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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贰】章 话说韩信与 ...

  •   话说韩信与警幻仙姑、神瑛侍者、摩诃迦叶在灌愁海畔,正对着屈原的楚辞好不嗟叹,却见远处一乘雍华的鸾车翩然而至,上有一婀娜仙子,着素衣朱襮,揽辔翠帷。
      及至,仙子也不下车,只笑道:“有劳上仙久候,恕纤阿失礼之罪。还请莫嫌鄙陋,快快上车来吧!”
      韩信神思恍惚,朦胧中随众人登舆,向西行去。不多时,来到一处玉宇璇阶前,但看琼楼上书:“广寒清虚之府”六个大字。素衣仙子引众人下车,穿过阙门,一潭澄净无波的幽泉便在眼前铺陈开来。
      “兵仙可知此地为何处?”仙子笑问。
      前者韩信听她自称“纤阿”便已知是月御,又看楼上大字更不疑有他,便敛衽拜道:“有劳望舒上仙。不知将信带到月宫却是何意?”
      望舒颔首而笑,“此为天上镜湖,尘世之人每于星夜仰望之,但见月明如洗,呼之‘宝鉴’倒也贴切。向闻兵仙谙晓地理,可知此‘宝鉴’与下界对应之水为何?”
      韩信向下而望,只一眼便笑道:“若所料不错,当为会稽镜湖。”
      “是了——”警幻仙姑从旁插进,“昔日人君帝鸿氏法满月之数,在该地锻铜铸镜,故曰镜湖。会稽镜湖汲太阴之灵气,与此天庭镜湖乃为一对照世的宝鉴。”
      摩诃迦叶接道:“惟以世人贪嗔痴欲,跳不出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苦海,故而望月之时满腹幽思,夜夜如是。这一汪清泉汇聚世间万千情欲,天长日久便也通了人意。每逢心有所系者登临揽照,由此‘镜’观彼‘镜’,心之所念所想便会浮现于会稽仙郡之镜湖中。”他转身向韩信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将军可有兴趣一观?”
      韩信见他盛情难却,便上前向潭影里望去,只见下界云海茫茫,会稽镜湖便枕于百仞青翠间。

      山光水影里,世事倏忽而过......
      但见枯杨衰草间高坟累累,杂或桑柏之属——此乃考妣先祖之陵墓;
      但见城垣耸峙处坟茔如旧,漱石如璧枕流洨水——此乃楚汉最终之战场;
      但见广厦高檐上瞻乌所止,雕梁画栋院宇生烟——此乃旧日王侯之府邸;
      但见兰台金马、递宿迭居,斩龙首而形胜——此乃汉家未央之宫阙。
      “快看——他们在干什么?”多时不言的神瑛侍者指着镜中之画奇道。
      但见旌旗蔽日,雅乐声闻于天;谒者如朝,罗立丹墀及庭中。
      “仙子莫慌,”韩信笑道,“此乃诸侯王公、百官群臣奉贺之礼。”
      “正是。”望舒月御接道,“今日正值十月朔,汉帝自要在未央宫受四方朝觐。”
      听到“汉帝”二字,韩信心有所动,却颜色如常,见众人兴趣盎然,只得同大家勉强观之。
      看了半日,迦叶尊者叹道:“今日方见汉家气度,真个雍雍穆穆,中土果不愧为文明礼仪之邦!”
      韩信冷笑:“却是比之前更见规模宏大,典章备至。”忽见一队卤簿仪仗中,刘邦肃然登阶而上,顿时住了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比一年前似乎苍老了许多:凭风而行,已现龙钟之态;双目浑浊,更无当日神采。
      韩信也不知是悲是喜,只死死盯着那张脸,动也不动。
      他,长得可真像他那一生只知农作的父亲。
      韩信平生本未曾见过刘太公,直到那日......

      汉九年癸卯岁,汉皇置酒未央宫。
      韩信随朝听侍时,常称病不出,奈何此次乃庆贺未央宫成大典,只得入朝奉驾。
      席间,刘邦起身将太上皇奉为上宾,捧玉卮为其祝寿,自谓志得意满,笑道:“初始,大人常以无赖、不能治产业见责于臣日久,且谓不如仲兄多矣。现而今天下承平,四海一家,某之产业与仲兄孰多欤?”
      韩信在殿下望见刘太公战战巍巍地起身,捧卮双手不知因为衰老还是紧张,抖得厉害,他便心有不忍;再观皇帝,言笑自若习以为常,仍在等着父亲作答。这幅尊容,韩信已见过太多次了——三夺帅印之际、固辞帝位之时,甚至于徙为楚王、殿上封侯......他总能以这样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的笑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狡诈伪饰之徒——韩信不禁鄙夷蔑视。
      “自然......是......是陛下......”太上皇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羞赧与畏缩。
      待亲生老父尚且刻薄如此,何况是我——韩信心下又一片恓惶。
      正胡思乱想,却被周遭众臣山呼“万岁”惊醒了来。抬眼处,正见汉帝那一双狡黠慧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便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
      咫尺之遥,如隔万水千山;浮游一瞬,已过百世千年。
      他望着他,见那人眼底的笑意渐渐凝结如冰,见那人眸中的星光慢慢碾落成尘......终于在它们都化为一支锐利的箭簇前,垂下了眼帘。
      低首而拜,众人再次山呼“万岁”。只听那人大笑为乐,声绕梁栋不绝于耳者久矣。

