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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壹肆陆 近乡情更怯 ...

  •   朝奉眼睛一转,又眯起了眼细细打量了眼前这个落魄的公子儿哥,试探着报出了一个价。弘虔斜倚在墙边,闻言抬了抬眼皮,将拄杖重重地叩地,在方才的价格上又加了三成。朝奉叫苦不迭,这玉扳指虽是好物,可这位公子哥儿显然也是个不好得罪的。

      弘虔就打算伸手将扳指取走,见此,朝奉心想,利薄就薄些吧,总归比没得赚要好得多。

      “留一两银子换成碎钱。”朝奉依言照做,弘虔拿过银子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揣进怀里。绕了个弯子,弘虔朝着食肆的方向走去,买了一些行路用的干粮。想了想,又沽了一囊袋酒,这才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客栈。

      弘虔腿脚不便,这么一来一回,天色已暗。推门进房,并未有楚依斐身影,向店中小厮打听,这才知道楚依斐自从回了客栈便一直在屋顶上坐着。

      楚依斐此时正坐在客栈的破屋檐上,一只腿悬在檐外,望着天边那轮月亮。月光清清冷冷,照着她那身打着补丁的短打,腰间的佩剑被搁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半歪着,另一只手随意的垂了下去。半晌未动,弘虔在屋檐下抬着头看她,只是楚依斐目光无法聚焦,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弘虔见楚依斐整个人映在月光中,心头微动,拎着那打来的酒便从屋檐后方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屋顶。听到身后有动静,楚依斐第一反应是去拿身边的剑,直到摸到冰凉的剑柄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屋檐上当然崎岖不平,弘虔走得跌跌撞撞,待近了楚依斐的身后,刚想作弄她一下,却先被人擒住了腕子,惹得弘虔连忙求饶告罪,楚依斐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才松开了手,又恢复方才的模样。

      只留弘虔一个人不住地揉着手腕,随即将手中的酒囊递了过去,待楚依斐略带疑惑地接过后,她又径直坐在后者身畔,待坐稳了之后将怀中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拿了出去,递了过去:

      “心情不好的话,不妨拿这个佐酒。”

      楚依斐疑惑更深:

      “你从哪里得来的?总不见得是又去乞讨了吧?”

      弘虔望着天边的那一轮皎皎清月,唇角的笑意更浓:

      “今儿去了趟当铺,将身上的一个小玩意当了。换了些银子,我算是看清了,这世道啊,没银两是万万行不通的。”

      楚依斐则是向她致歉,说这些时日风餐露宿的,没让她过上什么安生日子。弘虔摆了摆手,示意她尝尝糕点:

      “这些时日仰仗你良多,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死在那个镇子上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左不过是一时应急。”

      楚依斐咬了一口豌豆黄,质地细腻,口感极好。这两日没怎么吃东西,如今来了这么个吃食,她很是满足,随即便停下了动作:

      “你可曾用过?”

      弘虔自从见了楚依斐唇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吃完了。楚依斐这才放下心来,安心享用这来之不易的糕点。待用完豌豆黄之后,弘虔又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粒松子糖来,背在手后,楚依斐还没反应过来,弘虔便将剥了外层的油纸将那粒松子糖喂给了对方。

      说来也怪,楚依斐从来不曾对弘虔设防,也正是不设防,弘虔才有机会得了个巧将松子糖喂给她。

      入口有淡淡的粽子香气,随即便是缓缓的甘甜浸满舌尖。如此灾年,能有一枚糖可供消遣,是她行走江湖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惜身上银钱还得做咱们两人以后的花销,否则的话也能多买一些攒着了。”弘虔不无可惜地说道。

      楚依斐对她满是遗憾的语气觉得很不解:

      “攒这么多饴糖做什么?”

      弘虔则是有些大言不惭地说道:

      “待你哪日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便拿这些来哄你。”

      楚依斐正专注感受唇齿间的甘甜,听得此语,松子糖竟是被咬碎了,随即,松子的香味也绽放弥漫开来。

      弘虔却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在她看来,楚依斐这些时日不嫌弃自己,那么艰险的环境两人都一道走过,难免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甚至弘虔都在考虑起若是她回到江南,应该如何报答楚依斐这份厚重情谊。如今别说是颗松子糖了,哪怕是楚依斐嗜甜,日日嚷着要吃,她也能硬下心将身上所有银两都换成一包包的松子糖送给她。

      楚依斐借着月光迅速地瞥了一眼弘虔的侧脸,弘虔正专注地凝望着天边那一轮清月,神色平静。楚依斐也飞快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拧开了酒囊,灌了一大口酒,随即她便尝出了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酒水,浓郁的菊花香从壶口逸出,飘拂在两人间。

      弘虔见她打开了酒囊,于是收回望月的视线,歪过头看楚依斐,询问道:

      “味道如何?”

