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壹肆贰 逃。 ...

  •   楚依斐看了看这个满是失魂落魄的人,在思考要不要帮她一把。行走江湖,她一直信奉的是“十里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能够匡扶正义,惩治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事。众生悲苦,从来不因明堂上所坐的人有所更改。官府更迭,却更迭不了百姓心中的冤苦。因此,她行遍九州,不求闻达,不求荣华,一人一剑,只求问心无愧。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想跟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人有什么牵扯,她敏锐地觉得这个人绝对不止是舒月国的驸马那么简单。她虽是在江湖中独往独来,对那些信条也从未在意过,但她也知道,在官府眼中,他们这些人是“匪”,身份永远摆不上台面。而一旦行差踏错,可能是灭顶之灾。

      弘虔转头看向身边这个身着深青的劲装短打满身风霜的人,品出了她的一丝动摇:

      “放心,我不良于行,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将我带离这片草原即可。”

      楚依斐确实在动摇,一方面她觉得这个人身世也有些多舛,另一方面她实在不想跟官府朝廷有什么牵扯。倘若事发,凭着舒月国这位太女的作派,她怕死此生再也无法涉足草原这片土地了。

      弘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没有过多为难,长长叹了口气:

      “若是游侠有顾虑,某也不强人所难,就此别过。”

      楚依斐看弘虔实在凄惶,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应下你也就是了。只是有一条,若带你离开草原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弘虔得到楚依斐的承诺,这才微微宽下心来,作揖道:

      “那是自然。若有他日,某自当衔环结草。”

      楚依斐摆摆手:

      “衔环结草就不必了,我一介江湖人士,也不乐意参与你们这些豪族之间的弯弯绕绕。”

      弘虔垂着眉眼,又抬头看了眼平静而又无垠的湖面。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弘虔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楚依斐捡了根树枝,不时拨弄着篝火堆,刚要说些什么,却感知到在噼啪的篝火声音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动静从风中传来。

      她眸色微暗,转息之间,楚依斐便不见了身影。弘虔觉得有些纳闷,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偏过头一看,一位身着太女服饰的女子身后跟着数个随从正向自己的位置疾步走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拿起拄杖就要挣作着起身。

      见到弘虔的动作,耶律舒眉宇间的锐气被掩下,快步走向前去,将驸马扶起,亲昵地替她轻拍下膝头的皱褶,将拄杖塞进她手中,语气就像闲话家常:

      “方才的女子,是哪家的姑娘?”

      弘虔不想说谎,却也知道不能据实以告:

      “在湖边赏景,恰好遇见的。”

      耶律舒想着刚才的情形,虽然隔得远了些,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是两人相距甚近,举止亲昵却是骗不了人的。

      “驸马,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不过是一面之缘你们两人竟能相谈甚欢?而那名女子遥遥见到我的身影便匆匆离去,显然是会武的,我可从未听说过,这草原上的牧民们,谁家女儿有如此这般好的身法轻功。”耶律舒强压着火气,抒发着自己的不满。

      弘虔不知道怎么接话,两人在马车上静坐无言。宴会并未结束,肉香混合着歌声从缝隙里钻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弘虔握着那柄拄杖,看着自己妻子那张因为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死死抿着,显然不想对刚才的事情过多解释什么。

      而对于耶律舒而言,弘虔越沉默,她越生气。自成婚以来,她总是这副样子,遇见什么不想回答的事情只是紧紧抿着唇不愿多言。

      终于到了帐内,弘虔以为自己能够稍微躲过这让人窒息的气氛。却没想到掀开帐帘,走进卧房多了些寝具。她刚想问侍候的人是怎么回事,耶律舒却走了进来,对她说:

      “我们成婚不久,分居两处不是长久之计。从今日起,我便住在这里。”

      弘虔紧紧抿着唇,虽说耶律舒是自己的妻子,但是对于这么突如其来闯入的她却还是颇有微词。但是毕竟自己理亏在先,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仆从抱着卷宗和刀架鱼贯而入。

      还未到就寝的时辰,弘虔却又没什么心思放在书卷上。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只觉得心乱如麻。如今她还没将那些事情捋出个头绪,不敢贸然进入大泓。但是楚依斐身为游侠,不知道会在这里停留多久,若是日子长了,被阿舒发觉,怕是会迁怒于她。

      桩桩件件,伴随着不时出现的景象,只让她觉得头昏脑胀。正值深秋,更深露重,她打开窗户,让混合着浓重夜色的风吹拂进帐中,想让自己混沌的思绪能稍微清明些。

      耶律舒双手执笔批阅,以极快的速度处理完了所有文书,然后走进了卧房,见到弘虔靠在窗前眼睛将闭未闭的模样,心中虽然怒气未解,却也添了几分心软和爱怜:

      “秋风太凉,你身子尚未好透,怎么吹起来风了?”

      弘虔听见声响,也坐直了身子,怕耶律舒责怪旁边的侍女,解释道:

      “看书看得发闷,我便想吹吹风。”

      耶律舒听进去了弘虔的解释,却还是探着身子关上了那扇窗:

      “夜风太凉,别吹了,嗯?”

      弘虔听着耶律舒看似商量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脊背也不再紧绷着,头低下去,弯着身子。

      耶律舒只觉得莫名其妙,本来盐湖边的事情她想着自己消化,不再多想,但弘虔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关个窗而已,竟惹得她这么一副颓然的样子,顿时添了些火气,旧事重提:

      “驸马你应当知道,你如今的身份,是太女的夫婿,对于不相干的女子,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弘虔听见耶律舒硬邦邦的语气,知道自己应该试着去哄,可如今她的心思不可言说,顿时觉得头更痛了些:

      “我倦了。想歇息了。”

      耶律舒虽然生气弘虔如今的不坦诚,但听见驸马说自己累了,心中还是提起了些,宛医官前些日子就吩咐过她,说是驸马秉性孱弱,又连番遭受打击,草原上的秋冬普通人都难捱,为免旧疾复发一定要当心再当心,她软着声音:

      “我吩咐人煮了些牛乳,加了饴糖的,你用些再睡,嗯?”

