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保社稷莫保身》罗勒呗

7、与君，襄尺之间

　　过了上元节，年也过完了。长安城日常的生意经营逐渐步入正轨，晁错也要准备准备去太子宫接着教书授文、烧火做饭了。
　　三个年轻人一起玩儿了半个月，晁错和季兰都混得熟了起来。临走前一天，赵伯阳去安排小厮备马备车，留下季兰和晁错在屋檐底下并排站着。
　　“兰哥，阿错在这儿有些话，一直都想跟你套套心窝子，你要是不介意……”
　　“阿错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好了，看你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也有些难受。”季兰回头看了眼晁错，轻轻一挑眉，“但是你要是想插手我和伯阳之间的事儿，就抱歉了。”
　　跟这人呆了半个月，按理说也是熟络了，可每次看见他，总是被惊艳到啊，刚刚那一挑眉，更是如妖孽一般勾魂摄魄，让人移不开眼，却又害怕陷在他的瞳孔里窒息。
　　“兰哥你……在我跟前和在赵伯阳跟前好像不是一个人啊。”
　　“你放心，伯阳他……我不会辜负他的。”季兰说着轻轻低下头，散着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低眉瞬目，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个人，真是亦神祗亦妖邪啊……
　　“我从小长到大，在无数的地方见过无数的人，有的人将我居为奇货，期望从我身上牟得厚利；有的人视我为枝头啁啾金雀，试图将我锁入笼中；有的人视我为妖，有的人奉我为神……独有伯阳他……他将我视作何人，我虽然无法具体形容出来，但我确实感觉得到，我对他的重要，也能感受到他与我在一起时，滚烫而炽烈的心跳。他对我来说，”季兰说着抬起头，整张脸沐浴在冬日澄澈的阳光里，阳光映出了他脸上一层细细的金色茸毛。
　　晁错这才发现原来季兰这么比他和赵伯阳都要高半个头，只是平时总是弓着腰或者跪坐着，所以看不出来，这么在阳光下映衬着，气质堪比贵胄公子。
　　这小子……真是在章台路那种地方长大的吗？
　　赵伯阳这时候来了，季兰又恢复了低眉顺目，轻含浅笑，仿佛刚刚那个妖冶非常的贵公子是另一个人。
　　“走啊，阿错！我送你去太子宫，兰哥你就不用跟着了哈。”赵伯阳这大咧咧的二傻子，怎么可能发现异常。
　　晁错还是难免担心，俩人坐在车中时，晁错忍不住开口：“伯阳你……想跟兰哥怎样？”
　　赵伯阳仿佛早就料到阿错得说这事儿，轻叹了口气，“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想跟他怎样，就是，觉得，也不知道没遇见他之前的那么多年，我是怎么受过来的。现在，根本就不敢想以后，以后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哪怕是受再多的白眼和凌 . 辱，碰一下他的发梢指尖，外面那些聒噪，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也值了。”
　　“你俩的事儿，我说的再多就不好了，只有这最后一句，伯阳，你人情练达，应该知道，有些时候，有些关系里，是不能捧出真心的，越是认真，伤的越深，越是一败涂地。”
　　“嗯，阿错你放心吧放心吧，我赵小爷可是章台路混大的，谁能比我有分寸。”
　　听赵伯阳嘴上答应得这么好，晁错虽然还是有点儿放不下，但是也稍稍安心了一点儿，况且，这不还有个更让他头疼的冤家呢……
　　诶，这小胖子半个月没见，到瘦了许多啊，原来嚣张的双下巴消了不少，小将军肚也往里收了收，就是脸色也太不好看了，有些虚弱的灰白。
　　“晁大人休年假这半个月，太子殿下吃不着大人亲手做的饭，吃什么都没胃口，还病了一场，刚刚有点儿起色，太医说是脾胃虚弱。”旁边机灵的小黄门倒是嘴快。
　　“无事，无事，小病而已，晁先生年前留的课业孤都有完成，请先生批阅。”刘启不知道怎么有些不愿意提起的样子，连忙叉开话。
