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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壹肆伍 而今方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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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依斐偏了偏头,见到弘虔轻轻摇头,理智稍稍回笼,暗暗恨得咬了咬牙。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泊州城,城内要比路上她们见到的情况好些。虽然到处都有流民,但街市上时时能见到百姓匆匆而过的身影。
弘虔和楚依斐暂时找了家客栈歇脚,泊州不能久待,她们也只是在此歇息休整一晚,次日就得继续朝着寒州赶路。
第二日,她们出了城,往寒州方向赶。刚走出不到二十里,竟是变了天。厚重的乌云就那么推过来,裹住了整座城,压得整片天都像是要塌下来。楚依斐抬头看了看密布的乌云,脸色变了又变,拖着弘虔便往高处跑。弘虔虽然没有多少行走江湖的经验,但无论楚依斐做什么她都相信有自己的打算,因此从不拖沓。凝神细听,轰鸣声不绝于耳,楚依斐不敢耽误,足尖轻点,用了十成十的内力轻功借力,几乎是揽着弘虔去往远处的一座山顶。
山顶上两人刚站稳,山洪顺势而下,浑黄的水从北边山坳里涌出来,像一堵移动的墙,将官道拦腰截断。水面上漂着房梁和门板以及那些让人辨识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杂物。弘虔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见一头牛在水中翻了个身,甚至来不及哀嚎,便被浊浪卷走了。一头牛几乎是农户人家的命根子,即便山洪退去,可全家失去了赖以为生的耕牛,又该以何为继呢?弘虔心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酸涩,滚了滚,竟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眼眶热了热。
楚依斐见到失言的弘虔拄着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滚滚而去的洪水。拽了几下她的衣袖却仍就没有回应,楚依斐抬头顺着弘虔的视线看去,原来水面上漂着一只大木盆,盆中坐着一个婴儿,哭声被滔天的巨浪声音掩盖着。随后跑过来一个妇人,此时雨也渐渐大了起来,妇人一边追赶一边哭着,路上有些碎石断枝,经常把她绊倒,她像是没知觉似的踉跄站起来,继续冒着雨追赶着。弘虔张张口,想喊句什么,可妇人没多久,便被洪水冲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紧紧地握住拄杖,兀自站在那里。楚依斐知晓她难过,见雨势渐大,便撑起了伞默然站在她身边。弘虔胸口发紧,素来挺直的脊背在那一刻也弯了下去,这一幕幕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甚至来不及哀悼。可雨势没有变小的意思,泼天的大雨直直下坠,砸在无数人的身上。眼见着天就要黑下去,楚依斐扯了扯弘虔的衣袖,语气硬邦邦的:
“走吧。今晚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弘虔转头看她,楚依斐眼眶也有些红了。
水退下去,是在两日之后。
她们从山路绕道官道,却没想到官道上全是淤泥和碎石,两边的田均被冲毁,已经初出的庄稼被厚厚的淤泥掩盖着,沿途的村子十室九空,剩下的人蹲在废墟里扒拉着,想找出点还能用的东西。
泊州的状况尚且如此,寒州更是称得上是“人间炼狱”。寒州现任知州是越州人士,平生自诩“清知县”,实际上却是尸位素餐之徒。虽无治事之能,却空忝一州父母官之位。因着朝廷一直没有救济粮拨下,他不敢贸然开仓放粮,临近几个州而言,寒州去岁粮食是最歉收的,交上去的赋税十不足一,这位岳知州便将粮仓的存粮当作今年的新粮缴纳上去,折子上呈的是“今岁丰收,赋税如额”,为此,还得了朝廷的嘉奖。
