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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朔州城 “我名邢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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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冬天难捱,夏天相比而言好过许多,不太热,也不太冷。对于山贼,不趁着夏天拼命宰上一笔,冬天便活不下去了。
山贼两人一组,鬼头鬼脑地巡视一圈,正叹没遇上倒霉蛋,忽然一小贼身后伸出一只手,手上吊着一个钱袋。
另一人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有动作。那只手停留在空中,山贼被动地盯着它,盯出了这手手指修长有厚茧,骨节分明有力,是个练过的。
他腾地蹦起来,视线抬高转为看见人。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背着光,居高临下。他背着一把剑,单看模样像是个江湖侠客。山贼暗叫了一声“糟糕”,示意同伴不要轻举妄动。
今年边关安宁,百姓各忙各的,山贼这一行业着实不景气。附近一片山头的贼们整体水平十分之低下,只敢挑落单的弱者劫上一笔,稍微遇上个把镖客就要不好,何况正经侠客呢?多半都逃不过他俩被打,然后被问老巢,接着山大王被秒,老巢被端的下场。
谁知那人温吞开口:“两位兄弟,朝朔州怎么走?”
说着,他还掂了掂手指上吊着的钱袋,听声响能感觉出来分量不轻。
山贼退后一步,看清了马上人——是个怪胎。他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不伦不类,一身道袍,剑穗上坠了个太极,但另一只手上却是捻着一串佛珠,头上头发怎么看都像削过再长的,看起来既不像和尚也不像道士,硬要说倒是有点儿像江湖骗子跳大神的。
小贼贼溜溜地打量他,让他从马上下来。那人照做。小贼年轻气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即摆出了山贼的那一套,拉长了语调说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他顿了一下,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钱袋,不慌不忙地接上;“留下买路财!”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再次伸手看向他。
老贼瞧着这一幕,预想下一刻那只手就该削没了。但年轻人可能只会装神弄鬼,摇头晃脑地唤了一声“无量天尊”,便老老实实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他。小贼接过,自觉赚了一笔,就要心满意足地叫上不出力的老贼准备离开。
老贼耸耸肩,什么也没说,跟他一块走。刚走了两步,又是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一只钱袋。他们回头看,年轻人面带微笑,用空空洞洞的眼神盯着他:“小兄弟,这离朔州城还远吗?”
小贼一下子觉得血液上头,周身瘆得慌。老贼拿走他手上的钱袋,答道:“接着向北,还有十里地。”
年轻人脸上笑容扩大,合掌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随后,他上马扬长而去。
年轻人便是尹良献,三年前刺杀林太师的人。他离开皇宫到太师府,就是想着府兵比不上禁军。没料到他们竟胆小如鼠,一唬就住,让尹良献在全身而退的同时,顺便光顾了太师府的金库。
又是因为府兵不遗余力地添油加醋,加上那位探花深入简出,常匿行踪,考场上的位置正好是个阴凉地儿,众人几乎确信是林太师的仇家化身厉鬼前来寻仇了。朝廷觉得这纯属妖言惑众,林氏宗族觉得这有辱门庭,心有灵犀地一同控制了言论,没让不该散的东西散出去。
天色渐向暝,尹良献快马加鞭,抢着用钱砸开了一家客栈的大门,由衷地对邢远感慨了一句:“有钱真好,虽然不是我的。”
邢远回到朔州,着实感慨良多,不太想理他。尹良献换下破烂道袍,扯下剑穗上的太极,随手扔掉,换上一身短打,把头上的毛收拾好扎高,除旧剑别在腰上,好歹整饬出个人样来。
尹良献:“小远,我看那山贼干得那么不像样,说明这些年朔州还算太平,蒲都督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边防做得还不错。”
邢远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他:“那还杀他吗?”
尹良献举起双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保证,绝不动手,也不动刀,不动剑……”
邢远:“我今天才知道你还有三寸不烂之舌。”
尹良献:“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有。”
邢远:“为什么非要杀他?”
尹良献:“不为什么,我就是要杀了他。”
邢远:“没了都督,朔州怎么办?”
尹良献:“朔州地处北方要塞,朝廷向来重视,没了都督还有经略,再不济朝廷也会立刻调人过来。”
邢远沉默下来,尹良献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下口:“那我混进去,看看防务情况再说。”
邢远点点头,又点点头,心道:也是,杀人偿命,天理所在,不需要为什么。
第二天尹良献就出发了,邢远看着他一路招摇过市,恨不得弄得人尽皆知,得知了蒲都督转任了经略使时又跑到他家大门口大放厥词,逼得蒲经略火冒三丈,约战于明日午时。其余事情都没什么,就是尹良献挑衅太过,还应了他以一己之力挑战蒲经略……手下的兵士。
尹良献:“没事,我不需要赢,不然怎么混进去。”
邢远硬邦邦地说:“需要你赢的你也没赢。”
尹良献:“那个我觉得真的赢不了,二十年前鼎力一方的北夷部落的先锋军……”
邢远暴躁:“那你还整这些干什么!”
