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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那个驱散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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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稚奴都从马车窗里探出小脑袋看光景。他跟着晁哥哥来长安才半年,平时晁哥哥出门他又要留在家里看房子,看什么都新鲜。先是从满是小贩、商铺林立的街市,到朱门紧闭,广厦千间的世家聚居区,都让小家伙瞪着小眼睛看不过来,以前以为洛阳已经够好看了,长安城比洛阳还大!
马车拐进了大内,色调顿时阴沉了下来,宫门前的守卫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更加锋利,肃杀的气氛让小稚奴打了个寒颤,赶紧回头缩到了晁哥哥怀里。
“不怕不怕,马上就到了,新家可好了,晁哥哥也不用总是把稚奴一个人留在家里了。”晁错摸着稚奴头顶扎的可爱的总角说。
马车停下,中官的声音想起在车外响起:“到了,晁大人,请您下车吧。”
晁错拉着稚奴汗津津的小手走到了太子给安排的厢房,一路上小家伙给太子宫的阵仗吓得直往晁错怀里钻。
中官打开房门,房间里十来个仆婢,齐刷刷对着晁错行礼。
“这也是太子安排咱家的,您就爱怎么使唤怎么使唤。”
“晁某出身寒门,用不惯仆婢,还请您将他们都遣散了就好。”
“您这不是,让咱家为难……”晁错有一块银两堵住了中官的嘴。
“哎呦您看您,这是干嘛,您不喜欢这些仆婢,就让他们都散了,这还不简单吗?”中官颠一颠银子,笑眯眯得揣进怀里。
“行,那咱家给您关上门,您就,好好休息,明天再去向太子谢恩!”中官说着关上门,接着又立刻探进头来,吓了晁错一跳,“忘了说,这也是太子的意思。”
“稚奴,你觉得咱们的新家怎么样?”晁错抱着稚奴在房里溜达了一圈,回来欣赏着紫檀胡床上的雕花文。没等稚奴回答,他又顽皮得眯起了凤眼,“虽然这里的人蠢得都快赶上你赵二傻子哥哥了,不过这房子可真不错!”
“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先睡一觉!”晁错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骨碌翻上了卧榻,稚奴迈着小短腿替从行李中翻出来晁错的轻纱禅衣睡袍,踮着脚替他换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桌上,也学着晁错一骨碌翻身上床,躺在晁错枕头边闭上小眼睛。
没过多久,便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太子从未央宫回来,到了寝殿,刚刚坐下,中官便从长信宫灯的阴影中轻手轻脚地挪出来:“殿下,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那晁先生现在干嘛?”
“好像睡着了。哦,还搂着个小孩子。”
搂着个小孩儿睡觉?刘启小胖脸黑了一下,接着又笑了出声,一本正经的大老爷们儿,搂着个小孩儿睡觉,还太子家令,哈哈哈哈…嗝,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刘启板起小胖脸儿,问中官:“他有儿子了?”
“没呢没呢,那好像是晁大人的奴儿,还没车轮高呢,哦,晁大人还有另一个奴仆,长得足足九尺高,赶车的。”
一个九尺高,一个车轱轮高,晁错这都用的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奴仆啊?想着晁错站在俩人中间的样子,画风突然难以形容。
“行,干的不错,出去领赏。“明天就把这所谓的晁先生整趴下,让他还想试探孤,还想择木而栖,孤让他不敢选别人,让他不敢有易主之心。
刘启的小胖脸上露出了只有顽劣儿童才有的笑容。
夜幕降临,整个长安城逐渐入睡,只属于白昼的市井繁华骤然沉寂。更夫敲着铜锣,扯着嗓子提醒人们小心火烛,嘶哑的声音,惊起闾巷深处的一阵犬吠。
但这时的章台路,才刚刚苏醒,扬起妆容妖冶的脸,解开衣襟,招待着来这里寻找的客人。
任何人来这里,都是为了寻找,有人寻找一夜风流,有人寻找红颜知己,有人寻找欲望的满足,有人寻找放肆的欢愉。
那些来寻找到人里,或贫穷或富有,或尊贵或低贱,或健康或疾病,或老或少,或美或丑……但归其根本,他们都是来章台路的客人。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无非是富有尊贵的,去高级青楼,由身价贵一些的、举止脱俗些的姑娘陪着,贫穷低贱的,去路边随便勾搭个粗俗些便宜些的姑娘;年老貌丑的,姑娘膈应些,年轻俊美的,姑娘们喜欢些……去掉那些修饰词,他们的中心词,都是瓢客。
章台路的夜,是一把刀,是一面镜子 ,剖开人们武装在身上的绫罗,剖开人白天精心化妆粉饰过的皮肉,照出人最真实的欲念,照出一堆肮脏丑陋的下水。
白天那些冠冕堂皇的人,此时都撕扯下斯文的面具,去施暴,去掠夺,去从那些低贱的人的血泪与哀泣中,寻找到自己的满足。
所有那些人,在季兰眼里,都没有区别,或者说,季兰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区别。
他们在季兰眼里,都是一片相同的模糊的影,是躲在一张人皮下的、跃跃欲试的魑魅魍魉,季兰根本不想去看清楚他们,他怕自己看得太久,也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堆令人作呕的下水。