      弘虔素来不喜草原上的牛乳掺着腥味,但是宛医官说此物对驸马而言很是滋补,耶律舒便吩咐人煮沸了再加些饴糖哄她。

      晚间的时候,弘虔先行躺下,面朝里,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中衣底下透出来。耶律舒没过多久也梳洗完毕,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榻,见驸马如此单薄的脊背却还是止不住的心酸。于是她上榻,从背后轻拥住着弘虔,想要捂热她周身的冰冷。

      “是不是旧疾又犯了,强撑着不愿说?”

      弘虔因为耶律舒会是责怪,或者继续诘问盐湖边的那个女子,却没想到再开口她仍旧还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更何况弘虔对耶律舒又并非是无意,她翻过身去,揽住耶律舒,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嗓音微哑:

      “没有。只是最近想起了很多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耶律舒指甲嵌入了掌心,害怕听见弘虔真有告别的想法。

      “可是我仍旧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弘虔接下来补充道。

      耶律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决定加强对驸马的盯梢。她不忍心驸马困在这些回忆里,却更怕有朝一日她会不告而别。

      “那就别想了。宛医官前几日说入秋了,你那条腿怕是要酸。待下次请脉我让她给你添些安神的来。”

      躺在弘虔的臂弯,耶律舒才稍稍放松下来,而弘虔精神也受不住这么多的冲击,渐渐就要陷入睡梦中,却听到耶律舒说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驸马,我们要个孩子吧。”

      弘虔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的错觉,没有回应。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要翻篇,第二日耶律舒却亲自去大祭司那处要来了女女生子秘法。弘虔本来一如往常正在窗边研读一卷旧书,倏尔耶律舒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将那旧帛书放在书案上,道:

      “驸马不妨细细研读一番。”

      弘虔带着几分狐疑和不解读完了那卷颇有岁月痕迹的帛书,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荒唐”。她自然不是觉得女女生子荒唐,坦白而言,最开始她看到这旧帛书的时候是惊叹,她竟不知这世间还能有这等奇物,能扭转阴阳,颠倒人伦。她只是觉得如今耶律舒提起此事太过儿戏。

      至于耶律舒,为君者,最是懂得权衡纵横之道。若是她不能以姻缘将弘虔绑在这片草原上,那若是以更难以割舍的呢?是否有足够的可能?她不是没有考虑过真的放手将弘虔送出舒月,让她去找寻那些旧事。可她也派人探查过,弘虔在江南业已成婚,跟不少女子情谊匪浅。甚至收了义子,真放走了她,她还会回来吗?

      而真要有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是否还会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

      弘虔只觉得一切都被撕裂,一方面她尝试将那些回忆中的情景纳入自己的过去,旧的记忆从水底浮上来,一片一片,像碎了的旧镜。她看见一道宫门在她身后合拢,看见一盏青鹤灯台在风里摇曳,看见一双手在灯下研墨。她看见一张面孔,眉目端方,目光沉静。那些画面越清晰,她便越恐慌。因为那个正在醒来的人,她不认识。而新的她,那个坐在草原上翻书、骑着巴特尔看四时的她,也还没有完全长成。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一个被塞进两段人生之间的空壳,旧的装不下,新的还没填满。而如今阿舒又提出生个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只觉得这件事荒唐透了。

      她尚未弄清楚自己是谁,却又要弄出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来,这个孩子,会留着她和耶律舒的血,可她要怎么告诉这个孩子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耶律舒见弘虔的眼神明明暗暗,心中却也忍不住打了个突儿。弘虔最终吐了口,说:

      “此事容后再提吧。”

      耶律舒听弘虔这么说,忍不住胸口一阵失落,却还是觉得这件事有转圜之地,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导致弘虔决心真正逃离舒月国的引子。

      随着耶律舒的身影离去,弘虔越来越觉得跟这里牵扯越深,自己越难脱身。那些周遭密布的眼线她并不是浑然不觉,束缚感越深,她越想逃。

      终于,一切爆发于那夜。当耶律舒再次提起孩子一事,弘虔假意答应,却是灌了她许多酒,耶律舒不疑有他,含笑饮下那些烈酒,终于睡意昏沉入梦。而弘虔取走了她身上的腰牌,和楚依斐汇合,借着夜色掩映下,竟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舒月国。

      到了舒月国与大泓接壤的地方,楚依斐这才勒马将弘虔放下,道:

      “我应下你的事已成,就此别过。”弘虔见到楚依斐这么干脆利落潇洒告别,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到楚依斐纵马离去,唯留下尘土飞扬。

      舒月国与大泓接壤的地方是一个极小的城镇,因为大泓觉得天高皇帝远,不想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接管这处地界,而舒月国对于大泓百姓更是不想费兵卒管辖,久而久之,这里竟成了没人治理的地方。

      没有官府辖制,这里难免鱼目混杂。楚依斐离去得潇洒,却忘记了弘虔这么个看着富贵公子,却拄杖而行,又无武艺傍身,简直是行走的肥羊。没过多久,弘虔身上的财物均是被洗劫一空,堂堂一介王爷,竟然沦落到当街行乞的地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壹肆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欲暮》开启更新大业,章节不定时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