　　晁错拿着太子的文章批改，还分了一半的脑子开着小差，这小胖子的文章水平还用不着他这当世文章第一来一心一意，刚才小黄门司靖的话倒挺让他在意。
　　脾胃虚弱吗？怪不得这么虚胖，应是因饮食劳倦，损伤脾胃，以致脾胃气虚，运化无权，清阳下陷所致。这太子从小饮食习惯极不健康，脾气虚弱也是正常的……啧，都多大人了，还写错别字儿……只不过调理起来确实不易，可别等好不容易熬到这小子登基，没把龙椅坐热乎就一命呜呼了。等用药膳给这臭小子调理调理，今天中午要不先熬个芡实薏苡粥……这破孩子，上次就把“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和“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弄混了，这次还背串了，真能叫他折腾死……考虑再烩个怀山药，补脾胃亏损，治气虚衰弱，而且味道还不错……
　　晁错仿佛慢慢已经很适应自己太子家令和太子老妈子的双重身份了，每天教授文学，择菜煮饭忙得不亦乐乎。
　　刘启吃了两个多月的药膳，身体慢慢调理过来不少，面色也不那么虚黄了，身上的虚肿也退下来不少，但是原来胖墩墩的底子还在，从小胖子变成了个面色红润的小胖子。
　　长安城的春天来的晚些，三月初，颍川各家各户都应该笼在桃花的一片粉霞之中了，长安城的桃树才吐出米粒大的花萼。第一场春雨过后，田地些许能露出点儿绿意，但这一点儿绿意也就够了，是春天要登台前的锣鼓点子，是百花缭乱，争唱压轴大轴前的小过门，是让人满怀期待的盎然生机。
　　刘启被晁错拖到靶场上，才跑了几步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狐裘裹着的肉墩墩的身体也出了一层虚汗。
　　“君子六艺皆不可废，前一阵子臣在太子宫后院里看见这把角弓，顶上落的灰都有二两了，相毕是太子荒废射艺已久，之前太子体虚且天寒，臣便不强逼殿下，现在天气回暖，殿下的身子也调理的差不多了，没什么理由推辞了吧。”这小胖子脾胃虚弱，中气下陷，也跟久坐不动有关，得让他多多锻炼。晁错拿起嵌金雕花柘木犀角弓，呼呼的把上面落的灰吹干净，呛得刘启打了两个喷嚏。
　　“先生……”刘启揉着鼻子，嘟囔着。提别的还好，一提到射箭蹴鞠这样的锻炼，刘启可是真的头疼，都是能躲则躲的，把能逃课的借口用了个遍，之前的讲武先生就被他气了个半死，一气之下请求去定襄守边关御匈奴了，前一阵子晁先生又刚来，就光顾着学文学了，谁想到这个太子家令还管起射术来了……
　　“殿下，陛下将臣任命为太子家令，便不只有教授太子文学这一点，还要负责太子整个学业，微臣已经和殿下原来的西席打听了，殿下也练了一年半载的射术了，就屈尊向微臣展示一下。”
　　刘启拿起角弓，从小黄门手里接过皂雕翎羽金仆姑，弓其小胖胳膊，磨磨唧唧的对准了半天，射了一箭，谁曾想那箭太不给面子，还没碰到靶子，飞到一半就有气无力的落了下来。
　　啊……这，整个靶场气氛瞬间石化，立在一旁的中官一个个得低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旁边的小黄门原本都已经跑到靶子旁边准备好拔箭了，结果现在箭落在得里靶子还有好几尺远，更是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启本人也尴尬得脚趾头快要把缂丝帛靴抓出个未央宫了，这会儿丢人丢大了，那些内侍不要紧，从小伺候他到大，他光屁股的时候的糗事儿多了去了，丢人也丢不过来了，他早就没脸没皮了，这次不一样，旁边还站着晁先生，在谁跟前现眼都行，唯独晁先生……
　　“殿下，”晁错倒先开口了，走去把金仆姑弯腰捡了起来，又递给刘启，“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六艺不习，不可为君子。且天下之重，莫过储君，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
