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酿》绝望夏

4、第 4 章 晓绿嫁走几

　　晓绿嫁走几个月，华连非从他人处得知那个从小就和自己过不去的混蛋也不是有多狠心坏肠的人，虽然娶晓绿的时候不怀好意，倒没过多地为难她，除了时不时恶言恶语一番，生活上没有什么亏待。华连非半是欣慰半是不甘，欣慰着晓绿的日子暂时算是有了保障，不甘着她没能嫁个更好的人家，在他看来，夫妻就应该像他爹娘那般感情和睦的过日子，而那混蛋是万不会对晓绿有什么感情，一旦日后娶来正室，很难说到时晓绿还能过得像现在这般平安。
　　“连我们现下的家用都是晓绿的聘礼，我知道你担忧她将来的日子，若要带她回来，没有银子什么都不用考虑，不为官即从商，我不认为我们有从商的本事，所以你只有苦心念书考取功名，公子。”银书这一声公子唤得冷酷，华连非握紧拳，忍着从心底升起的厌恶感，回头看银书，只见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让华连非感觉似冷漠似残忍。
　　良久，华连非才淡淡地问道：“银书，你明知在学问上我不如你，为何总要求我去考试，你自己呢，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有非远离仕途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榜上有名的那一天，我便告诉你。”银书扯开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华连非暗暗咬牙，分明就是不愿意还说得好像比自己更有理由似的，然而面对银书少有的笑脸，他无法比他更坚持自己不愿意的立场，只是心有不甘地回到书房。
　　握着笔，华连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银书笑着的样子，挺好看的。
　　几年埋头苦读的时光，华连非觉得自己过得昏昏噩噩，好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直到榜上提名的那一刻才醒过来，除了疲累不堪的身心外梦里的一切都显得很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不管什么时候都陪在自己身边的银书。
　　进宫时，华连非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更希望去到地方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县令的意思，皇帝听得明白，又见此人甚为普通平凡，一面料想莫不是撞了大运才考进殿试的一面考虑留宫与否的差别，然后很快得出结论：既然他无意在此，中央朝廷百官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于是华连非如愿回到椋州当了个刺史。
　　回乡启程前晚，华连非与银书仍宿于国都最大的客店绮龄阁，只不过他们的房间已由考生专用客房转移到了上等客房。待店中侍女服侍完洗漱等事，华连非在床边坐下便宽衣解带，扯了被子正要躺下，又坐直了身子，愣神片刻起身离开房间。
　　来到隔壁房，见得窗上灯影摇曳，但就算银书睡下来了也得被华连非叫起来。华连非指节轻扣门扉低唤了声“银书”，里边安静了会，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渐近，银书打开门，看到仅着白色里衣的华连非，眼里有丝一瞬而逝的笑意。
　　“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身边没人。”华连非自顾自地说着便往里走，银书让开一点，在他身后把门关好。
　　“你意思是，想找个刺史夫人了么。”银书在桌边坐下，有些似笑非笑地盯着正往床里钻的华连非。
　　“刺史夫人？”华连非扯被子的动作停在半空。
　　“刺史夫人。”银书耐心地强调一遍。
　　华连非考虑起娶妻生子的问题，僵在半空的手一点一点落下来，最后搭在大腿处。
　　“不，我不想成家。”末了他摇头道，语气极是认真。
　　“为什么。”
　　“……”华连非有些犹豫，“我说不上来。”
　　“公子，哦不，现在应该改称为大人，不知大人中意什么样的女子？”银书说得轻巧，没有任何谦卑之态，使得这话听起来总有些好像嘲讽般的别扭感。
　　“你要为我说媒么？”不满地瞥他一眼，华连非扯好被子倚在床头，“还有你明知我待你如何，却还要公子公子的叫我，然后从今以后要叫我大人？银书，我从来没有听过你叫我的名。”
　　“先回答别人的疑问再向别人提问是种礼节。”
　　“我……”华连非无奈了，长长地叹口气，“我喜欢晓绿——或者宁朝表姐，那样的女子……”
　　银书闻言微微挑眉：“谁为妻谁为妾？”
　　“什么妾啊，我只会娶一个妻子，然后一心一意待她……如果真要择其一，晓绿。”
　　房中一时静默，华连非不愿回想关于玉宁朝的悲惨记忆，顺口反问了一句：“银书你呢？”
　　银书眼神暧昧不明，他眯着双眸缓缓地说：“我也比较中意晓绿那样的女子。”
