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重逢 他们相视而 ...
-
“慷儿自小便极为懂事,朕没为他做过什么……”刘向顿了顿,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许是皇子公主接连丧命,刘向对剩下的几子格外关注,不光是连续三天前去摔断腿的九皇子处看望,对太子亦是少了以往的严厉与苛刻。
萧穆尹微微抬眸,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将太子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若臣所记无误,那道赐予淮大人受封的圣旨便是……为了殿下?”
想起那道圣旨便想起淮悦羲抗旨之事,刘向微微蹙眉,点了点头。
太傅一职,自古少有淮悦羲这般年少之人,多担任者为卸任后的丞相御史等。
太子太傅,那是当之无愧的帝师,又怎能草率任命?
但……
刘向沉默了片刻道;“朕信悦曦。”
萧穆尹:“淮大人确实是难得的经世之才。”
刘向:“就是有些不知变通了。”
皇帝确实需要经世之才,但皇帝更需要臣子听话。
萧穆尹微微抬眸,他指尖的棋子转了两圈,片刻后开口:“既然是与淮大人有关,那么陛下为何传臣?”
刘向:“国师难道猜不出?”
*
连绵的小雨笼罩了整个京城,往日的艳阳此刻无影无踪。
淮悦羲坐在赶往皇宫的马车上,静静的看着被细雨笼罩的城池。
他墨色的长发半挽,隐藏在昏暗下的眼眸无悲无喜。
半刻钟后淮悦羲来到了清凉殿外。
“淮大人。”苏公公眯着笑眼从殿内走出,特意将人送到了正殿。
正殿内刘向正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上,身前的桌案除了奏折外还放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偏殿内,一身白衣长袍的萧穆尹正对着一盘棋局沉思,修长的手指轻点,两相对比,竟是那手指比白子还要雪白无暇。
看着已经回来的苏公公,萧穆尹顿了一下,轻声道:“可是淮大人到了?”
“回国师,正是。”
萧穆尹微微点头,指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冷色白玉簪。
那簪子样式简洁,冷玉制成,倒是尽显冷淡高雅。然而随着萧穆尹的把玩,那玉簪似是承受不住,竟从中间断为两截。
苏公公吓了一跳:“国师可有受伤?”
萧穆尹微微摇头,一双淡漠的眸子盯着那断了的簪子。
“一身傲骨纵然随心,却终逃不过被折断的命运。”他一只手托着那碎了的玉簪,一只手继续同自己对弈。
苏公公听到国师的话后便退远了几步,但依旧听到那位眉间藏着冷淡的国师道:“但我相信淮大人,有傲骨亦有柔情。”
国师的夸赞注定到不了淮悦羲耳中,此刻他正静静的跪在殿内,面容冷淡,后背笔直。
“悦曦,朕不明白也想不懂,你为何宁愿抗旨也不接任太傅之职。”刘向坐在龙椅上,轻抿了一口白玉杯中的茶水,漆黑的瞳孔带着一丝不悦。
太傅、太师、太保,东宫三师,却只有太傅称之为上公,在三公之上。
“太子之师,当选经世之才,臣任之有愧。”淮悦羲不卑不亢,声音平静。
“淮卿博古通今,惊才绝艳,自是经世之才。”刘向眼神晦暗难辨,但神色自如,似乎并不为淮悦羲的态度所为难。
“朕自你进宫来便多加看重你,你与望之随朕左右,如今年岁几何?说青云直上都不为过。”刘向语气缓慢,让人听不出喜怒。
“百年来既身任要职又出任太傅的人……几乎没有啊,悦曦,朕许你九卿之位不变,更是加任太子太傅,虽为虚衔,可却位在三公之上。”
淮悦羲:”承蒙陛下厚爱,臣……自认才学浅薄,病体残喘,在此辜负陛下所望。请陛下责罚。”话音落下,淮悦羲挺着笔直的腰身,叩拜不起。
刘向静静的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平日里虽顺君心的臣子,净是如此的……
刘向一时不知是该骂他还是夸他,最终也只是摇摇头,“抬头回话。”
淮悦羲这才直起了腰身:“谢陛下。”
刘向偏头丢下去一本折子:“淮卿若实在不愿,朕也不再强求,看看这个吧。”
“其实愿淮卿为太傅的那个人并不是朕,但这不意味着除了淮卿之外,朕找不到人来接任这太傅一职。”刘向神色莫测,顿了顿又道:“慷儿看中你,愿你为帝师,朕的慷儿懂事啊……这是第一次求朕,朕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随了慷儿的愿。”
“可惜。”刘向声音夹杂了些许冷意,“看看吧。”
淮悦羲看着那折子微微一顿,上书人是右相郑步婴。
刘向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水:“右相上书,推举石得为太傅。”
淮悦羲拿着奏折的手微颤,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认为呢。”
刘向似乎很满意淮悦羲的反应,继续道:“慷儿的心愿若不能完成,那朕便按照朕之意,群臣之意来定下太子太傅了。
“其实孔卿告老之后,朕便考虑过石得,后来封儿推荐了魏卿……
“这次朕认为右相的建议很好,石得也确实可担此大任,淮卿认为呢?”