　　晁先生这次严肃的奇怪啊，之前他写文章满是错别字和背串了的典籍，晁先生也只是温和地耐着性子纠正，没像这次这么严厉过。明明是教授太子文学的，却对射艺这么在意，而且他是太子，将来大概率是要登基为皇，射术也就是田猎的时候用一用，也是没用的花架子，在长安城郊野农民的良田上，被一群武士围着，去射一射人工驯养的五花大绑的“猎物”。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躟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晁错说着拿起自己身上背着的桑木牛角弓，不知道为什么，这把角弓小的可爱，仿佛不是用来杀伐的武器，而是小朋友用来过家家的玩具。
　　刘启看着晁错拿着这把迷你小角弓一脸严肃地比比划划，憋不住想笑，这哪是太子家令啊，是从颍川离家出走偷穿上大人衣服的小朋友吧。再这么可爱下去就要把太子带坏了。
　　晁错自己也觉得用着个小角弓画风不太对，轻咳了一声，摸摸鼻子，“这是臣当年始龀时，刚刚学射术用的小弓，那是身量太小，膂力不足，便让村里的弓匠单独给臣做了一把小弓。”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刘启脑补的画面越具体了，一个身量刚刚达到他胸口的唇红齿白的小朋友，迷你版的晁先生，手里提溜着和他一样迷你的小角弓，在靶场上蹦蹦跳跳的跑来跑去，头上的总角稍微有些毛了，扬起粉扑扑的小脸儿，对着他笑了一下，新换的小门牙才刚刚钻出牙床，眼睛里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骄傲和调皮……
　　“殿下？殿下？”这晁错也发现了刘启在开小差，这臭小子傻笑什么呢，刚刚自己说的一大顿小胖子肯定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仗着自己是太子，不能和一般学生一样挨戒尺，一怎么就两眼发直。没办法，自己虽然是他的先生，但本质上却是君臣，也只能惯着他再说一遍了。
　　“《周礼·考工记·弓人》有言：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具，巧者和之。”晁错说着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退到一尺远，弯弓瞄准靶心，“弓者，聚力用以发箭簇，射远者用埶，射深者用直……”
　　刘启看着晁错专心拉着弓，上午巳时的阳光明亮而澄澈，一如眼前这个如玉君子。晁先生歪着头专心地瞄准靶心，嘴里引经据典地念念叨叨，整个略嫌细瘦的身体紧绷着，被米白色官服裹出流畅的轮廓。一直觉着晁先生的眉眼长得好，今天才发现原来晁先生的骨像是真真的好看，是黄河流域青年的骨像，清秀而不失沉稳，透着北方男子与生俱来的英气，美人骨，世间罕见。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世人大多眼皮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骨像美的，才是真的难得，不仅是要靠天生造化，更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光彩神韵。天生藏情的丹凤眼内勾外翘，黑睛微藏，瞳仁深得像一口古井，深得让刘启捉摸不透，生出几分向往，晁先生的白净面皮因为运动飞上了两朵好看的红晕，与那些歌儿舞女们粉白脂红描画出来的假面不同，是微微闪着亮光的年轻而自然的肤色，鼻翼两侧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汗珠，刘启很想伸出手去给晁先生擦一擦。
　　嗯？晁先生眉骨上怎么有一个白色的小疤，颜色很浅淡，年久应该挺长的了，不在今天这么好的阳光下很难发现，之前都是与晁先生在殿内学文，没有注意到，只有小指甲那么短，弯如新月，弯如晁先生笑起来的眼。阳光照着晁先生，晁先生脸上一层金黄的细小的绒毛，散发着遗世的微光，如末日的天神，刘启感觉心突然悸了一下，这小疤突然惹得他好心疼，这个浅笑的小疤像是一直完美无匹的晁先生的一点痛楚，是飞金嵌银的神祗的一寸软肋，万分喧嚣里的一点寂寥，像是在暗示着他，一直骄傲的晁先生，内心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暗示着他，他一直以来所谓的天神，其实是个将所有无奈与酸辛隐藏起来，只将最坚硬的一面示人的普通青年。
