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监御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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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直有人紧随，但尹良献就是先一步到达——他杀死林太师后不知道是轻功更上一层，还是因为小了几岁，身体轻了一层。
他停在半山坡上，抽出剑，冷笑着看着他们。边境太平久了，这些兵是早已没有了20年前的水准，不过乌合之众而已。比起他遇上的北夷先锋军，简直是天壤之别。蒲经略想靠这杀了他，未免也有些老糊涂了。
他答应过邢远再看看，但现在既然蒲经略再一次选择了拿起屠刀，休想让他再说一次“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了。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直接用手握着“呲溜——”向下滑去。掌心血迹涂满了整根绳索，在尹良献落下后倏地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接着下来的兵士惊骇的脸。
断了绳索，接下来的追兵就少了许多。尹良献不慌不忙，对于追杀他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又解决了一些人，虚晃一招甩掉他们，逃到另外一个地方。
邢远却远远没有那么轻松，他对于封顶山十分畏惧，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若不是碍于还有一茬又一茬儿的援军，他几乎是要跳着脚跟尹良献吵上一架了。
“放轻松，小远。”尹良献躲到一个冰层后面，惊奇地发现这既能挡风雪又能挡追兵视线，不由得心情大好，安慰他道。
邢远攥着拳头咬着牙，眼眶通红，声音颤抖：“为什么要来这儿？”
“经略使是个武官，府上的府兵与太师府的府兵的差距，跟他们与禁军或者先锋军的差距一样大，待在那里太被动了。”尹良献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想太多，没有人能够杀你。”
邢远胡乱点头，但又不确定有没有人能杀尹良献，呼吸停滞，着急又不知道怎么说，急的转圈圈。尹良献要保存体力，也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背后坚冰太硌，便转过身，观察它奇怪的形状。白雪反射出亮光，让他隐隐觉得里边有什么东西。他正待凑近一点仔细辨认，身后却突然火光大闪，随后耳边传来邢远的尖叫。
与此同时，火光透过冰层，尹良献看清了，那是个人——是邢远。他猛地转头，发现有一人持剑从邢远背后刺来，剑上的光经白雪、冰层、火光几度反射，耀眼得近乎炫目。
他想也不想扑了上去。
直到剑穿过他的胸膛，尹良献才想起他刚刚说了什么——没有人能杀死邢远了，他早在25年前就死了。
这不，尸体都冻在冰层里了。
邢远惊骇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尹良献穿过他直接扑倒了那人的剑尖上，血染红了茫茫白雪，红得格外刺眼。
那人也愣住了，似乎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死的。他小心翼翼的抽出剑，尹良献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两步，想就这么离开，但又缓慢的靠近，伸手去探鼻息，来确认他是否死透了。
他的手哆嗦了半天，终于发现什么气息也没有了，才长舒了一口气。正要赶紧离开，听到了一声细小风动。他还未来得及警铃大作，就已经感觉到脖子上一凉，血液喷出去，与尹良献的血混在一起，又起了火。
尹良献撑着剑摇摇欲坠地站着，再染成暗红的雪色与火光中，对邢远极轻微的笑了一下。邢远知道自己死不了，但仍然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愉。
在无数个“精神得很”的夜晚，他盯着尹良献的睡颜，想过很多。尹良献起死回生也好，尹良献返老还童也好，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想过去查，而且这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再等上十来年，尹良献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等到尹良献小到自己无法照顾自己，邢远依旧没办法掺和，他该怎么办呢？
他也想过，这种形式总有没办法继续下去的时候。无论是尹良献缩小到彻底消亡，还是受伤倒下，他都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他才发现，哪一种形式都无法接受。
幸好，现在堵死了一条路。
还能留给他十多年。
邢远缓缓飘过去，手“覆上”尹良献的侧脸，盯着他的眼睛，低下头亲上了他的唇。
尹良献剑也不用撑了，站着也不摇了，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僵直的立在那里。他脑子里一瞬间想过许多七零八落的东西，又都东摇西晃的各回各家了。
