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砂飞》望竹

2、除旧剑

　　“尹兄科考过吗？”
　　尹良献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没有，我大字不识。”
　　“尹兄，”高某人嘿嘿一笑，不戳穿他，“要不了多久有一场院试，今年这场正好连上秋闱，紧接着就是春闱殿试。不需要多高名次，只要你考中，明年四月新科进士宴会，保准你把皇上、林太师一起见着。”
　　尹良献听完之后默默地向后一靠，伸手示意他继续。
　　高某人：“在下不才，就靠给人‘指路’营生。这天子脚下，多的是能人志士，却苦于人生地不熟，无法一展拳脚，岂不郁闷！只要有我们在，不管您是入庙堂做高官，还是看上了哪家小姐，不管您是报恩还是寻仇……咳咳！”
　　“不过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有求于人的是底下那些。我给尹兄指‘科举’，还望您青云直上以后能照拂他们一二。”
　　尹良献原本不打算再考一次的，尤其是之前已经考中过了。但他听完，也觉得这不失一个方法，而且也不是等不起，还可以带邢远在京城里好好玩玩，就爽快地点了头：“行，我学富五车。”
　　不过他忽视了剩下的“照拂”，因为他没打算青云直上。
　　“只是我初来京城，这户籍……”尹良献问。
　　高某应下：“这无需尹兄费心。”
　　“噢，还有盘缠…”
　　高某满口应答：“包在我身上！”
　　“那住处……”
　　“出门不远一家好的客馆，尹兄想住到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好，”尹良献拱拱手，指向桌上放了许久的酒，“先请高兄把酒钱付了吧！”
　　尹良献应了下来，发现连生活都一下子好过了许多。邢远沉闷了两天，被新奇物迷了眼，又跳脱起来。尹良献说要科考，却是每日带着邢远逛集市，好不乐呵。高某刚开始看不下去劝他读书，尹良献口里应着，但依旧我行我素。
　　高某心急，不安了许久，直到尹良献没看一眼书考过了院试，秋闱，才放心下来，甚至主动带他游乐。邢远试图去搂他脖子，看见什么都要叫唤一声，看见吃的，喝的更是拼命摧尹良献去吃。
　　有时候邢远馋糖葫芦，馋的厉害，尹良献便举在空中不吃，让他尝试着“闻味儿”。三两稚童举着糖葫芦嬉笑而过，与尹良献相映成趣。高某人便戏笑他“不失童心”，尹良献默然不语。
　　天气渐渐转冷，邢远畏寒，不再吵闹着要出门，尹良献为与他说话解闷，便直接闭门谢客，对高某更是拒之门外。
　　邢远冻过，极端怕冷。到了正月左右，京都漫天大雪，整个天地仿佛冻住了一般，稍微望窗外一看，就能重新体会朔州城外封顶山的刺骨平寒。连尹良献都受不了，他找了块帘子挡住窗，安抚邢远，说想抱抱他。
　　邢远刚开始不愿意，但尹良献解开了外衣敞开怀抱，执着地说要抱抱他。邢远看了一会拗不过自己心疼他冻着，钻见了他怀里。
　　尹良献将外袍严丝合缝贴着邢远的的身子，手轻轻拍着他。
　　白芒大雪封城，分不清方位也辨不得时辰，尹良献估摸着天黑了便上了床，掀开一角被子，对着邢远拍拍床板。
　　邢远低下头不敢看他：“我不困，我精神得很。”
　　尹良献不说啥，只是又拍了拍床板。
　　如果能看行，邢远的脸蛋约莫早就红透了。他扭捏了一会，厚着脸皮进来了。
　　尹良献把被子放下，它软软帖帖地伏在床板上。他将暖炉放在两个人中间，一弹指熄灭了烛火，柔声道：“睡不着就闭目养神吧，要不，你就当哄我睡觉。”
　　邢远沉默了一会，翻过身子对着他：“你也转过来。”
　　尹良献照做。
　　邢远手放在他肩膀处轻拍，嘴里哼着歌谣。
　　“我快忘了调子了，”邢远说着垂下眼帘，“你凑合着听。”
　　尹良献倒是听出来了是什么，他闷着嗓子“嗯”了一声，就这断断续续的歌声睡着了。
　　这是朔州人人会唱的歌谣，是尹良献唯一一首会唱的朔州歌谣。
　　开春三月，礼部主持春闹考试，尹良献过。四月，殿试开始。邢远随口问道：“你能考第几？”尹良献信口答道：“能考状元。”邢远闻言咯咯笑了起来。待到开始后，皇帝在前头坐着，考场肃穆无声，他便自觉闭了嘴，到一边自己玩去了。
　　策论尹良献还可以，只是他不清楚目前朝廷的势力和边防情况，便剑走偏锋地将他先前科考的文章内核抽了出来，取巧地作了一篇纸上谈兵，偏是谈得极好的文章。这铁定是够不着状元，但保底二甲也是足够了，于是他搁了笔，偷偷打量起皇帝来。
　　垂帘遮着脸，任谁也看不清，但就冲那身形来看，二十年已过，物是人非。
　　只是事未休。
　　这是个大事计，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至少现在尹良献就已经感觉到索然无味了。等他百无聊赖地捱到结束，就立刻闪身离开了。邢远跟上来，好奇地问：“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他佯嗔，敲敲邢远的头：“我说过我能考状元的，先前我就考过榜眼，紧张作甚？”
　　邢远嬉笑地躲着：“这个嘛……榜眼到状元的距离可是大的很呢，说不定你就往下掉到探花了。我刚刚可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整个考场没有第二人比你长得更好了。”
