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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肆】章 维天有汉, ...

  •   维天有汉,不知今夕何夕;醉宿星河,却看尘世娑婆。
      却说赤帝子驭龙宾天后,昼则令羲和行鞭,逐日于汤谷、崦嵫之间;夜则携美酒一壶,泛舟于银浦、流云之上。
      当此良宵,且饮且歌。朦胧中俯瞰皇州,但见万物有灵,映于天汉;鞠一捧水在手,莹莹有光,不正是长乐、未央宫阙?
      人世间的恢宏殿宇,不过寥落数点星辰,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地点缀着广袤苍穹。
      刘邦甚觉无趣,索性仰卧于兰舟上,枕着双臂望向上方虚空。
      “今日正值七月半,赤帝子何不下界游历一回,以享祭祀香火?”鼓枻童儿问道。
      刘邦也不作答,只是不知何故,忽忆起那日情形来......

      去年此时,未待人间帝王秋尝毕,高帝精魄已不耐繁琐典仪,早早登上羲车驾日而归。却不道望舒御月迎面而来,华轩珠帘之内,那人正端坐其间。
      那人——如今是离恨天外的上座兵仙,众神敬仰的天大将军,与我赤帝子何干?
      日月穿梭交替,任由白驹驰过沧海,苍狗幻作彩云。
      一次次的别后重逢,抵不过一遍遍的形同陌路。这一回,也不过如此罢了。
      正胡思乱想,却见那人回首冲自己澹然一笑——是他!还是那汉中对策时神采飞扬的眉眼,东出陈仓时勇毅坚定的双眸,收兵会荥时戏谑上扬的嘴角......
      清尘远去,斯人已逝,赤帝子痴在当场。
      之后,刘邦隐约听得韩信私下叹道:“既是‘且喜且怜’,又何苦来‘死生不复相见’?”
      而后,他又依稀听说那次人间游历,兵仙邂逅一奇人,在彼处观奇书数卷,以致走失了坐骑。
      再后,便是那年五畤冬烝,当今汉帝得一五趾神兽,作白麟之歌,改元元狩以兹纪念......
      人间的祥瑞,仙界的谈资,赤帝子不去管,他只想知道:何谓“且喜且怜”?

      弹指间,不知天上宫阙几多年。赤帝子与兵仙,仓促间了了数面不及礼见,一如那个七月半前。
      直到一天——
      北辰曜动,光照四方;日月失色,天地低昂。
      有圣人,诗心胆剑著青史;了夙愿,捐此残身托山阿。
      “太史公精灵追日去,锦绣文再塑华夏魂。”赤帝子不知何处听得这般感怀。从此,不止人间遗爱,天上也都争相传看太史公篇。
      赤帝子手不释卷,寻觅良久,终于在竹与字间邂逅了它们——且喜且怜。
      那是关于他的列传。可看到这里,他自己的故事已经讲完: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

      史家的如椽巨笔,竟也会在意这不值一哂的幽微人心吗?刘邦不禁愕然。
      “到底还是让他知道了!也罢也罢,这局算他赢!”赤帝子几乎同时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不过这话,无人知晓。

      赤帝子生前便喜聚不喜散,登仙后依然如是。自从得了史迁之书,更是每日在众仙前褒贬春秋,激昂文字,一句一句,都陆续传到韩信耳中。他听得刘邦时歌时哭,仰天长叹。倾吐间上该陶唐下至而今,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及至同代之人,更是忽悲忽喜,直抒胸臆:爱而喟然长吟,怒则作色有声,逐一品评,不厌其烦。
      不过,这些故事里,韩信从来不曾出现。仿佛太史公书中没有淮阴侯列传这一篇。
      每当此际,韩信只是默默地听,浅浅地笑,冷冷地看。好似别人口中的那些旧事真与自己无关。