一路上,弘虔和楚依斐遇见了不少流民背井离乡。因为顾及着匪徒之患的告诫,楚依斐和弘虔便混在流民队伍里,大家都忙着逃难,也无暇顾及着这两个略显怪异的外乡人。
随着时日渐久,她们越接近寒州,境况愈发糟糕起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从前她在书中读到这句子只觉得苍凉,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是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做“路有冻死骨”。这并非是大灾之年,更何况边境甚至没有战乱,百姓却沦落到这步境地。先是路边的果子、野草,再后来是树皮,甚至有些刚出芽的不知名野草,也被掘出了根须用来充饥。这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里每天都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而他亲近的家眷甚至连哭泣都没有,也许是见惯了太多悲欢离合,大多数人被悲苦侵染的麻木,竟是不再会放声一哭。只有子孙低低压抑着的哭泣声纠动着弘虔的心。
弘虔掐算着日子,她们跟着这支人数庞大的队伍行走了将近月余。在这段时日,楚依斐却没有落下弘虔的武艺教习,有的时候天还未亮楚依斐便将人从帐子内拖出来,弘虔一脸的不情愿,即便被扰了清梦,却还是不愿配合,马步都扎得轻飘飘的。楚依斐每次见她这么个死样子,总是会冷笑一声,然后用剑打她那条好腿的腿弯。然后弘虔总是会跌一嘴泥,愤愤不平地捡起拄杖挪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扎马步。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弘虔能接受风餐露宿,但是对于如此凛冽的天气楚依斐将自己一个不良于行的人抓出来扎马步这件事觉得十分莫名。于是她改“怀柔策略”,每次扎马步的时候都说自己的腿疾要犯了。楚依斐虽然对于习武之事上堪称严格,但是本意却也是为了让弘虔强身健体,有些拳脚功夫,也就没那么不近人情。弘虔几次三番这么个招数,楚依斐也品出不对来,于是她再次冷笑,将她的扎马步稳定下盘改成了出拳。
弘虔那日想故技重施时,却发现楚依斐不知从哪里给她找了个木桩:
“既然腿脚不便,那就坐着出拳。”
弘虔叫苦不迭,刚想琢磨出点什么阴谋诡计的时候,结果楚依斐轻飘飘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的求饶:
“每日出拳三百下,如果你愿意扎马步的话就可以改成一百下。”
弘虔也只能屈服于楚依斐的威慑每日早早起身锻炼拳脚功夫。
随着日子渐久,弘虔也感知到这支队伍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人也大都面黄肌瘦到现在皮包骨头,两条腿行走的时候更像是两根竹竿在不住地打着颤,有孤身一人的走着走着便倒了下去,弘虔刚想去扶,楚依斐却是摇了摇头。最开始弘虔觉得楚依斐行走江湖太过冷硬,但后来见到楚依斐坚持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妥善安葬才意识到自己是错怪了她。
更让弘虔觉得心惊的是那些孩子。有的还抱在怀里,瘦得像一只小猫,哭都哭不出声。有的已经大了些,三四岁的模样,跟在大人后面走,走不动了便蹲在路边,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过往的人。有一回,她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跟另一个妇人交换了什么,然后各自抱着对方的孩子走开了。她刚想探出身去看,楚依斐却捂住了她的眼,然后换了身位,挡住她的视线。晚间的时候,她将要入睡,却闻见了一股奇异的肉香。她本昏沉入睡,突然一个想法直击她的脑海:
“易子而食!”