　　尹良献随口一说，只达到了随口一说的效果，而邢远随口一说，却是“一语成谶”——他真是探花郎。这个名次有点太高了，而且比榜眼惹人注意多了。尹良献逃也似的离开了几家欢喜几家愁的金榜前，在街上走得几乎飞起来，寻思着真没有第二人比他生的更好了？
　　他死活不信，进了一家胭脂铺直冲铜镜而去。然而他看了第一眼，就愣在了原地。邢远后脚跟上来，见他冷着脸站在镜子前，直觉不好。他看到这一幕，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想不起来。
　　周遭开始有人认出尹良献，他拂袖而去。邢远连忙跟上，一路上大气不敢出。这回尹良献真是飞回了客栈房间，用力合上窗户，犹自喘息不停。
　　邢远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呀？你不想成为探花郎吗？”
　　尹良献看他一眼，神情复杂，过了好一会才咬着牙说：“我返老还童了，你……”
　　邢远下意识地觉得他要说“你没看出来吗？”，但尹良献咽回去了没说，只是离开了窗边，靠卧在床头，轻轻地说：“我刚见你时都已经二十又七了，想着怎么也是三十而立的男人……”照妖镜也不该照出一张二十的脸。
　　邢远呆滞茫然地看着尹良献，脑子里一会是二十年前的情景，一会又是现在他的脸，心想：还是有问题啊。
　　一轮科考过，宫里照例要举行新科进士的宴会。尹良献把邢远留在了客栈，嘱咐他不要跟来，独自赴宴。他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不打眼，他从小就爱钻研这些小伎俩，主要是闯祸之后躲师父，没想到也能用在这种场合。托他的福，万年不起眼的榜眼也受到了和状元似的待遇，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等了一会儿，林太师姗姗来迟。
　　尹良献半瞌的双眸霎时睁开，精光内敛，像盯着猎物的蛇，悄无声息却处处杀机。
　　林太师能够上太师自然是个人物。他年近古稀，只堪堪挂着个荣耀至上、权力至下的虚弦，但朝中却常能见林太师往来。
　　他进场后也不管其他人，问了一句，径直走向尹良献。他心思一转，就明白了那篇策论多半过了林太师的手。
　　林太师走过来，别的不提，先刺了一句；“状元、榜眼那边有人奉承，有人受用，真是快活。怎么就你这儿这么清静？”
　　“太师，”尹良献行了礼，把寥寥无几的淡雅全挂了出来，端的是翩翩君子模样，“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林太师见他很上套，满意地点点头，当机立断地要带他回府，美其名曰“远离这个污秽之地”。
　　尹良献保持着笑容，一路上谦卑有礼，又有自己风骨，不显得奴颜婢膝，迅速有效地收获了林太师的信任。他心想：这果真是老糊涂了。
　　林府不大，处处透着一股严谨气息。尹良献故意放慢了脚步，他内家功夫都还在，这么一刻意，便走得无声无息了。林太师敏锐地注意到，问他，尹良献便答：“以前跟着江湖人学过防身之术，不过能充些场面唬人罢了。”
　　林太师听了这个，到书房壁上取下一把剑递给他。尹良献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拨开剑鞘，剑身暗光一闪，随机敛于无形，他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好剑”，然而身子却是紧绷了起来。
　　他抽出剑身，在烛火闪烁中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他右手握住剑柄，左手二指托着剑身仔细打量。剑身修长，通体闪着银白色的光，血槽内敛而沉重，托在指上，仿佛极重又仿佛极轻，确实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此剑名为‘除旧’，是英宗在位时赐予统和进士中榜眼尹良献的，”林太师睁了一下下垂的双眼，缓缓说，“英宗与其一见如故，结为同盟，锐意改革，颇有成效。尹良献确实是个人物，不像现在这几个一夸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货色，可惜，竟触动龙威……”
　　“你倒也是个通透的孩子，如此这把剑，便送与你了。”
　　林太师说罢，发现尹良献不但没有行礼道谢表忠心，连嘴角的笑容都变成了讽刺。他心一惊，向后退了一步，又发现尹良献举着剑，不知何时侧对着他，而剑尖正对着自己。此时它在尹良献手中，变得沉默而嘶哑，层层烛火汇聚到顶尖处，映出妖异的光，而后消失在自己的胸口处。
　　林太师顿时瞪大了眼睛。
　　“太师真是好记性，二十多年的事情记得这么清。”尹良献慢条斯理地抽出剑，看着林太师倒下，神情有些悲悯，“就是有点老糊涂，怎么就不知道问问我姓甚名谁呢？”
　　没有期望他回答，尹良献自己补全了对话，“鄙姓尹，名良献。”
　　建元六年，新科士子探花入林府刺杀林太师。府兵赶至，见其割发置于血泊之中，甫一接触，便熊熊燃烧起来。忽一阵邪风吹过，贼人随风而去。府兵惊骇，思及见鬼出没，无人追。
　　贼人取走一剑，其名曰：除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