　　嗖的一声，箭发急遽，强弩如风，而为白矢。晁错不自禁的露出了小虎牙，临场发挥得不错，在心里给自己小小的欢呼了一下。其实他射术也不咋地，就白矢还凑合，但也是十次有五次射不中，但是不亲自上场跟定管不听这个小胖子，和他小时候正儿八经的皮不一样，这个小胖子是个闷声闯大祸的料，看着在那儿老老实实的，背地里偷偷的玩，和他使拧巴劲，这下心情舒爽多了，看你晁先生厉害不。
　　看着小胖子因为惊讶圆圆鼓鼓的小胖脸，晁错更开心了，小虎牙怎么都藏不住了，话更多了：“匹夫之箭，射犬豕于野田之间；将军之箭，枭敌首于烽火之间；诸侯之箭，御万民于发指之间。为天子之弓，合九而成规。为诸侯之弓，合七而成规。大夫之弓，合五而成规。士之弓，合三而成规。弓长六尺有六寸，谓之上制，上士服之；弓长六尺有三寸，谓之中制，中士服之；弓长六尺，谓之下制，下士服之。射术亦如治国之术，干也者，以为远也，为王之国土社稷，立身之本；角也者，以为疾也，为王之律令国策，约民之本；筋也者，以为深也，为王之肱骨弼臣，治民之本；胶也者，以为和也，为王之文教礼乐，化民之本；丝也者，以为固也，为王之太仓府库，阜民之本也；漆也者，以为受霜露也，为王之虎符戴甲，护国之本也。”
　　射个箭还要上升到这种高度，刘启小胖脸一黑，而且说这种话的时候不应该一脸严肃地摇头晃倒吗？这个一脸调皮是怎么个意思，小虎牙也太出戏了吧，看你开心的，就差眉飞色舞了，眉骨上地小疤都透着得瑟，憋着一肚子坏水儿没地方使吧你。刚刚说好的寂寥辛酸无奈啥的，都是假的吧，骗人感情啊，这个人简直了。小爷也就是从小没好好练就是了，还白矢，等小爷我一使劲儿，别说参连，剡注了，井仪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等等，嗯？这个人这人谁啊，吃啥长大的，都有未央宫门高吧。刚刚晁先生过来的吧。
　　高奴给刘启行了叩拜大礼之后，拿起身上背着的桑木弓，抽出腰间麂皮箭袋里的竹坯箭，四矢连发，矢矢相属，瞬目之间穿靶而过，箭头发白，箭尾遽颤。
　　这人是晁先生叫过来一起嘲笑他的吧，刘启小肉脸更黑了，连个赶车的都比他个储君射术好，旁边还有这么一堆内侍呢，他不要面子的吗。
　　“殿下，臣射术不精，臣之家仆高奴，为东夷人，天生猿臂，能发百石之矢，可暂时教授殿下射术。”晁错突然变脸，严肃得和个正经先生似的。
　　“晁先生，孤虽然是真的射艺不精，但也是储君啊，不至于与让个赶车的……”
　　刘启话说了一半就被晁错一个挑眉噎了回去，丹凤眼温柔起来是一顶一藏韵含情，但是凶起来也是真的有压迫感啊，只是晁先生丹凤眼的冷艳威压都被调皮劲儿掩盖住了，他平时划水走神，不好好完成课业的时候也多了去了，怎么就射箭这事儿整的这么认真啊，一天之内就凶了他两次。
　　不过这人射得确实是极好，鸟雀惊飞无全目啊，当个太子射师也是挺够了的吧。刘启小肉包子脸真的皱出了一堆包子褶。
　　“殿下要不这样吧，臣来教授殿下射术，不过这样的话臣可没精力给殿下开小灶了……”
　　“多谢晁先生，明日便让高奴来靶场上任吧。”在吃得好做运动和瘫着吃难吃的之间做选择，贪嘴小胖子果断是为嘴服务啊。
　　姓晁的这招可够阴的，不就仗着自己做饭好吃吗，就在孤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刚刚的心悸啥的，现在想起来都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将来不找着机会收拾你孤就不姓刘。
　　“殿下表情别这么差，臣也实在是想教授殿下射术的啊，是殿下自己说的让高奴来任命的，殿下为君，晁某为臣，殿下您的谕令，微臣做臣子的，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