随即忍不住地干呕了起来。翻过身去,却没看见楚依斐的身影。霎时间,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还好没过片刻,楚依斐轻手轻脚地来到帐前,示意她收拾好包袱跟过去。
树林中赫然拴着一匹马。
她刚想说什么,楚依斐将手指放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弘虔了然。楚依斐托着弘虔的身子待人坐稳后将她身上的包袱接过背在自己身上,随即翻身上马,一声“驾”,策马远离了这个地方。
待确保不会被人追上来之后,楚依斐这才略微放慢了速度。在与楚依斐交谈时候弘虔才明白,原来昨夜的时候就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鬼鬼祟祟的像是踩点,只待第二日动手。楚依斐见不对劲,特地将帐子扎在了人群中间,趁着大家都入睡的时候去周边富户府内劫掠了一匹马来。
楚依斐武艺虽然高超,自是不惧,但弘虔不良于行,她得试试看顾着,一旦发生什么总归是得不偿失的。
渐渐入冬,弘虔和楚依斐身上有衣物可供御寒,可对于那些流民而言,便是灭顶之灾。随着寒州渐渐行在眼前,汇入流民中的人越来越多,像是周边郡县的人士,得到州府有善民施粥的消息,都一窝蜂地不顾风雪,冲向了寒州路上冻死的人越来越多。楚依斐没有跟着流民,反倒是沿着山路而行。山路崎岖,按理来说应该少有人烟。可清晨起来,路边总能看到几个蜷缩着的身影,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再也没了生气。活着的人把他们的衣裳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把他们的铺盖卷拿走,然后继续往前走。
只要赶路不忙的时候,楚依斐总是会力所能及地挖坑将人掩埋。只是后来人数越来越多,楚依斐不忍,也不管山匪了,找了人烟更少的地方牵着马前行。
就这么紧赶慢赶,在元日之前,两人赶到了寒州。寒州对流民显然没有泊州那般友好,大批流民以为得到了救赎能够进入城内吃一顿饱饭,却没想到城门口却是被重兵把守。弘虔本来冥思苦想想要琢磨出一个法子来,却没想到楚依斐大摇大摆牵着马走去城门,弘虔想要翻身下马却因为腿疾不得,只能欲哭无泪地接受了现实,并且在暗自思索如果真被抓到服苦役的话她能不能说出自己真实身份来救下两人。
却没想到楚依斐拿出了一张路引,而后低语了些什么,旁边把守的人便放了两人进去。进了寒州,虽然百姓们仍旧是缺衣少食,但这些年留下的粮食似乎能捱过这个冬日,客栈萧条而寥落,连住店的银两都比丰年少了些许。而当交完银子后,楚依斐这才朝弘虔摊了摊手,表示她身上一个铜板也找不到了。
弘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毕竟她刚才才见识过楚依斐是如何意气将一两银子给了路边的乞儿的,她还以为楚依斐还有银子呢。
但是如今寒州城内也并不安稳,因着灾年,百姓们过得也不富庶。楚依斐想找些挣银子的营生,却担心客栈里的弘虔。已经两日两日没吃过热食了,楚依斐这才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决心出去看看有什么营生。而弘虔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待楚依斐离开之后便拄着杖问路前去了当铺。
说来,弘虔离开舒月国时候太过匆忙,许多银两都被抢夺一空。如今身上值钱的财物,不过是两枚扳指而已。只是那枚骨质的扳指,是当初她习箭时阿舒亲自所赠,她怎么也不想典当。那么如此一来,只留她藏的那枚玉扳指了。这枚玉扳指是她在舒月国经年累月所佩之物,算来也有数个年头。
那日她揣着那枚玉扳指去了当铺。当铺的柜台设得很高,弘虔的身量已经算长,站在这里却还是望不到台面。只留了朝奉那张蔑视一切的脸让人直收眼底。朝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来人一眼,近些日子城内多是破落户来典当的,见到来人洗得发白的袍子,自然也将其归入“破落户”一行里。
弘虔见朝奉一脸怠慢之色,心中有了计较。不似来人优柔寡断小心翼翼,弘虔将玉扳指从袖中取出,一弹,便落在了台面上,周身写满了漫不经心。
朝奉见到来人,再飞速瞄了一眼玉扳指的橙色,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忙告罪了句,接着拿起玉扳指翻来覆去地打量。弘虔一脸不耐烦:
“看够了没有?”
朝奉见此,更是肯定了眼前的公子哥儿并非常人,连忙告罪报出银钱。
弘虔更是添了几分不满:
“混账东西,竟敢压价?你打发叫花子呢?”
朝奉又仔细瞧了几眼,这玉扳指的确是极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