淮悦羲闭了闭眼,前世种种在此浮现到眼前,他咬了咬舌尖,轻声道:“臣愚钝。”
刘向叹了口气:“悦曦啊悦曦,你告诉朕你想如何?
“朕看重你,你毫不留情的抗旨拒绝朕,朕采纳群臣之谏,你又觉得不妥。”
淮悦羲:“陛下非石得不可么?”
刘向静静的看着他:“朕不瞒你,石得是朕所选,慷儿并不同意,而你是慷儿所选,朕亦满意。”
刘向抬手挥下了一道圣旨:“悦曦,朕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淮悦羲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圣旨,在某一时刻他觉得自己是无悲无喜了的,总想冷笑一声问问上天究竟在和他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偏偏是石得呢?难道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扭转也还是会发生么。
同时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刘向和刘慷一定要他来当这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么?
淮悦羲面无表情的垂眸:“好。”
“臣领旨谢恩。”
在淮悦羲弯腰的那一刻,他唇角勾起了一个自嘲的弧度。。
丹阳傅氏,满门抄斩,唯一残喘于世的他却为斩他满门的仇人效力。
他可以拖着一身仇恨对苍生尽心尽力,但却独独排斥这太傅一职。
帝师。
淮悦羲心中冷笑一声,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光风霁月无欲无求的仙人,他心里埋藏着最血最腥的仇恨,逼着他藏起自己本来的面目,带上了一副善良又虚伪的面具。
他知道傅氏灭门与刘慷无关,但他任然做不到可以毫无隔阂的去教导他,辅佐他,哪怕是为了下任君王更加出色,黎民更加安乐,他亦是不愿的。
他愿守着那傅氏忠君的家训,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此刻要他辅佐教导太子,就是让他带着整夜的噩梦帮助那灭他满门的仇家无限风光。
何其残忍。
*
五月落雨,十里烟云。
封瞻竹再回来的时候已是五月中旬,安顿好了济北后便赶了回来,如此还是紧着时间返回来的。
刘向那道太傅圣旨一下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子太傅之名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传了不知多远。
马车在封府只短暂的停了一下,继而转头驶向了另一个地方。
车上的济北新王忙忙碌碌半个月之久,眼眶下有着点点淡青,此刻正面无表情的望着窗外。
浑身无一处不散着隆冬之时的冷气,活活能把人冻死。
此刻淮府内,新任太傅大人正坐在窗前,双眸无神的看着案上的竹简。
竹简旁摆着一碗凉了的白粥。
孟管家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端着冷掉的食物从这个房间走出去了。
他相劝,但却无从开口,也没有任何立场来劝。
孟管家顶着雨险些撞到了有些匆忙的封瞻竹,在孟管家差异的眼神中,封瞻竹视线落在了那碗凉了的白粥上,下一刻便转身敲响了淮悦羲的房门。
不知敲了几下,淮悦羲终是慢慢从记忆中抽回神,好半天才开口:“进来。”
他听着房门打开的声音,连看都没看一下,平静的开口:“什么都不需要,无事莫要打扰。”
那语气平静自然的仿佛说了无数遍,淮悦羲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这才微微差异的偏头看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便落入了眼帘。
淮悦羲眉心一跳,险些以为他这是白日入梦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封瞻竹回来了。
他视线落到了那人身上,从他黑金色的长袍束腰,到披在身后两侧墨染的长发,最后落在了那种冷俊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淮悦羲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那些往日里被他埋在心里又迫切想说的话如今早已无影无踪,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誓死不露面。
屋外下着朦胧的细雨,屋内两道身影静立相望,寂静中满耳皆是雨落之音,那是自然的规律,却像极了极致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