非一时之间话头噎在当下,愣愣地看着她。
      “晓绿,你……”良久,华连非才喃喃开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
      几日后,真有人送来聘礼,自那天不欢而散以来晓绿再度开口:“公子,这些银两,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晓绿走以后,你好生念书,将来做了官有了钱,倘若还记着晓绿,就——如今是别人带走了晓绿,将来公子再从别人那里把晓绿带回来。这些都是晓绿自愿的,公子莫要生气难过。”
      华连非一听火气又蹭地冒高,冲进书房就是一阵翻找,他想用晓绿的卖身契来阻止她,正倒柜子,身后传来晓绿幽幽的声音:“公子别找了,晓绿的卖身契已经没了。”言下之意就是尽管她还视他为主,他也没法限制她的自由。华连非几步跨上前,紧抓住晓绿的双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晓绿,你不能去啊!”十五岁的他已经比晓绿高了半个脑袋,她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华连非,眼里一片清明,决然中竟然带了一丝笑意。
      “公子,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不再需要晓绿的照顾了。”
      不等华连非明白这话的意思,晓绿抽身走开。
      又过几日,大花轿抬走了晓绿,华连非和银书第一次见到她穿暗绿色以外的颜色,一身鲜红嫁衣明艳得好似盛开的红月季。目送着迎亲队伍的远去,华连非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身子颤了一颤,回头看看萧条衰败的华家,满目凄凉。
      银书慢慢靠上前,握住华连非的手,华连非手指动了动,回握,再慢慢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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