邢远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认真地问：“你想过没有，那个时候救我究竟值不值得？”
“没有救下你。”尹良献下意识地回答说。
“不但没有救下我，还把你自己搭上了。我问你值不值得？”邢远执着地问。
“……”尹良献看着他的眼睛，坚信在那模糊的虚影中一定有一个自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从不后悔。而且我多年浸淫宫闱，我知道，一颗真心，比两条性命宝贵得多。”
两人互相对视，正不知说什么，讨人厌的火光又闪了闪，顿时打断了缠缠绵绵的旖旎情思。
尹良献磨了一会儿牙，撕下碎布缠住胸口剑伤，面无表情的说：“蒲大人真不愧为武官，就是与我等只会耍弯弯绕绕的小人不同。既然如此，那不妨来点儿直接的。”
邢远上去看了一眼，发现追兵没有那么近，安下心来问道：“你打算怎么样？”不用刀，不用剑，甚至不用手，难道用三寸不烂之舌吗？
尹良献扭过头，轻声说道：“我要吓死他。”
经略使府闭门谢客已一旬有余，蒲经略甚至连底下的将领都不去见了。他派人杀尹良献，人派出去一茬又一茬，回来的却零星无几，多半已经疯傻，要么就是昏迷不醒。也就是说，尹良献还没死，而且没有消息。
对于蒲经略来说，没有消息相当于最坏的消息。他心中猜想越来越多，但想要合理，却必须牵涉到“六合之外”的东西。短短十几天，蒲经略整个人都消瘦的脱了形。
20多年前，他接到密令，下手时也不是没想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也不是没顾忌过“人在做，天在看”。他既然做了恶事，便也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只是他不能想象，来的报应居然是苦主本人。
一声轻响，把浑浑噩噩，麻木不仁的蒲经略拉回现实，但没拉动他做出动作，于是又一声响动随之发出。蒲经略预料到了尹良献已经回来，干脆随他心愿走过去，掀开了帘子后便看见尹良献稳稳当当坐在桌前，正敲着茶杯玩。
他觉得自己已经惊骇到了极致，又好像惊骇过了头，隐约有种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感觉了——如果人死而复生能崩了泰山的话，不过泰山好像还好好的。
尹良献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确定他不是真的毫无波澜只是单纯的吓懵了时，才满意的将茶杯递过去：“我隔了20年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儿，结果就换了个名字大人就不认识我了，真是让人心寒。大人总得给我准备一杯茶让我暖暖吧。”
蒲经略不接，尹良献叹了一口气：“怎么？是过了20年经略使的薪俸少了许多，还是大人在怪我先去找了林太师没有去找您啊？”
经略使与都督平级，薪俸就算调动也低不到哪儿去。蒲经略终于有了反应——他抽了口气，接过了茶杯。然而现在没有热水，他只能用小炉装了点儿雪架在了炭火上，等它烧开。
尹良献好整以暇地看着，问他：“大人当真不记得邢远是谁吗？”
蒲经略默不作声。
尹良献看着他后面的邢远，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他在你后面”。
他们一直沉默到雪水烧开，蒲经略倏地起身泡了一杯，几乎像甩烫手山芋似的给了尹良献。他接过用手直接握住，青绿的石杯大概是不透热，拿在手里半天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那大人总该记得尹良献吧？”他说，“统和事变后，他可算是被揪下来了，一路流放到朔州，还算是在您手底下做过事呢。”
尹良献：“你们不也算是同僚吗？他原本防备您，后来就不太有戒心了，毕竟，树敌太多，累死自己。尤其是，您本身对他其实是没有杀意的。”
尹良献话音刚落，蒲经略猝然向门口冲去。
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常胜将军和一个于千万人中取敌军首级的江湖客谁更厉害？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但至少现在，尹良献面对身心疲惫的蒲经略，高下立见。尹良献几乎是在一瞬间出现在蒲经略面前，连茶水都没有泛起涟漪。蒲经略瞪大了眼，额角上青筋甚是明显。
“蒲大人那时正值鼎盛之年，办事真是牢靠，不惜那般高看他也要保证他死的不能再死，”尹良献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怎么现在反而低看我了呢？”
蒲经略已反应不过来，尹良献趁机把茶水倒进了他嘴里，还扣住了他下巴，卡住关节，让他彻彻底底咽了下去。蒲经略挣开他，拼命的催吐，不知道是他在茶水里放了毒，还是他认为茶水里被放了毒。
蒲经略这回反应极大，倒在地上挣扎许久，渐渐没有声息了。尹良献走过去，看着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模样，心想这应该不算被吓死，便复说道：“其实刚才对大人说谎了，我是在扬州‘醒来’的，没有尸山血海，风景挺好。”
蒲经略连出气也没法儿出了。
“我还有一个墓，碑上没有点明我是谁，墓志铭在我的手边，里头有一句……”尹良献居高临下的看着双眼溜圆，嘴角泛着白沫的蒲经略，顿了一下，才缓缓说，“曾任朔州监御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监御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