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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壹肆肆 仗剑江湖远 ...

  •   楚依斐生得英气凛冽,眉目极为锋利,眼神却极为坦荡。见弘虔如此夸赞,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地应下:

      “这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云,最是不受拘束,师父希望我能够行遍江南塞北,揽采天下风物。”

      弘虔缓了缓神,在有限的时日里这还是她第一次与江湖人士结交,见她如此这般洒脱磊落,倒是填了几分敬佩与艳羡。思忖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想法据实以告:

      “楚姑娘,眼下我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又因着不良于行不能谋生。还望楚姑娘施以援手,待他日病愈再行报答。”

      楚依斐站起身子刚想拍桌回一句“不可”,但看到弘虔这般可怜的模样心口一堵,拒绝的词句在口中打转儿却还是被咽了下去,再怎么说,这人如今遭遇跟自己脱不了干系,这让她心中只觉得有些憋闷。

      弘虔再怎么说也算“寄人篱下”,细微地观察着楚依斐的动静,见后者情绪略有缓和,便知道这事十拿九稳了。楚依斐心中虽然仍有纠结,却还是在最终应下:

      “你暂时跟着我可以。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江湖并不像你以前生活的那般金尊玉贵、仆役成群地伺候着,都是风餐露宿的日子。”楚依斐见弘虔一脸恳求殷切的样子,心中烦闷,手中不住地抽剑而后再放回去。

      弘虔十分乖巧地应下。楚依斐继续补充道:

      “还有,倘若是你恢复了记忆,必须要立刻告诉我。我要将你送回去。”

      弘虔虽然一些关键信息没有想起来,但是许多旁枝末节的事情也回忆起了个七七八八。相比于在舒月国那个略显得有些“痴傻”的驸马相比,如今的弘虔则是逐渐恢复以往的心计与狡黠,因此她挑眉一笑:

      “楚姑娘放心。这是自然。”楚依斐见她勾唇轻笑的样子跟刚才那个可怜形象似乎相去甚远,总是有说不出的违和怪异,但这种怪异之处她还无暇过多思考,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让眼前人养好身体好再赶路才是,说起眼前这似笑非笑的人,她还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敞文。我虽然不记得我姓什么,但记得族中长辈都这么唤我。”

      楚依斐咀嚼着这两个字,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出处来,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是什么意思了,现在只恨当年师父耳提面命让自己多读些书的时候没能好好听话,如今想附庸风雅像这人一样点评两句发现根本无话可讲。

      正如楚依斐所言,江湖之路并不好走。虽然弘虔这么多年也曾经沦落到阶下囚般的境地,但那时候总归是有一落脚处,不至于朝不保夕。而实际上那乞讨生活也没过太长日子,左不过一旬有余。这也就是说,自打降生起,王爷虽吃过不少苦,却未曾真正地切实体会过什么叫“众生皆苦”。

      真正的江湖,除了那些快意恩仇,白衣剑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外,更多的却是那些泥泞的官道、漏雨的屋宇以及酒馆里掺了水的浊酒。今日不知明日事,谁也不知道看完这山的景下一顿吃食在何处。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苦命人。被官兵逼到绝路猎户、被仇家追杀四处躲藏的镖师、从良家被拐骗出来的女子....楚依斐这一路行来,见识过太多太多。弘虔却没有见过这些属于底层百姓的苦难,她只见到有些人跪在路边乞讨,有些人卖儿卖女,有些人铤而走险做了匪盗。

      毕竟,江湖不全是侠客,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人。那些真正仗剑行侠的人,像楚依斐这般的,反倒极少。因为楚依斐此生不为名、不为利,不慕荣华,她此生只有唯一信条,那便是师父所嘱托的:

      不负手中剑,不负胸中气。

      楚依斐多是仗义出手,即便有些穷苦人家给了她谢银,她也分文不取。只是会在这些农户家取一壶清水或者一些吃食作结。但行走江湖却是免不了使银子,但因为她仗义疏财的性格,她腰间的盘缠从未充盈过,日子总是过得紧紧巴巴,有的时候连壶酒钱都不够。

