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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悲兮悲兮,与君生别离 新人物解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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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错站在靶场边上,抄着手看刘启领着一群中官踢蹴鞠,还有一个和刘启差不多年纪差不多个头的少年,只是纤细清秀许多,穿着紫色绲绛红边胡服,额头上绑了紫色抹额,术了裤腿衣袖,领着另一路中官和刘启对踢着,两队踢的都不咋地,都用两刻钟了两个队一个球都没进,光去围着球场跑来跑去了,几个中官弓着腰满球场捡球,上气不接下气,出的虚汗都把后衣襟湿透了。
高奴在一旁拿着个铜锣,抬头望了望太阳,敲了三下,刘启和那个紫衣少年停下来正在相互使绊子抢球的两条腿,喘着粗气从一旁的内侍手里接过汗巾子,搭到了后脖子上,吨吨吨的用鹿皮水袋仰着头灌水,刘启从水袋后面偷偷斜觑着安安静静立如修竹的晁先生。紫衣少年自动落后了刘启一步,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刘启经过高奴五六个月的特训之后,圆滚滚的身躯细瘦了不少,脸颊也不那么圆润了,咬肌和颧骨增加了一些俊朗的棱角。原本的轻微驼背也因为射箭给纠正了过来,肩膀也硬了一些,再加上晁错一天三顿费心安排的伙食,蹿高了好几寸,身躯整个挺拔了起来。日日的流汗和规律运动让刘启原来病黄的肤色澄澈干净了许多,成了健康阳光的小麦色。虽然还是有一些赘肉,但是已经看出来是个俊朗少年的胚子了。
刘启三步并两步地往晁错这儿赶,用袖口抹着嘴角的水珠,眼里是满满的期待,期待着晁先生的肯定。
晁错看着这个少年眼中期待的光,原本费尽心思打好的腹稿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至得像往常一样笑笑,说几句夸奖鼓励的话。就这几句晁错敷衍的话,却让刘启原本就盛满期待的光的眼睛更加闪亮的如同晨曦来临之际的启明星,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这让晁错更加开不了口了。
倒是距离刘启一步之遥的那个紫衣少年机灵,一双水眼睛最善察言观色,而且就着自己父亲国舅的身份,真真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晁先生明日便要启程去藩国巡查,满朝上下除了不问政事的后宫女眷,也就这个太子殿下不知道了,都知道太子的脾气,晁先生要是走了,必须得发一顿火砸一堆东西,也只能晁先生本人跟太子说,这混世魔王能老老实实的了。
“殿下,窦婴听说,陛下要派人去藩国巡视。”
“殿下,臣受君命,明日便要启程去各个藩国。”晁错也不给刘启反应的时间了。
刘启的瞳孔顿时缩了一下,但瞬间却又勾起了微笑:“晁先生持节巡藩国,必受重用,前途无量,日后回朝,必不会桎梏于太子宫中。启先恭贺晁先生了。”嘴上这么说着,却孩子气地立刻回头迈着大步往寝宫走了,刚刚捡球累的气喘吁吁的中官们又得擦着汗小跑着跟着。
晁错站在原地,眼里的情绪有些许复杂,轻叹了口气。如刘启所言,陛下已对藩国心存忌惮许久,削藩之心有,削藩之力无,此次派他去藩国巡视,是为探听各藩国虚实,将来更好辅佐太子削藩。
确实前途无量……但自己真正的前程,还是得指着刘启这小子给。他辛辛苦苦去藩国当使臣还不是为了刘启,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旁边的紫衣少年一言不发地瞅着晁刘二人,水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暗自揣测了一番,便偷偷勾唇笑了。
第二天刚刚五鼓,使团的车队便排在太子宫门外等着晁错了。青骓拉着的绿檀木精雕的马车齐齐地排了二十辆,拉着财帛礼品,后面跟着四十位精壮小伙子作奴仆,还有二百名羽林郎做护卫,打头的车驾上,插着绣着红色“漢”字的黑底织锦旌旗。
汉家天子,从来都不缺排面。