      宴后,已是日近黄昏。皇帝独留淮阴侯,召其于清凉殿见驾。
      韩信到时,汉帝正在殿外倚栏而望。他稍事等待,见其未有回身之意,便趋步上前,肃然行礼,道:“臣——淮阴侯韩信,恭请陛下圣安。”
      “嗯——”韩信伏在地上动也不动,只听窸窣声愈来愈近,不多时便瞥见一双赤舄出现在身前。
      汉帝俯身扶起韩信,“此地非是前殿,君侯不必行此大礼。”
      淮阴侯被搀起身来,依旧敛衽低眉,道:“君君臣臣,礼之大节。陛下万乘之尊,自可随心所欲;然臣未尝一日敢不惓惓于此者,盖礼义之所在,不可不慎。”
      抬眼处,正遇上汉帝那双似笑非笑的长目。
      刘邦扶在韩信臂上的手慢慢垂下,嘴角处却牵动一丝浅笑,似是无奈似是揶揄:“多日不见,公与我生分了不少。”
      韩信敛衽低眉,并不作答。
      “来——君侯还是第一次进宫吧?看看寡人的未央宫,尚可一观否?”良久,刘邦转过身去,依旧回到槛前,负手而立。
      韩信上前,于夕阳下望渐台高地,笑道:“有萧相国主持营建,自是气度不凡、美轮美奂。”
      汉帝叹息:“相国年岁渐长,身体已大不如前,每每于国事操劳,寡人于心不忍。”韩信见他伫立于晚风中,孤寂落寞,恍然间若闻鸣蜩之叹——可也只是一瞬的失神,就听其换了一副口吻:“惟以将军正值壮年,却也常年染恙,抱病不朝,寡人甚是挂怀。向者征战日久,未曾闻公有何不适;今天下已定,正该安享太平,怎反倒缠绵于病榻?”
      “天下已无韩将军——”淮阴侯定定地看着汉帝,毫不回避他惊疑的目光,半晌才俯首而笑:“陛下三年前已将韩信迁为淮阴侯,臣既承君恩,便一日不敢有忘。至于贱体,不过沉疴而已。臣已无功于社稷,何敢劳陛下牵挂!”
      韩信觉得已经过了很久。终于,刘邦背过身去,沿雕栏而行,韩信亦步亦趋跟随在后。
      “侯府一切可还好?缺什么尽管跟寡人说。”
      “一应俱全,谢陛下。”
      “前日秋狝,寡人召你一同前去,就是想让你散散心,奈何你又来个告病固辞。哎,别老待在府里了,寡人的栎阳宫、长乐宫、未央宫如此之大,也受不了每日憋闷在禁苑。”
      “臣谢陛下挂念。只是抱恙日久,恐无福消受君上天恩。”
      “诶——公正当春秋鼎盛,如何这般丧气?这样,来日春搜,公与我一同前去。如身体不适,则不必亲自狩猎,权当春游,如何?”汉帝停下来,叹道:“公也该看看这关中盛景。如今我汉嗣坐拥山川之利、关隘之险,更兼未央宫疏龙首而建阊阖,殊为形胜!公等随朕创下的这份基业,有此庇佑,想必定能山河永固,万年无期——你说呢,淮阴侯?”刘邦扭头盯着身侧的臣子,一双眼似笑非笑。
      一时间,三夺帅印、徙为楚王、伪游云梦、释罪封侯......甚至不久前的殿上祝寿,那一张张同样的脸、带着同样的眼神与笑意,向韩信扑来。
      他讨厌这样的笑,讨厌汉帝此时意味不明的眸子。
      韩信平视着这双眼,用平静得没有温度与起伏的语调回道:“昔日魏武侯与吴子泛舟于西河上,武侯赞山河之固为邦国之宝,惟以吴子对曰:‘在德不在险’。”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夕阳西下,天色晦暗,两人不过一臂之距,却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沉默良久,汉帝先笑着走开,“公既如此说,寡人倒想问问,”他在稍远处站定,回过身来,“寡人若不修德,谁又当为舟中之人乎?”
      韩信心中悚然惊惧,稽首再拜,道:“陛下宽仁,天下与闻。四海之内谁不感念皇帝恩德?海内一统,谁又敢生二心呢?”
      “哦?但愿吧。”依旧是汉帝不冷不热、无悲无喜的声音,“君侯起来吧,寡人随口一问,不必行此大礼。”