尹良献:“得让他能稍微联想起来我,或是你。”
邢远气呼呼地说了好久,没劝动。便也只好跟着他来到校场,至少能提醒他躲躲暗袭什么的。
刚开始尹良献还游刃有余,但随着一波一波无耻的援军,也不得不逼得他用上他二十多年的功力与经验,去擒贼先擒王。但伟大的征程终止在了开头——蒲经略这老奸巨猾的东西见势让人架起了□□。
本来就没打算打到底,这么卑鄙的情形都出来了,此时不停更待何时呢?尹良献“顺理成章”地认了输,顺便以抬高自己来贬低对方的方式狠狠地讽刺了他:“好几支队伍,还有□□,什么人这么厉害值得您老这么大动干戈,这么把他当成一回事?”
大概他真的有了那么点儿印象,他瞬间阴沉下了脸,完全不像个武官了。
“是我输了,”尹良献爽快的收剑入鞘,“我名邢远,按照之前说的,我给你当牛做马。”
邢远神色古怪,盯着他盯了许久,也泄了气。
蒲经略对“邢远”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想让他赶紧滚。尹良献扯出长篇大论堵他的口,使劲浑身解数赖进了经略使府。蒲经略也不好再作妖,毕竟这事儿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只是这老东西越老越奸滑,只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好吃好喝的供着,其余什么事也不让他碰。
尹良献脸不红心不跳地受着,但还是不遗余力地给他添堵加乱。他需要蒲经略对他保持戒心,甚至是高度戒心,不然怎么发现的了“邢远”的奇怪之处。
某天,蒲经略与谋士们闲聊,尹良献照例阴魂不散地跟着。因为不是什么要事,蒲经略也没管他。他们谈着后山的地形,说到某一处时,尹良献插嘴说那有处隐秘直道,是早年官府修的,可惜废弃了,不然能直通关外封顶山。
那条直道早在15年前就重修了,根本通不到封顶山了。这年轻人最多有十七八岁模样,15年前,他知道什么?
问他,他却只含糊其辞:“我走过一次,偶然发现的。”
“邢远”这人太过古怪,蒲经略不得不派了人秘密监视他。尹良献发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对着他们藏身的地方似笑非笑,叫蒲经略坐立难安。
“邢远”说自己不是朔州人,是中原一带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就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而言,明明对朔州风情如数家珍,只是年月有些老了。
天气转冷,朔州作为北方要塞,早早飘起了大雪。“邢远”却每日穿着单薄衣衫乱晃,好像完全不怕冷,但他身边总比旁处更冷一些。有人指出这一点,才见他加了衣服。
密探汇报时,独处的“邢远”,行为举止总让他觉得像一位故人。
“邢远”的屋子渐渐神秘起来,他总是说,生人勿进。
蒲经略日思夜想,觉得这“邢远”实在太不对劲,咬着牙抱着被后生发现的风险,亲自监视了他一回。然后他看到“邢远”顶着风雪伫立在屋顶檐角上,不知何时换下武装,换上一身广袖长袍,随着披散的头发一起在风中东来西去,人却一动不动。
“邢远”抱着他那把剑,脸上无悲无喜的表情和平日里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蒲经略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肉跳,有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催促着他赶紧跑。正巧此时,“邢远”转过头来,那熟悉的身影登即让他想起来:“邢远”分明是那个20多年前被贬出京任朔州监御史的尹良献。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蒲经略几乎是狼狈逃跑。但如果“邢远”是“尹良献”,那反而一切都说的通了。他仓皇回到书房,翻出20多年前的县志,在确认了尹良献确有其人、不是臆想时,如同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晕眩起来。
他想起来三年前听到的林太师模糊的死讯,当时只以为是那老东西老到年龄了,并不在意。如今想想……他说的“生人勿近”竟是“活人勿进”。
他声嘶力竭地喊来随从:“去领人杀掉尹……杀掉那个‘邢远’,他不死,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尹良献没有像蒲经略那般激动,甚至是有些冷漠。他看着蒲经略来而复去,又看着人群逐渐汇集,对邢远说:“20……有25年了吧?没关系,该了结了。”
邢远飘飘忽忽,什么也没说。尹良献看着他,只觉得他仿佛能跟着一阵风飘到天上去,便抓住了他的手,运功顺着风势赶往关外封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