晁错穿着新做的使臣朝服,持着符节和象牙笏,站在车前,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者,他根本就没在等谁,只不过是潜意识告诉他,在一个地方居住了整整三年,远游时却无一人折柳相送,实在是太过于悲哀。
旁边的中官走到晁错旁边:“晁大人,鸡鸣三声,吉时已至,是时候祖神取道了。”
“再等等吧,有劳公公了。”晁错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在等谁,可是心里却不敢肯定等的是不是他,与其说不敢,不如说是臣下对君主天生的惶恐。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来,毕竟君君臣臣,他来了反倒是折损了自己,该嘱咐的也都嘱咐了,新来的领太子家令也全都安排好了,最后这一面,确实也没必要再见了。
晁错向着太子寝宫方向一稽首,转身走向领头的车驾。
“晁先生!”是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干净青涩的嗓音。
晁错熟读经史百家,洞明人情世事,却不知道,怎么掩饰此时内心蹦跳般的雀跃。
回眸,正看见少年清澈如朝露的双眼,映着鱼肚白的天,映着天边隐隐闪光的启明星,映着朝服峨冠的他。
电光火石一刹那间的对视,蕴含着无数句只有他们自己懂得的话。
“晁先生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鸿雁在云鱼在水,书信难通,启,想再受晁先生的一次教诲。”
晁错的心轻轻地抽了一下,为这少年的,纯净和勇气。
“殿下天资聪慧,孜孜好学,臣已然放心,只想再啰嗦一句,日将月就,学有缉熙于光明。学不可废,射术更不可废。另外,臣的菜谱已经给了小厨房,御厨的手艺不会比臣差太多,殿下千万不要挑嘴。”说是只啰嗦一句,却说了这么多,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了。晁错在心里轻轻地嘲笑了一下自己,原本是期待着持节出使,以开阔眼界胸襟,现在,长安城突然有了让他不舍离去的理由。“殿下说错了。”
“嗯?”刘启愣了一下。
晁错抬头,心里的话像是泉涌般无法抑制地汩汩涌出,“太子宫于微臣,从来都不是桎梏。”
晁错不禁感慨,造物的神奇,会有这样璀璨得让人舍不得眨眼的,星辰般的,少年的眼。
“太子宫于臣,从来都是心安之处,归梦之隅。”晁错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低得近乎耳语,掺着一丝令人心疼的颤音。
晁错低目回头,走向了车里。他不敢再看了,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少年的眼睛,会真有那些诗人骚客无病呻吟的离愁别绪。
但再不舍也是要上路的,送别的再长,也是要分开的,即便身后少年的星目中盛放了再多的不舍,车前的青骓,也要四驾并驱。
晁错刚上车,少年突然从袖筒中拿出了一条柳枝,刚刚折下的,青翠柔韧,还带着朝露。汉宫中只有太液池边种着柳树,刘启莫不是四更天便爬起来只为了折一枝柳来送他?刘启从车窗将柳枝塞到晁错手里,启唇轻唱:“骊驹在门,仆夫具存。骊驹在路,仆夫整驾。君子此去无归期,愁损长安送别人……便让着柳枝,代我陪着晁先生,分担一点儿您的舟车劳顿吧。”
车驾不会因为骊歌踟蹰,依旧决绝地辘辘向前,少年的歌声一直响着,和着清晨宫中绛帻鸡人的晓筹之声,仿佛是从空谷中传来的,神祗与亡灵的和歌。对,没错,神祗与亡灵,因为那个少年,一如神祗般耀眼,亡灵般纯洁。晁错一直侧耳听着,听着这让他琢磨不尽,心乱如麻的歌声,直到再也听不到为止。
稚奴从旁边的小藤筐里爬出来,顺势骨碌到了晁错的怀里,看到了晁哥哥眼角的一点闪亮。晁哥哥熟悉的的眉梢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扫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车驾走走停停,一个月之后停在了颍川城外。熟悉的乡音,熟悉的市井,甚至连泥土的气味,都给人一种温暖妥帖的熟悉感。使臣车队在驿馆休息下了,晁错领着稚奴,雇了一辆车,往外郭走了。
车停在一个砖瓦齐整的田庄前,田庄外植着一百多株桑树,田庄后是几十亩被沟渠分割得整整齐齐的肥沃田地,种着绿油油的麦菽,好一个殷实的田舍之家!
