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壹肆叁 获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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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依斐是在越州的某个小镇街角见到那个乞儿的。
那日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水，倒映着两边铺面的幌子。楚依斐收了油纸伞，正打算找家茶寮歇脚，便看见街角墙根下蜷着一个人。那人缩在湿漉漉的墙角，身上裹着件破烂不堪的旧袍子，颜色已经辨不出，满是泥污和撕扯的口子。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底躺着几枚零星铜钱，是过路的人心善丢下的。那乞儿低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了半边脸，露出的一截下颌瘦得尖削，嘴唇干裂泛白，像很久没喝过水了。
楚依斐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太多穷苦人。她总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停一停，丢几枚铜钱。她走到那乞儿面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弯腰放进那只豁碗里。铜板被放在碗底，发出极为轻微的声音。那乞儿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嘶哑，低低道了句“多谢”。
行走江湖数年，她身上只要有多余的银两总会力所能及地去送给需要的人，而后会听见许多感谢。只不过不同于这个乞儿的淡漠，其余人都是千恩万谢。楚依斐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落了难，于是停住了脚步，站在乞儿面前蹲了下来。
乞儿蜷缩在一角，似乎在努力感受阳光带来的暖意。听见动静，乞儿慢慢抬起了头，乱蓬蓬的发下藏着的是被泥污覆盖的脸庞。只是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却仍旧微微上挑，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眸色不再明亮，添了许多晦暗。
“是你。”楚依斐刚才就觉得熟悉，却没想到竟是故人。
弘虔看着她，目光怔愣片刻，转而想了起来。这原来是当初曾经助自己逃出生天的游侠。
她张了张口，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头。她想说的是自己因为渴了太久发不出声音。却没想到楚依斐误会了她的意思，竟是以为她遭受了变故，失去了声音。
楚依斐作为游侠，除了少时曾经给着师父学武行遍塞北之外，都是一个人仗剑天涯。她曾经认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事情，却没想到一个无心举动竟是牵连这个曾经金尊玉贵的驸马沦落到街边乞讨，甚至还成了哑巴。
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终于看清了那张瘦脱了相的脸。灼灼目光落在脸上，弘虔忍不住躲了躲。山根那颗痣还在，只是被泥污盖了大半。她不知道这人离开舒月国之后遇见了什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只是在这样的地界，在如今这世道，她的女子身份，能活着已是万幸。
楚依斐心中满是愧意，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游侠，一人一剑，四海为家，她本不该带个包袱。可是正因她当年的无心之举，竟是使她遭了这么多难。她看着弘虔的那双眼睛，忽而想起那夜在舒月国的篝火堆边，她一袭素色袍服，安静倾诉的样子。
“跟我走吧。”楚依斐站起身子将弘虔半搀半扶了起来，却没想到后者复又要落下身子去。楚依斐现在心头很乱，太多情绪混杂，见始作俑者不太配合的样子，更是添了几分不满，压抑着怒火。
弘虔几日水米未进，意识都有些混沌，觉察出楚依斐的情绪变化，只是指了指那个破碗，而后如获珍宝般用破烂的袖子擦了擦铜钱，揣进了自己怀里。楚依斐不是没有见识过世间疾苦，只是昔日那个尚且堆金积玉的少年郎一朝沦落至此，而自己也脱不开干系，又怎么能不暗自懊悔。
弘虔的身体轻得厉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作为习武之人的她一把手似乎就能拎起来。她估摸着自己的银钱，似乎还能撑一些时日，便搀着弘虔前去客栈想先安顿下来，岂料后者却又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楚依斐疑惑，弘虔指了指那个破碗。楚依斐心中愧意更浓，将人揽在怀中足尖一点，来到那破碗前，狠狠地踩碎，对上弘虔清亮却困惑的眼神，只说了一句：
