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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叁】章 ...

  •   一日,警幻仙姑在太虚幻境设宴,席间为宾客试演新曲。
      及至歌毕,主人再三劝酒,道:“此乃汉帝新作《鸿鹄歌》,我观其词情真意切,便让仙姬谱了曲来。舞乐粗陋,众仙友莫要见笑。”
      适才韩信听闻“羽翮已就,横绝四海”“虽有矰缴,尚安所施”,便已不悦;又见仙姑如此说来,更是愁闷不堪。怎奈自己做客至此,不好扫兴失礼,只得低头饮酒。
      忽见姮娥奉酒来祝:“蒙兵仙日前下顾,寒舍蓬荜生辉。”
      韩信起身还礼毕,广寒宫主因问道:“只是将军许久不来,不知我等待客有何不周之处?”
      韩信忙道:“上仙说哪里话?信诚惶诚恐。小子叨扰再三,蒙诸位不弃,盛情款待,已是感激涕零。只是......只是我在凡尘确无甚留恋,实不敢再叨扰宝地了。”
      “哦——无甚留恋?”仙子不禁莞尔。
      “正是。”韩信正色道,“信昔日亲友,填沟壑、零落者各半。既已天人永隔,念有何益?况......其中至亲,大都已转世为人,早已抛却前世恩怨了。”
      “那——他呢?”
      “谁?”
      “将军明知故问,自是新作《鸿鹄歌》者。”
      “你是说他!”韩信强压怒火,冷笑道:“上仙何故有此一问?信不解其意。我与此人早已恩断义绝,他既非吾之君,我亦再非他之臣,夫复何言?!”
      姮娥见对方已然着恼,便是不好再说什么。坐在一旁的孙武见状,举觞起身笑道:“仙子莫要理他,那日听闻汉帝为流矢所伤,兵仙可是惊得连棋子都掉了呢!”
      韩信自知失礼,强笑道:“兵圣莫要拿韩信消遣了——望仙子恕仆失礼之罪。阁下有所不知,当日逐鹿问鼎之际,汉帝为□□所伤,军旅劳顿,危在旦夕,尚能化险为夷;而今他既至尊加身,承天景命,受万姓供养,自有人来操持料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做无用之功呢?”
      “多此一举?无用之功?——君当真这么看?”
      韩信颔首而笑:“上仙那日也看到了,汉帝还乡,置酒十数日,与故人耆旧欢饮达旦;又作大风之歌,临风起舞,精神矍铄,纵有些微小恙又何足挂怀?”他稍顿片刻,又道:“况今日又听其作《鸿鹄歌》,词意练达,虽壮志难酬却也雄心未改,想必箭伤早已无虞了。”
      姮娥望着韩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还是因为那日......哎,罢了!”

      宴会已毕,笙歌散去。
      韩信因在席上多饮了几杯,便有些不胜酒力。独自摇晃到一处僻静清爽的凉荫下,醉卧于一块平整光滑的青石上,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似有人语越来越近——
      “说来可笑可叹,赤帝子于梦中寻不见意中人,竟怪起我来!”
      “终究是他造下的一段冤孽,怨得了谁?若不是当日急切间立下毒誓:‘死生不复相见’,何至于现在这般纠结?”
      “诶——还‘当日’呢,这才没几日,又添了新愁!兵仙好容易心生恻隐,去月府观照一番风月宝鉴,又听到他说的那般疯话,饶是情圣也得思量再三了。”
      “且慢,石上卧着何人?”
      “原来是他——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也罢,既然虚担了个司梦之神的名号,我便也助他二人一助罢!”
      “公如何能助得?终究还需这对冤家自行超脱才了。”
      ......
      笑声渐杳,倏忽醒来。却早已仙姿无定,渺无踪影。
      目之所及,只见旁有一石,上镌“钓梦池三生石畔”七个大字,亦真亦幻,如梦如烟。