不同于章台路其他地方的喧闹,季兰的房间,是一片沉寂。
他白天的客人从不间断,但是一到晚上,便清闲得吓人。白天,不管什么身份的客人们都提着重礼,对婷妈妈点头哈腰,来寻求一个月,半年,甚至更久之后与自己见一面的机会。
一个月,半年,甚至更久之后,等得心焦的客人早早从家里出来,换上最昂贵的新丝袍,佩上最精致的香囊,戴上成色最好的玉佩,熏上最珍奇的熏香,坐着宝马良驹拉着的花饰繁复的马车,凝睼楼前从昨晚就排起的长龙最后,正襟危坐得等着。唯恐将自己的发髻毛一点,唯恐将自己熨帖挺拓的新衣弄上一点褶子。
没人插队,没人有异议,大家都肃穆得如同参加自家先祖的祭拜礼。身份、职位、出身,在这时都变得无关紧要,在季兰门前,任何人都变得平等与卑谦。
在排了两个时辰的队之后,他们由小厮扶着,迈着坐的麻木的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门前,对着仆婢端着的铜镜检查鬓角是否起了毛,衣服是否弄上了褶子。确认无误后,再深吸一口气,跨进由越女打开的房门,看向坐在席上的他。
接着,便出现与赵伯阳刚遇见季兰时相同的反应。
他从来不需要费心讨好与招呼客人,他只那么坐着,便让所有人都神魂震荡。
他只是做着自己想做的,弹弹琴,读读书,喝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倚在窗边看街景发呆,偶尔高兴了,便轻轻地对自己笑一下,那些看他的人便会慌里慌张地手足无措。
来他这里的客人都出奇的手脚老实,没人敢碰他一下,哪怕是轻抚一下他光润的指甲,连跟他说句话的人都少之又少。所有人都想被施了魔咒一样, 向着季兰这上古神像般的神秘之美,高贵之美,顶礼膜拜。
连碰一下都不敢,和他说句话便能吹嘘遍半个长安城,更何况和他过夜,光想一想,就是对那无法企及的美的玷污。
因此,季兰的夜总是寂静的,与章台路其他地方比起来,更是寂静得可怖,寂静如死。
季兰端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的看着如豆的灯火,窗户紧闭着,但初冬的冷风依旧从窗缝中刮了进来,原本就微弱的火光一阵颤抖,仿佛要熄灭。
虽然不用费心招待,但每个客人来时他都会调瑟起歌,多半是唱给自己听。唱的时候,他被自己的声音迷住。泠泠如泉的声音,随着香炉里缕缕的烟逐渐上升,逐渐细小缥缈,最终消散在空气里,自己的魂灵,也随同着香雾,一同透明起来,逐渐消融。
在自己的歌声里,他可以任意遨游,肆意飞翔,他的精神,可以超脱这脂浓粉艳的囚笼,逃离这些鬼魅的重重包围。
但那些客人们从来都不在意他的歌声,他们只在意,唱这歌的人。他们在乐曲结束之后,瑟弦最后一次振动之后,懵懂地出来,下了楼,坐上车,着他这个珍奇的一举一动,咂摸着这次昂贵的回忆,再想一下如何向那些狐朋狗友们吹嘘。
他仿佛已经习惯了那些人的麻木,已经习惯了唱的歌只有自己会听,已经习惯了,套在自己身上的一重重枷锁,已经习惯了,数不尽的受难与鞭笞,已经习惯了,那些鬼魅在阴暗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已经习惯了,独自在无尽空虚与暗夜里,浑身冰凉地守着这盏,随时会灭的灯。
楼下的街上,突然一阵女人尖锐的笑,撕裂了季兰黑夜的膜,接着,便是一阵男声,应和着,放肆银荡地笑。
就像章台路所有的笑声一样,听得出欲念,听不出悲喜。
他不是已经习惯了吗?可为什么还不肯破灭?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的唱着歌,为什么,还存有那一点点的,如灯火般渺小的希翼?为什么,早已经习惯了失落,却还祈求着,能听懂他的歌声的那个人出现?
他就像一个孩子,在寒风凛冽的黑暗冬夜里,拼命地护住手中的烛光,因为在白昼来临之前,这是支撑他的唯一光源。
他相信,世界不止凝睼楼这一点,不止章台路这一点,不止长安城这一点,不止大汉王朝这一点。
千古之内,觅知音。
今天的那个人,那个真正在意他的歌声的人,那个随着他的灵魂一同游荡的人,一同抵达幽冥的人,因为他的歌声而泣下沾襟的人,是他要等待等待的,带给他温暖与光明的太阳吗?
寒风偃息了,灯火慢慢地饱满,恢复了平静。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扣门,越女喜气洋洋地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
“兰倌人,那个赵大公子又找您来啦!”
“赵大公子?”没有风,灯火却剧烈的跳动起来,像是一颗充满生命力的心脏。
“对呀,就是那个今天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二傻子一样的赵大公子。”
门缓缓的开了,赵伯阳站在门口,背后是一片灯火通明。
光照进季兰的暗室,眼前这个镶着金边的人,让一股暖流,酥麻了他冰冷的手脚。
那是天神一样的姿态,是清晰的,永远无法忘却的五官,区别于那些随时要扑灭他仅有火光的鬼魅。
第一次,他好想好想,去看清一个人,好想好想,去靠近那个太阳,好想去触碰,好想和他说话,好想唱歌给他听,好像和他呆在一起久一点,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好想和他做,他能做的一切一切。
季兰站起来,看着那慢慢靠近自己的太阳,融化在,他周身的光亮里。
他抬起头,看着太阳,笑了,笑得灿如烟火。嘴唇轻轻动了动。
“嗯?”
“我说,赵大公子如果有时间,欢迎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