      迢递宫灯,由远及近,依次亮起。
      寒风吹过,凉彻心脾,韩信不禁打了个寒噤。
      “将军冷了吗?”汉帝没有回头。
      又是将军......这次韩信却没有反驳,只道:“不,微臣不冷。”
      “走吧,寡人要给将军看一样东西。”汉帝来到韩信身旁,执其手便往清凉殿内走去。
      韩信犹疑间,只得亦步亦趋随他而去。
      “适才君侯谈到吴子,正好日前整理档案时,翻出秦宫盟府所藏《吴子兵法》数卷。”汉帝走得很慢很慢,韩信看着他的脸庞在宫灯与金柱的交替间忽明忽暗,“此物放在我处,不过充石渠、天禄秘藏之数,不见天日者久。公既在修兵书,或可一观,也好物尽其用。”
      韩信既惊且喜,正要谢恩,却听汉帝又说:“此书甚为精美,公可知为何简所制?”
      两人正穿过一片阴影,韩信看不清对面那张脸上的表情。“臣不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乃天下之劲——云梦之竹。”两人已身处一铜铸人形宫灯下。
      韩信感到自己被握住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随即被汉帝攥得更紧。
      终于,来到大殿中央,一车书简正安放于此。
      “公试阅之。”刘邦松了手,做出请的姿态。
      初始,韩信展开一卷书简,心之所属仍系于汉帝动向;继而则为书中文字所吸引,不复顾及其他。清凉殿内悄无人音,只偶尔听闻竹简翻动、衣裙窸窣之声。
      “寡人有一疑问,欲见教于君侯”不知何时,汉帝踱到另一侧,随意翻动着书简,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韩信听得君上如此说,便放下卷轴,拱手为礼:“臣何敢有劳陛下下问?但有,臣定知无不言。”
      刘邦笑着摆摆手,“吴子兵法里论及料敌,有不战而避之者六,其五即为‘师徒之众,兵甲之精’。向者你我曾论及诸将长短,及至各人将兵之数,虽各有所差,如今看来倒也算准确。今日,寡人就想知道,如我之才,能将几何?”
      韩信略一思忖,笑道:“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之众耳。”
      “那——君侯呢?”
      “臣则多多益善。”
      “哦——”汉帝慢慢踱步过来,“公自矜‘多多益善’,却何为为我所擒?”
      韩信看见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似笑非笑、意味不明的表情。
      望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陛下乃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为也。”韩信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古井一般苍冷无波。
      汉帝已到眼前,“哦——是吗?”慵懒的语调,却饱含着不言而喻的威胁之意。
      他望着他,他也望着他。一个冷若冰霜,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另一个锐利似剑,恨不能穿透天下至坚之物。
      最终,仍是韩信——垂下眼帘道:“陛下虽不善将兵,但善于将将。况吴子有云:‘谋者,违害就利’而已,陛下趋利而避害,料人于先,此所以信为陛下所擒也。”
      几声冷笑,如爆裂烛花的哔剥声,在死寂的大殿内跳跃摇摆。
      “今日已太晚了,公既身体有恙,孤不留你。这一车兵书寡人一并送入尊府上,公有的是时间细细研读。”
      韩信谢恩后,便要退出大殿,忽听得耳边一声:“将军——”
      他回过头来,见汉帝高坐于殿上,“风高露重,天意难测,赐汝狐裘之属,此去珍重,切切!”
      ......

      而后,在那个苍黄钟室的深夜,在跨越生死间的一刻,在永远阖上双目前的一瞬,韩信又想到了汉九年癸卯岁的那个清凉殿的夜晚,想到了刘邦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句话,以及彼时他那无以名状的眼神。

      “天色已晚,孤不留你。”
      似曾相识的话语......韩信猛然惊醒,但见镜湖中只余汉帝、舞阳侯两人。
      “臣——樊哙告退。陛下早自安歇,两日后便要出征了,还望善保圣躬,此臣等及社稷之福也。”
      “走吧,走吧......都走吧,你们都要离我而去了......”
      待舞阳侯离去,汉帝仰头望月,喃喃而语。一双长目正与镜湖边韩信对上。
      却见兵仙轻哼一声,闭目侧身而立,不复言他。
      只有立在一旁的神瑛侍者注意到,四目相对之时,韩信那袖中之手微微的颤动。

      壶里乾坤大,仙家日月长。
      自那日月府一游,韩信回到将军阁中,继续着敞轩饮酒,水榭高卧的神仙日子。
      偶尔,他也会受娄宿另外两星——孙武和吴起的邀请,乘槎浮游于河汉之上,顺流而下至于归墟。登方丈仙山,于轩辕树下、盘古石上或演兵法、或观竹简、或对弈一局聊以度日。
      听九天仙女奏乐,星云流转;看干将莫邪舞剑,气贯长虹。
      一日,韩信正与孙子手谈,忽听得正于星汉垂钓的吴子惊呼:“赤帝子中箭了!”
      “啪——”韩信拈在手中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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