      时维四月,嘉令已尽。长安月下,春城飞花。
      紫宸禁苑,华烛耿耿。九重三殿,寂然无声。
      旧日章台红颜老,今夕椒房白发新。
      近来宫中流传着一则前朝故事:十五年前东巡的御驾回銮,也是在这样一个墨色浓稠得化不开的暗夜。京城内有耆老语:“丙午岁,时见荧惑星君自西而来,当为大凶。”
      汉十二年春,便是在这般惶惶人言中,和着更漏滴到了尽头。
      千帐幢幢,灯火忽明忽暗;人影绰绰,众侍嘿然无声。
      昔日的桂殿兰宫,此刻宛如阎罗十殿,令人心生畏怖。
      熏风吹过连闼高堂,送来汉帝苍老迟缓的声音:“来人——起驾长乐宫。”
      本是皓月当空,中尉禁夜的清寂良辰;既而阊阖洞开,仪仗巍峨,雷声隐隐自通衢向东迤逦而行。
      至武库,忽听得黄门郎传令:“御驾暂驻——”由前及后,迢递声闻。
      天子下辇,立于中宵。但见星汉流天,青烟罩地,腓魄朦胧,摇影山河。

      广寒清虚,镜湖无波。
      水榭中姮娥仙子正在把玩一件蚩尤玉瑗,韩信立于一旁,缓缓道出原委:方才于梦中醒来,前尘杳不可追,只余此物套于臂上。
      “我观其上一环有‘乂二’二字,不知是否与宝地有关,故不请自来,还望上仙恕罪。”
      “将军客气。当日黄帝在会稽镜湖锻铜铸镜,曾遗下蚩尤环一双,正是此物。只因那会稽仙郡又名‘风月宝鉴’,故取其‘风月无边’之意。会稽镜湖既汲月阴之华,与我广寒镜湖为一对雌雄的照世宝鉴,说是寒舍之物,倒也不差。”说话间,仙子将玉瑗交还韩信,“将军请看此处——”
      只见这首尾衔连之物,另一环面上阴文刻着十六个小字:
      『雾隐红尘,华胥问津;往复难寻,莫被情牵』
      “将军既有缘入华胥之境,得见司梦之周公,也是因缘际会。只需于入眠之时将此物套于臂上,便可与尘世之人相会于梦中了。”
      韩信拱手道:“仙子有所不知,我此来正为物归原主。韩信既已登仙,前尘便皆为云烟,亦不知有何人可见。此宝物留在我处未免可惜,还望仙子代我还予周公,谢其美意。”
      “哦——果真如此吗?”
      恰清风徐来,棹歌声起,韩信极目而望,那日情形又浮于镜湖中。
      ......
      汉帝置宴沛宫,酒酣耳热之际,忽闻捷报来传:黥布、陈豨皆已伏诛。
      刘邦倚剑而立,笑道:“会当日垓下破楚之际,寡人于日间小憩偶得一梦:见群枭南来,其势汹汹。便弯弓搭箭,射杀了为首的三只。醒来后若有所悟,便知韩信、彭越、英布之辈必反。无奈彼时形势所迫,只得隐忍迁就至今。后贼子果倍义忘恩,负我而去,旋踵又自取灭亡。当知天意不谬,命数早定。”
      ......
      “果真如此。”韩信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地回荡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
      “将军......”姮娥欲言又止,“奴有一言请陈,公试听之。”
      韩信忙欠身道:“还望仙子不吝赐教。”
      姮娥踱了几步,立于水边,“汉帝当日立誓与将军‘死生不复相见’,确是无情,此乃君介怀者一;后复言倍义负恩等语,亦为无理,此乃君介怀者二。然诸事牵绊,情不由衷者,盖所难免。将军又焉知旧日君臣恩义为假,此时人前言语为真呢?”
      韩信笑道:“仙子谬矣。恩恩怨怨,不过前尘往事,过眼云烟。汉帝所言,真也好,假也罢,都与信无关了。何况,他欺我负我无礼于我之处又何止于此?赤族之祸,血渍犹在;只言片语,何足挂怀?向者初临仙界,韩信或还余情未了。然如今是真已全然放下了。”
      姮娥取过蚩尤瑗,望着韩信:“当真不悔?”
      “不悔。”
      “既如此——”仙子扬手处,玉环应声落水,“此物也无甚用了,不若就还予镜湖,一了百了罢!”
      韩信大惊,望着宝器砸碎的湖面,如烟往事潮水般涌来。
      ......
      十面埋伏里,四方楚歌声。
      洨水畔三军待命,肃杀之气盈空;青山外夕阳西下,良辰美景无限。
      汉王负手立于帐前,望着天际落日,良久无话。韩信正要觐见,见此景便立于一旁等候。
      “齐王,来——”刘邦回头对走近的韩信笑了笑,又望向夕阳,“陪本王来看一看项藉的最后一个落日。”
      “主公,臣正要禀报。一切已按部就班、安排妥当。明日此时,定要斩得霸王头献予大王阶下。”
      “哦,这个不急,稍后再说。”汉王转过身来,直面韩信道:“爱卿,本王近日食不甘味、夜不安席,方才帐中观舆形图时忽觉疲乏,即小寐片刻。梦中见一五色赤鸟歌鸣而来,栖于梧桐之上,其声清越,若闻于九天之上。公以为何?”
      “主公恕罪,臣不知。”
      “将军既为楚人,焉能不知啊?”刘邦抚须笑道:“有凤来仪,自是吉兆!此乃吾平生未见之神迹,公灭楚兴汉,佐成王业,当为邦身侧之凤。”
      “大王......”韩信抬头,正对上刘邦的双眸,所见一片澄明。
      刘邦近前一步,执手成说:“望不负今日之约,成其嘉话,公与我共勉之!”
      韩信纳头便拜:“信飘零半生,得遇明主。今正当报君大恩,死生当不足惜!惟愿以臣微渺之身,为大王贺万年之寿!”
      刘邦扶起韩信,紧紧握住他那一双手。
      韩信听到眼前人的声音:“愿共东海之波,南山之木,西池之岫,北宸之光!”
      ......
      远处,灵妃唤月,笙歌又起:

      “......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

      天意从来高难问,人情惟有老易悲。
      远在尘世的人,自然望不见月中那阵阵涟漪,听不见云间那哀哀仙乐。
      汉帝仰头望着残月,半天悠悠问道:“今日是乙巳还是丙午?”
      太仆立于一旁,屏气回道:“陛下,现还未交子时,尚为癸卯日。”
      “还是癸卯日啊......人一旦衰老,这光阴竟比精力还不济,过得如此之慢。朕何时才能再见月圆呢?”
      “陛下善珍万金之躯,自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刘邦微笑着闭上双目,轻轻摇头:“爱卿不必瞒我,寡人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滕公......”汉帝忽然回眸直看着太仆唤道。夏侯婴抬头望着君王,不知其所以然,又低垂下眼帘,只听得耳边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苍老如寒山上的万古冰雪,遥遥从远处飘来:“......将军、君侯、爱卿——你喜欢哪个称呼?我最喜欢的还是当年在沛县一处玩闹时的那个‘夏侯兄弟’。”
      “陛下......”
      “让朕说完——朕......是啊,朕......现如今‘朕’是越说越顺口了,连‘寡人’都提得少了,都快忘了‘我’是怎么说的了。”夏侯婴低着头,只闻汉帝那悲凉的笑声幽幽荡荡萦绕在耳畔,“刚刚,就在车上,我又做梦了,这次是在汉中,兄弟还是滕公,还给我驾着车马......还有好多好多人呐......”
      夏侯婴见他说得凄凉,躬身劝道:“陛下,夜黑风高,更深露重,此去长乐宫还有一段路程......”
      汉帝置若罔闻,只是喃喃道:“好多好多人呐......活着的、死了的,还在的、去了的......子房、萧相国、诸爱卿,还有郦先生、纪将军,甚至连项王,怀王、彭越、英布.......该来的,不该来的,想见的,不想见的,都到朕的跟前来了......可没有他,哪里都没有......”
      “......陛下身系天下万民、动止关乎海内安危,当慎思保重,早自安歇......”
      “......朕只是想再看一看朕的凤凰,哪怕只一眼......”汉帝仍旧沉浸于愁绪中,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对人倾诉。
      “陛下!”夏侯婴提高嗓音,正容恭谨更甚道:“臣请陛下登舆回宫。”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良久,汉帝笑道:“请公为朕驱驰。”夏侯婴听来,那声音比今日的月色还要黯淡凄凉。
      扶万乘之尊登辇,锦衣下的躯壳似空空荡荡又似泰山将倾。
      天子在舆前对近臣叹道:“今日烦公再为朕驾一次车,以后怕是没机会了。我只想......再听一听那长乐宫的钟声。”夏侯婴抬头,见眼前风烛残年之人遥望着远方,兀自感喟:“那定是长安城一天里最华美的钟声。”
      车辚辚,马萧萧。大驾卤簿衮衮向东而行。
      远处,更起声落。细听来,却是:“咚!——咚,咚!”一声重似一声,撞人心房。

      是夜,汉帝驾崩于长乐宫永寿殿。
      是岁,汉十二年丙午四月甲辰日。
      他,终究没有等到日出扶桑时那不远处的袅袅钟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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