“你以后，便跟着我吧。”
弘虔这些日子，确实真切意义上遭了难。跟这次相比，以前那些事情只能算得上是小打小闹。当初楚依斐将她放在了那个三不管地带本是好意，毕竟那里不受舒月的监看，更不必担忧大泓的管辖。但是楚依斐忽略了一点就是，她作为游侠又身怀武艺，自是不敢有人前来滋扰。但弘虔这周身气度和打扮，打眼一看便是谁家的公子哥儿。最开始的时候，这伙贼人还顾及着这公子哥儿是不是还有侍卫暗中保护不敢有太多动作，可时日一长，却也渐渐发现这简直就是一个落单的肥羊。
幸好弘虔作男子打扮，这伙人唯恐日后报复，只是抢走了她的银两。全身空空待找不出一个铜板后，弘虔本想找个活计先过活，却没想到店家见他不良于行纷纷婉拒，她便只能流浪，一路走一路打听，想回到江南。在这段时日里，她也渐渐意识到，景象里的那个身着赤袍的俊朗王爷，就是自己。
但是穷家富路，她没有银钱，竟只能沦落到行乞的地步。
楚依斐将人带去临近的一家客栈安顿，最开始的时候掌柜的见楚依斐杀气腾腾带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担心惹上事，刚要推说本店客满，见势不对，楚依斐将一锭银子丢过去：
“快些端一碗温水来，然后要多多的热汤送到房内。”
店小二依言照做，楚依斐将人放在凳子上而后将温水喂给弘虔：
“是我不好，我当时不该那般不管不顾地离去这才惹你落难。”
弘虔饮得急了些，有些呛咳，连忙摆摆手，而后指了指房间。楚依斐知道她是想要整洗干净再作其它，于是扶起她进了房间内。
在木桶里被热气包围着弘虔这才对周遭有了实感，睡意涌上几近入眠。楚依斐担心着她的身体除了吩咐小二端碗肉粥外就一直在外间守着，见里面没了声响，怕她出事，轻轻叩击着门却没有应答。楚依斐心中一紧，连忙将小二送上来的肉粥放在桌子上快步走向内间。
木桶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小，曲着身子弘虔才堪堪坐下。而楚依斐不管不顾地闯入撞见的却是一室的莹白，令楚依斐震惊的是，弘虔身上看不到任何女子特征，心中有震惊，见到如此场景，连楚依斐也忍不住脸颊发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加大了叩击力度。
弘虔对刚才的事情浑然不知，听见动静从梦中惊醒，睁开沉重的眼皮见到旁边准备好的衣物会心一笑。笨拙地擦拭干身子扶着墙换好衣物，弘虔这才摩挲着墙慢慢挪了出去。
见到那碗肉粥，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楚依斐脑海中还回放着刚才的场景，见到一袭墨色短打利落的弘虔，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吃些肉粥吧。别太急。这是放温了的。”
弘虔朝楚依斐投去了一个极为感激的眼神，而后者此时却有些心虚。吃完肉粥，弘虔才觉得周身的力气恢复了些，开口解释道：
“你离开后不久我的包袱就被人抢了。最开始我护着不愿意给，到后来他们就打我，再后来我就被人丢在了街上。巧的是，他们拳打脚踢的时候踢到了我的头，霎时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楚依斐本来还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冷不丁听见弘虔的话刚开始想接话，接着才意识到什么：
“你没成哑巴啊？”
弘虔虽然很是感念楚依斐的心意，但是对于楚依斐冒出的话也觉得有些冒犯：
“我什么时候成哑巴了？”
楚依斐这才意识到弘虔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喉咙不适才导致最开始没有开口，心中负担卸下了许，转而开始思考起她刚才的话来：
“你记起自己的身份了吗？”
弘虔看着楚依斐，吞吞吐吐着开了口：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但是有些事情却还是拼凑不完整。但是我总是直觉明城方向是个危险的地方。因此一路走一路打听来到了越州，想从越州回江南。”
楚依斐皱了皱眉，也觉得这件事有些难办。倘若弘虔真的是大泓人士，那么曾在舒月国的经历一旦被人查实难免会有通敌叛国之嫌。这些年大泓边境不算安稳，虽然说不上是生灵涂炭，但百姓的日子却被苛捐杂税盘剥得不太好过。若是太平日子没有什么，可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风声鹤唳，这么想来她的顾及并非毫无道理。
“你之后怎么打算？回江南吗？”楚依斐眉头皱得更紧了。
“很多事情我梳理不明白，因此不敢贸然。对了，敢问游侠姓甚名谁？至今日，某竟是还未知救命恩人的名姓。”弘虔对于自己的前路也很苦恼，于是换了个话题说道。
“楚依斐。”
“雾露濛濛其晨降兮，云依斐而承宇。楚姑娘游历四方，果真是暗合了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壹肆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