      如今多了弘虔这么个行动不便的“拖油瓶”,两人的日子过得更是拮据。比如王爷这么多年来实在没有吃过掺着沙子的粥,但是看见楚依斐面不改色地吃完一大碗,她也只好咬咬牙咽了下去,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吃了这顿下顿饭不知道在哪,她还是先裹满肚子为妙。

      江湖上的消息,总是要比官府的邸报来得更快些。很多时候楚依斐带着弘虔在茶摊或者食肆闲坐,便留意着那些闲言碎语,试图从那些行走的脚夫或者江湖中人口中捕捉有价值的消息。当然,也会有一无所获的时候,那个时候楚依斐便会去揭榜赚取花红,一命一价,只取不义财。

      揭榜看似潇洒,但难免会惹祸上身,从前楚依斐赤条条一人来去无牵挂,如今多了弘虔,她行事更加谨慎小心,甚至在领取花红之前成日成日地不敢回客栈。虽是如此,楚依斐却也怕哪日看顾不到她有个什么闪失,便想着教她习武。习武之前她惯例给弘虔捉了个脉,竟是内力完全枯竭,周身经脉尽废之相。

      这也就是说在她失忆之前想必是有专人教授武艺捶打过这具筋骨的,否则普通习武之人经此一劫怕是凶多吉少,而敞文,虽然身子骨单薄了些,且瘸了个腿,丢了记忆外,总归是没有丧命。而楚依斐自认没有恢复她周身经脉的能力,而若是习武之人不能修习内功,那么即便练就绝世武功,却也是个外强中干的银样蜡枪头。

      楚依斐不知道弘虔历经了什么才弄得身体这步境地,想必也是九死一生。而如今的敞文,却总是风轻云淡的模样,让人摸不透也看不清。因此弘虔放弃了想让她修习武艺的传统路子,只是教她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从扎马步开始,稳扎稳打,不求武功多么盖世,只求在遇见危险时能有一分自保之力。

      说来也怪,以前精细千娇万贵地养着弘虔总是病病歪歪恨不能弱风拂柳,如今在楚依斐吃了上顿没下顿与只要不赶路便日日盯着她练武的磨砺下,弘虔的身体竟一日胜过一日,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很多。楚依斐略懂医术,捉了她脉象也很讶异,倒也算得上是无心插柳了。

      有一回,她们在茶寮里歇脚,听见邻桌几个汉子在议论,说前头山上有伙匪人,专劫落单的客商。楚依斐没说话,只是将弘虔的凳子往自己身侧挪了挪,又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桌角。那几个汉子飞快地瞥了那柄剑,对视一眼,没再往下说。出了茶寮,楚依斐带着弘虔绕了远路,多走了半日,避开了那座山。弘虔跟在楚依斐身后,走得有些踉跄,楚依斐知道弘虔行动不便,却没敢停下脚步,直到看到一个破庙,她仔细勘察四周发现确无人烟外,才敢暂时歇脚。

      弘虔虽然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但是她却也看出了楚依斐的反常:

      “是出了什么事么?我看自茶寮那里后你便心神不宁的。”

      楚依斐拨弄着火堆,眉头紧紧蹙起:

      “咱们原先定的路线是从越州出发借道泊州再到寒州。可如今我们刚出越州不久,还未正式抵达泊州境内就已经传出了有匪徒的消息。可这泊州据传乃是当初跟着穆国公打天下时候的手下,因着曾经被匪徒劫掠丢了一条腿,最是嫉恶如仇。这十多年来吏治清明,是这边境几个少有的安生之地。如今连他治下都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寒州也不安宁。”

      弘虔听见楚依斐的分析,也觉得事态严重:

      “这几年大泓粮食收成如何?我怎么瞧着许多地都荒着?”