　　“什么？！”华连非心中立刻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也不知是因为银书与自己的选择标准相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思绪有些混乱，他苦笑道：“我该庆幸晓绿不必夹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么？”
　　“可是我们马上就要把她接回来了，你如何打算？”
　　“我不知道。”华连非应得很干脆，带回晓绿是一定的，至于之后的事情他真的没考虑过。银书吹灭灯，“睡罢。”
　　黑暗中，华连非感觉到银书熟悉的气息靠近，他突然朝身边探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对方的手：“你还没告诉我你非远离仕途不可的理由。”
　　“现在？”
　　华连非仿佛听到银书轻笑了一声，他暗叫可惜。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何时起华连非发觉自己喜欢看银书笑起来的样子，可偏偏对方最喜欢板着一张脸对自己。
　　“现在。我可是念了五年，你也答应说榜上有名的那一日告诉我的。”
　　“好吧。”
　　银书的嗓音清亮透澈，由于性格的关系声调中没有太多的感情起伏，听起来总有些沉抑的质感，犹如一种淡雅醇和的酒，不易醉，却易不能自拔。被这种感觉包围着的华连非居然也没有打瞌睡，只能说银书挺有说故事的天份。银书给华连非讲了一个故事。
　　在一个平和的小县城，百姓们过着安宁的日子，这种安宁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县衙老爷的管治有方。清廉正直的县衙老爷养出了一个温良贤淑的县衙千金，这位千金小姐不但性子好，人也生得美，惹得城中上下尚未娶妻的青年公子们都或多或少地对她有些意思。然而小姐的芳心却许给了一个长得是一表人才的书生，书生除了家中一贫如洗外没什么不好的地方，按理家境并不是县衙老爷这样的人评判未来女婿的标准，他却坚决反对女儿与书生的事情。小姐要老爷给出反对的理由，老爷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态度好的时候极有耐心地劝导她态度不好的时候强硬地训斥一番。一开始城中百姓均不理解，纷纷抱着探听八卦的心态寻求真相，未果，久而久之竟有流言云县衙老爷其实是个嫌贫爱富之人。
　　那小姐虽然气恼自己爹的态度，倒还是个听话的孝顺女儿，多次争执后也没有做出不顾一切与书生私奔的骇俗之事，无奈与书生私下约定，等他功成名就归来，正大光明地迎娶自己。于是书生带着小姐给的盘缠，带着她的殷切期盼和痴心爱恋远走国都只为一朝金榜题名。
　　后来书生回来了，就如同那些美好的民间故事一样，带着状元郎的荣耀归来在县衙老爷无奈又担忧的目光中把执意要嫁的小姐娶走了。
　　好景不长，老爷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他的担忧成真。在宫中为官的书生被一老尚书看上了，这老尚书是皇帝的亲信之一，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要钱有钱，他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书生。书生也动心了，有了老尚书做靠山，那升官发财就有了捷径，更何况他女儿虽然不如妻子娇美，还有大小姐的任性脾气，也颇有姿色且大胆主动，已经麻木妻子的温柔和顺，书生对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尚书千金有些心痒了。
　　再后来的发展也如同那些民间故事一样，书生暗地里弄掉了岳父的官，接着想害发妻的时候不小心让她提前知晓，可怜的少夫人只好逃出国都，回到家中一看，前因后果都摆在自己面前，终于理解父亲当初的反对，奈何事已至此。书生为了斩草除根还秘密找人来追杀，她带着两个月的身孕开始了东躲西藏的生活。七年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在病榻上躺了半月，临终时拉着六岁儿子的手要他对天发誓：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参加科举，更不能踏入官场一步。等儿子一板一眼地发了誓，这苦命的女子才含怨离去。
　　这简直就是民间传奇的现实版，只是没有凄情美艳的女鬼来报复作乱。
　　银书讲述得稀松平常，仿佛在讲邻居的见闻似的，华连非却明白得很，那美丽温柔、善良不得善终的县衙千金就是银书的娘。他憋了半晌：“所以……那个书生……”
　　“应该还是朝廷重臣罢，据说那倒霉儿子和他长得像，很容易瞧出来。”
　　华连非一时间没了言语，如果银书在情绪上有所体现，或愤怒或难过什么的他还能说些安慰的话，然而银书冷静到诡异的口吻反而让他不知作何反应好。
　　“可以睡了么？”
　　“嗯？嗯……”
　　沉浸在银书的故事和嗓音中的华连非没发觉自己抓了他的手后就没放开，而后者也任由其抓着，没有抽回。
　　到任后，华连非在银书的协助下打理好州衙的人和事便急急赶回家，刚在久违了的华宅落脚，华连非便差人去把晓绿请过来。
　　一顿饭功夫，随从回来了，“大人，晓绿夫人已经在三年前因难产死了。”

作者有话说

　　要溫馨=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