      同居离恨天的神瑛侍者却替兵仙打抱不平。
      有一回,他迎面撞上赤帝子,便拦住劈头问道:“公熟读太史公书,以为如何?”
      “自是尽善尽美。”对方笑道。
      “依我看来,司马子长怕是漏写了一篇列传。”
      “哦?”刘邦甚觉有趣,“童儿好大的胆子啊,敢挑史圣的不是——”说着,轻轻弹了他脑门一下,“你说说,少了哪一篇啊?”
      “辩士列传。”
      刘邦听后,不禁笑道:“此言差矣。古人云:立德、立功、立言。辩士谋臣,诸纵横家凡三者居其一,太史公皆已为其单独列传,如晏子、鲁连、苏张、郦生等;至于余者,并未见于德、功、言上有甚值得大书之建树,其事迹已散于诸篇之内,何须再搦管操觚单列一篇,徒废简册墨砚而已?”
      “那——蒯通呢?”神瑛侍者挑衅地轻挑了挑眉毛。
      “你是说蒯彻吧。此人倒是有几分辩才和急智,但也不过庸碌之辈耳。”
      “既是庸碌之辈,公何以赦之?”
      “我赦的人可多了,难道各个都是贤德之人?”
      小侍者面带得色:“既如此,公便是承认了——当日果真是因为韩大将军才放了蒯彻。”
      刘邦冷哼一声:“怎么——是他让你问我的?真若有一丝为了他,我就合该烹了那狂生。”
      “非也非也,你别自作多情!”神瑛急了,忙辩白道,“兵仙可从未提过你,是我自己要问的。不过......”他略带疑惑地抬头望了眼刘邦,“真奇了,他那日也是这么说的,还道‘陛下终究是陛下’,以及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话。末了又提到自己一片心什么的,打哑谜一般,让人听不懂。”
      “哦?”刘邦被勾起了兴趣,“他还说了些什么?”
      神瑛侍者却并不作答,也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蒯彻与你,当真只说了书上那些话?”
      “差不多吧。”
      “他不曾提过与韩将军的往事?”
      “提来做甚?又救不得他命。”
      “那你......那你读淮阴侯列传时,读到将军曾三拒彻言,作何感想?
      “早已知道之事,作何感想?”
      “可见蒯生还是说了的?”
      “我记不得了。”
      “那就是兵仙生前曾与你言说过?”
      刘邦不禁哑然失笑:“他从未在我跟前提起过蒯彻。”
      “那——”神瑛侍者又疑惑了。
      刘邦轻敲他的小脑瓜,笑道:“你呀,慢慢想吧!日后若有机缘,会明白的。”

      冬去春来,莺飞草长。桃穠李艳,曲水流觞。
      又是一年三月三,众仙客咸聚瑶池,西王母设宴庆寿。
      酒席毕,笙歌散。赤帝子漫步于云阶月地,正遇上警幻仙姑,不由想到前些时候神瑛侍者那番话,便上前请教于她。
      却说仙姑默默听完,笑道:“赤帝子莫要见怪。我这童儿顽劣愚笨,也曾拿这话儿问过兵仙,不想又来叨扰尊驾了。”
      刘邦听她提到韩信,正中心怀:“无妨,总是童言无忌。只不知兵仙作何答复?”
      “他说,”警幻仙姑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设若当日令系蒯生时,公或尚有三分为着他,待到其后赦罪释人,却是完全出于宸衷了。”
      “他果真如此说?”
      “是。他还说以蒯生的辩才,若陛下执意杀之,那便是私怨未了,也是从来未曾明白他韩信的一片心了。”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刘邦喃喃道。
      仙姑点头,“兵仙还有一句话,赤帝子想听否?”
      “什么?”
      “陛下若果真杀之,即有三分为我,却只当一片痴心错付。惟其释之,虽则不虑我分毫,但知他是真正明白了,我也无憾矣。”
      刘邦望了一眼警幻仙姑,不再言声。抬眼处,但见西风烈烈,残阳如血。

      斗转星移,物换惊秋。醉饮流霞不知乾坤颠倒,醒后高歌方道沧海桑田。
      这日,太虚幻境又新排歌舞,宴请宾客。
      待到众仙齐毕,警幻仙姑道:“近日得了两支曲子,名为燕歌行。虽吟咏皆为旧时乐府思妇闺怨之题目,但论形式却是七言一句,连缀成篇,倒也新鲜。又兼作歌之人刚受禅称帝,可巧也算应景。故劳请诸位下临寒舍聆之,若得提点一二,小仙不胜感激。”
      韩信闻言大惊,问道:“不知下界何人受禅?”
      主人打趣:“兵仙真是好逍遥啊!日前魏王受汉帝之禅,南面称孤,天上地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席间又有人道:“欸,尚有巴蜀季汉,得延刘氏宗庙呢!”
      “别忘了江东孙吴!”
      又一处起哄,一声声宛如平地惊雷。
      韩信脸上辨不出悲喜,只呆坐在堂上,一动也不动。待到听得仙姑唤他,却发现新曲早已演毕。
      他苦笑一声,叹道:“仙子见笑。周天子以德配天,不过享国祚八百年耳;秦皇武功盖世,却也落得个二世而亡,社稷丘墟。信虽愚顽,焉能不知世道更替、改朝换代在所难免?”
      “既如此,‘何能坐愁怫郁’?‘为乐当及时’啊!”
      “只恐‘今日不作乐’,‘当复待来兹’吧!”
      警幻仙姑笑了:“兵仙可知,汉帝协退位那日,赤帝子将自己关到宫中,击缶而歌者,便是这支《西门行》了。”
      说罢,便示意仙姬再起舞乐。管弦声起,却不再是汉乐府,只听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一曲未终,满座怆然。

      当夜,月明如洗,镜湖无波。
      韩信避开喧嚣,独来此清净无尘之地消遣。
      泽畔,他看见了他。
      他正站在对岸,一双细长凤目似笑非笑看将过来,一如从前。
      “将军,一别经年,这一向可好?”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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