晁错跳下车,拉着稚奴的手跑到门前,拍着柴门,嘴里喊着:“姐,姐!我回来啦!”院内的黄狗一声声的吠着,养的芦花鸡扑腾着飞上篱笆,一个身材高大,粉白面皮的青年妇人应声来开门,一双与晁错神似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笑嘻嘻的青年和小童,愣了一下,手里的水瓢立刻在晁错的脑门上开了无数个爆栗:“你个臭小子!你两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还知道,还知道,还知道有我这么个姐姐!”嘴上这么说着,却扭头悄悄摸了摸眼泪。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开了,刚刚飞上篱笆地芦花鸡变成了锅里的鸡汤。晁错的两个扎着总角光着脚丫的小外甥帮妇人把刚刚蒸熟的黄粱饭和葵菜羹端上炕头的饭桌。
晁错一边逗着自己刚断奶的小外甥女,一边往嘴里塞新下的无花果,外面柴门响了一声,一个筋肉结实的古铜色皮肤的庄稼汉牵着牛扛着锄走进院子,两个小外甥脚下生风地飞过去,缠着他们的爸爸,从他的短褐衣兜里掏出来两把野山枣。
庄稼汉进了屋,从门上钉的钉子上刮了刮麻鞋上泥,一抬头,看见坐在纺机前被自己闺女的鼻涕泡蹭了一身的晁错。
“姐夫!”晁错连忙把自己怀里伸胳膊撩腿哇哇大哭的外甥女递到汉子怀里。盘腿上了炕,给汉子面前的陶酒杯满上了刚刚烫好的浊酒。
稚奴一下扑上去,“哥!”
汉子忠厚木讷的眼睛里全是对自家弟弟的想念与疼爱:“三年了,个子倒也长了不少,跟你晁哥哥在长安,还乖吗?”
“可乖了,这小子,又机灵又听话,识了不少字,诗经能背七八首呢。”
“在京城没有仗势欺人的难为你吧?人家一听晁郎是咱家亲戚,从小吃一锅饭长大的,来收税的地保都给咱少量个一斛半斗的,更别说那些皂隶了,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脸色。”汉子没有半分的骄矜,只是对妻弟的自豪与殷实安定生活的满足。
“行啦行啦,阿错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还说些没用的,还没喝酒就开始吹牛了。说点儿上得了台面的行不。”妇人端着盛着鸡汤的瓦罐坐到炕边,打了一下自己家儿子伸向鸡腿的手,“给稚奴和错哥哥吃,没大没小的。”
“是是是,跟阿错你说点儿高兴的,今年咱家的田地雨水好,能多收十来石麦子呢,蚕行也不错,你姐姐养的蚕茧能买个好价钱,能多给两个小孩儿加几件冬衣了。”
笑谈声填满了夕阳日影下的农舍,虽是蓬门蔽户,却温暖异常。
酒足饭饱,晁错用火钳拨弄着炉灰,将几个板栗埋了进去,姐夫给烟锅填上烟丝,抽了一口,慢吞吞地吐了个烟圈,等着烟圈慢吞吞地散去了,趁着姐姐去忙活的功夫,才慢吞吞的开口:“你姐不让我问,可我也得问,京城的……”
“是老头子让你说的吧。”晁错知道自己姐夫和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说得出什么样的话。
老实的庄稼汉被戳穿了谎言一样木讷地笑了笑,用鞋底磕了磕烟灰,越发地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妻弟说清楚了。
“姐夫你也别说了,怪难为你的,我明天去见老头子,跟他当面说清楚。”晁错把手伸到炉子边烤着,搓了搓。
炉子里的板栗熟了,发出了轻轻的爆裂声,香甜的气味充满了斗室。
第二天,晁错早早地坐在一间青瓦竹屋的大堂前,等着老头子打着哈欠摸着山羊胡子踱过来。
“知道你不想听我说,但是当爹的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这藩王,他再反,他也是刘家的人,他也是老刘家自己的家事,和我们姓晁的无关,还是躲得远远地,做个太平官。”
“我为帝王所用,便是皇家之臣,皇家之事,怎能与我无关?况且怎能说是刘家家事?藩王起兵必为大势所趋,一旦货起,共反宗室,天下生民涂炭,万灵枯骨,我这太平官又怎能做的安心?您又怎能颐养天年做这富家翁?若宗室保住,也要元气大伤,难以与匈奴抵抗,汉室命不久矣,我这太平官也做不长久,若是宗室被灭,孩儿便要囚衣楚冠委命下吏,若是命好,便忍辱做个贰臣,若是命不好,身首分离也不算过分。况且战乱则重赋税、兴徭役,姐姐姐夫家虽然殷实,也架不住这兵戈之乱,到时候,您那两个外孙儿,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还没谱呢。”