      楚依斐点点头。这一路上她们虽然算不上饥寒交迫,但吃食上却可以称得上是短缺。平日里都是那些硬巴巴的干粮果腹,连一碗热汤泡干粮都是奢侈,更何来的酒水一说?如今乍然饮得如此菊花酒,楚依斐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满足。

      这日是元日。正值隆冬,寒州降了一场很大的雪。弘虔渐渐想通了许多事情,甚至连其中一些重要关节也有了计较。她不仅将过去与现在拼接完整,并且终于理清楚了自己是谁,那些梦中出现的姣好面容究竟是谁。从当初她离开江南入京侍疾,算来已经三年有余。她虽然眷恋江湖这种潇洒风流的日子,却也知道即便她再贪恋,再不舍,这条路总是有尽头。她还有属于她自己的事情要做,外祖父骤然身故之事还没有定论,江南王府那些故人....

      最重要的事情是,皇兄几次三番不顾手足情谊将屠刀挥向自己,虽然一再退让,可这笔仇总得有个了断。

      待这尘事了,她想隐居江湖只求逍遥。

      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似乎是想炸开笼罩在寒州城上方的晦气。见楚依斐擦拭着随身携带的剑,弘虔问道;

      “楚姑娘,你可曾想过以后做些什么?”

      楚依斐被这么一问怔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可能哪日厌倦了这些,我会去镖局做个普通的镖师或者去谁家做个护院吧。”弘虔没说什么,只是将那枚剑穗递给了楚依斐,迎上她不解的眼神:

      “我的手艺没那么好。编了许久才得了此物,你别嫌弃。”

      楚依斐接过这歪歪扭扭的剑穗,又看了看被放在鞘内的剑,最终还是缠上了。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寒州城却没有像预料般好起来,弘虔清点了两人身上的银子,知道即便她再贪恋风景,却也到了该作别的时候,这些时日,她已经拖累楚依斐许多,从前她可以仗着自己尚未完全恢复记忆赖在她身后。而今虽然太过久远的事情无法捡拾,但作为四方游侠的楚依斐,也该到了独自动身的时候。

      春寒料峭,楚依斐接过弘虔递给她的书信,骑上那匹一直跟着她们的马,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见到弘虔拄杖在客栈门口挥别于她,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她又犯了咳喘之症,便只能褪去所有的眷恋与不舍,挥鞭去往江南。

      越往北走,饥民越少。到了江南境内,更是一副太平之状。楚依斐曾经想,若是哪一天她来了江南一定要感受这里的繁华热闹,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她得去瞧瞧这江南究竟有多少烟波,能困住这么多的文人墨客。可如今她有要事在身,想起弘虔每夜都被咳喘之症折磨,她也无暇他顾,进城后一路闻询才找到了穆府。

      而去穆府若是呈拜帖太过招摇,更何况拜帖能不能到家主手中也难说。如今她们两人身上的银两不够,即便是之前抓了几味方子却总是不见好,楚依斐便按照弘虔的嘱咐入夜之后将这封书信送去穆思慎的书房之内。

      却说穆思慎这些年年岁渐长,尤其是历经云亲王以身殉国尸骨无存一事之后,再也不复当年的玩世不恭。如今身为穆府家主的他蓄起了须,平添了几分威严。这些年来他行事极为低调,除了暗中处理当年王爷交代的暗卫之事便是帮着王妃撑起了王府。

      昔年的王府义子季清机却是正式承嗣云亲王一脉,即是承嗣也就意味着季清机得有个正式的名分上玉牒才是,云王身死,季清机之母不愿入王府,季清机名义上便只能暂时放在林涧寒膝下教养。而思慎平日里除了处理两府琐事,便是亲自前去小清机的院落内教习于他。

      这日,思慎从王府归来一如往常般前去书房休息,却见到书案之上有一封书信。他觉得有些疑惑,毕竟即便有信也会经由专人之手呈递到自己这里来,随即,拆开书信,看到熟悉的字迹,再是那些语句,又惊又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壹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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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欲暮》开启更新大业,章节不定时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