      楚依斐忍不住胸口一窒,叹息道:

      “这几年粮食歉收。幸而没有大的天灾,否则百姓连活着都难。”

      弘虔低了头,不死心地问道:

      “官府毫无作为?没开仓放粮?”

      楚依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在舒月国日子久了,你竟是连大泓官府的做派都忘了么?天高皇帝远,你觉得那些赈灾的粮食,到百姓碗里的能有多少?更何况如今匪患横行,你猜有没有官府的手笔?毕竟离泊州不远驻扎的可是漠北军。”

      弘虔还是第一次见楚依斐如此憎恶的表情,想起自己的身份,默默收回了脚,怕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会被楚依斐瞧出端倪:

      “那能不能不经道泊州?”

      楚依斐摇摇头,泊州虽有匪患,但相比于阳州的民风强悍,还是更为稳妥些。

      次日,楚依斐和弘虔一道,正式由山路入泊州境内。只是如今入冬落雪,山路湿滑,并不好走,从前她一个人赶路,天亮便走,天黑便歇,一日几十里不在话下。如今带着弘虔,怕她犯了腿疾,走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坐。楚依斐也有耐性,也不催她,只是将包袱搁在膝上,等她歇够了再走。吃饭也是,从前她一个人一张饼便能对付一顿,如今要两张还得再加一碗肉粥。因为弘虔身子亏,她总是看顾着尽量给她一些滋补的吃食。楚依斐嘴上不说,心里却偶尔犯嘀咕,暗叹这人真是个包袱。

      到了泊州地界,路上的气氛便不对了。

      楚依斐与弘虔见天色已晚,便想着找一户农家借宿,可连着走过几个村子,村子中都没有炊烟,寂静得出奇,甚至连鸡犬声都听不到。终于,她经过一个村口,见到一户人家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只见到空空荡荡的院子,再去房子里瞧,甚至还有一碗馊掉多时的粥搁在灶台上。农户最惜粮,一碗已经煮好的粥还未动就匆匆离开,想必是遇见什么大事。

      弘虔和楚依斐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于是匆匆灌了些井水,咬着牙趁着夜色往前走。

      再往前走,遇见了逃难的人。一家子拖儿带女,背着铺盖卷,仓仓皇皇往南走。楚依斐拦住一个老汉问缘由。老汉只说,北边山上的匪人闹得凶,泊州的官府发兵征剿,匪没剿干净,先烧了山脚下的几个村子。有匪的地方也烧,没匪的地方也烧,说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村里人跑了大半,大家都打算往南边投亲靠友。

      “官兵烧的?”楚依斐又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背着铺盖卷匆匆走了。

      楚依斐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弘虔拄着竹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逃难的人走远了,忽然开口:

      “官兵剿匪,为什么烧村子?”

      楚依斐胸口像是堆了一块石头,没回答,只是迈开步子埋头继续往前走。弘虔跟在后面,看见官道两边都是空荡荡的田,稻茬子上结着霜,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啄着泥里的什么东西。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得脸生疼。

      过了泊州城,情形更糟。城门处设了卡,出入都要搜身。楚依斐带着弘虔混在一群流民里进了城。城里到处都是兵,街角蹲着被绑成一串的“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不像匪,倒像逃难的百姓。路边有人跪着哭,说自家男人被当成匪人抓走了,求人帮忙递状子,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流露出极为不忍的表情,但这个世道,大家都是像是见怪不怪地摇摇头就离开了。

      楚依斐攥紧了剑柄,对着城门口的那两个作威作福的兵士就要拔剑。弘虔见她动作,忙快走了几步,将手覆盖在楚依斐的拳上无声地劝慰着。

      弘虔知道在时候有些事情她们是管不了的,这不是一两个贪官的事,这是整片地界都烂了。她若拔剑,救得了眼前这一个,救不了后面那一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壹肆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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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欲暮》开启更新大业,章节不定时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