“你这小子天性倔强,从小也说不听,凡事需得你自己回心转意,否则谁也劝不进去,我也只能说到这儿了,你自己一个人怎样,做出什么荒唐事儿,我是管不了了,只是不能连累到我们晁氏一族。哎,你想必已经去看过你姐姐了,长姐如母,她将你从小带大,对你恩义深重。更万万不可连累到她一家。”老头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我们晁家以中庸立身,千万不可强出头啊……过犹不及,稍有不慎,便会祸及身家。”
晁错在一旁不发话,只是低垂凤目,揣着手。晁老太爷一愣,这神态倒像极了亡妻。
突然就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只有眼前半大不小的三个孩子,证明了她曾经的存在,原本大女儿刚刚定下婚期,彩礼嫁妆的事没有母亲怎么能行,小儿子去庠中读书的行李衣物还要有人打点,小女儿刚刚会说话,以后的女红礼仪要需要人教导,家里的一日三餐还要人张罗,大大小小的事务他还需要人商议……这些他咬咬牙都能挺过去,焦头烂额地忙忙碌碌甚至能冲淡自己对亡妻的思念,但是,眼前逐渐长大的小儿子越来越与亡妻神似,纤长凤眼一扬眉一瞬目,一举手一投足,仿佛亡妻再世,连表面乖顺实则倔强要强的外柔内刚的性格和让人又爱又恨的聪明顽皮也一模一样。每次一看这孩子,心里都要抽一下,心里对亡妻的想念也愈发强烈,仿佛是有一把钝刀一点儿一点儿割着他的胸口,不会伤及性命,却疼痛非常,血流不止。所幸大女儿顺利成家,女婿也颇为忠厚老成,便主动承担起照顾自己弟弟的责任,将小小的晁错接到自己夫家居住,这几年确实也辛苦。
三个孩子里,他最对不起也最喜欢的,便是眼前的这个儿子啊……只是这样的性格,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在沉浮不定的宦海,实在是要吃亏的啊。
“父亲放心,阿错做事自有分寸。”
但愿如此,这孩子从小都是表面上听训答应的比谁都听话乖巧,实际上心里还是一个劲儿地横,老头子他也管不了了,儿子长大了,他只能做个聋傻家翁了。
“别忘了去看看赵大哥,天天念叨着他家的那个臭小子。”
赵家的朱门广厦可以说是颍川城里顶顶气派的了,“颍川三样不尽算,张公门徒有万千,晁郎文章直通天,赵氏金银堆如山。”颍川城妇孺皆知的童谣可见一斑,晁郎赵氏不言而喻,这张公说的是晁错的先生大儒张恢。
小厮从门缝里望了一望,一瞧见是晁错,立刻一个踉跄跑进了屋里高叫:“老太爷老太爷!晁公子,晁公子来啦!”
“什么晁公子,叫晁大人!”赵老太爷坐着两个小厮抬着的小竹轿从厢房的织锦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让两个大丫头扶着坐了上座,挥挥手让人把晁错带来的礼物搬到了后仓库。一生的商贾让这老头子比谁都精刮,也是真真的富态,钱多了,自然也就看开钱了,岁数大了,自然也就看空色欲了,唯独放不下心的还是自己的那个在长安城鬼混的败家儿子。
“晁大人,真真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啊!”赵老太爷让了让茶,“犬子在长安近来可好啊?这臭小子若是有晁大人一半的出息,老夫我,哎,也不至于操心至此啊。”
别说有他一半省心,就是有他十分之一省心赵家也要烧高香了。晁错嘴上谦虚这,心里可小小地笑话了一通这个赵二傻子。“伯阳在京倒也安稳,朋友也交了不少,算得上是人情练达。”
好不容易把赵家老爷胡弄明白了,晁错坐上车回了趟驿馆便直接上路了,稚奴让他留在了姐姐姐夫家,让他多跟自己的亲兄嫂住几天,顺便帮忙照顾那几个破孩子。
相比长安城,颍川反倒让他没那么留恋了。晁错坐上了车,便在一路颠簸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隐隐听到了钟鼓之声的晁错醒来打了个哈欠,车夫回头喊着:“晁大人,前面就是吴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