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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阿错要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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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的一下,赵伯阳的知觉回来了。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忙躬身捡起来象牙箸,把两根筷子在桌子上前后摆齐,慌手慌脚地像个小学生。
季兰倒是不为所动,继续走到桌边,从赵女手里接过髹漆彩绘的锦瑟,向晁赵二人略一颔首,便低眉抚瑟起歌。
赵伯阳刚刚回复的神志,再一次消失在泠泠乐声中。
音色只是一般的优秀,并没有到绕梁三日的地步,但歌声中的神韵却让人心神激荡。
那不仅仅是歌,更是一种倾诉,一种对歌者想象中的知音的表白,是精神意志在沧溟的起舞。
是对一切一切的控诉,是对囚笼枷锁的恐惧,是对飞扬的自由的向往,是对吟泣半生,却难觅一知音的无奈,更是对那不知是否能出现的知音的期待。
那歌让赵伯阳的三魂七魄腾空而起,伴随着变幻的五音,一直抵达了幽冥。
幽冥,是人的魂灵、整个寰宇的最深处,是绝对的黑暗之处,是盘古的诞生地,是先贤大哲穷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只有相契的两个魂灵,因共鸣而迸发的巨大力量,才会照亮幽冥,引燃天地。
那歌中唱的,又何尝不是赵伯阳自己?
赵家富可敌国,财比王侯又如何?商贾的身份,众民之末,注定了自己从出生便要低人一等。
纨绔为宾客、高官共车舆又如何?看似风光无限,谁都对他笑脸相迎,哪个人是真的看得起他?
一掷千金、风流倜傥又如何?那些撒娇打痴的的青楼歌女从未有过真心,大家都是逢场作戏、看在钱的面子上对他敷衍。
学于名士张恢、通申商之道又如何?商人之子不得入朝为官,自己的才学除了耗费在这烟花柳巷里,还能做什么?
甚至连自己这赵家宗子的身份,都是笑话。自己年幼失恃,父亲先是对自己抱有厚望、疼爱有加,但出身于名门的继母得宠多子,十几个侍妾所生的庶孽更是一大群。弟弟们一个个都比自己讨人喜欢、机灵可爱,父亲的感情自然淡漠了,甚至连家业都想传给继母所出的幼弟。家业事小,最让他无望的是母亲早殇之后,父亲的薄情。
阿错是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同窗好友,是少有的对自己真诚相待、不因身份而看轻自己的人,是让他感知到这世间还值得留恋的人。
可朋友毕竟是朋友,阿错也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生活,才华盖世的他,将来或是匡扶天下,或是位列三公。可能会理解自己的痛苦与无奈,但又怎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本以为自己荒唐在这章台路,在醉生梦死、虚情假意的红粉骷髅里混一辈子便算了,可眼前这个人的歌声,让他真正有了切肤之痛。
是遭受了多少羞辱与磨难,经历了多少失望与落寞,忍受了多少重的囚笼与枷锁,才能悲戚至此,伤神至此,销魂蚀骨至此?
然而更难能可贵的是,即使在无限的苦海与悲痛中,仍旧满怀期待、毫不妥协至此。
赵伯阳他沉沦多年的魂魄,直至今日,被面前的歌伎震慑,被其饱受磨难,却仍苦觅知音的痴顽震慑。
眼前的这个人,眼前这个人的歌,都让赵伯阳一刻不停的颤栗,从眉稍到心头,都绞扭着疼痛。
为季兰,也为赵伯阳自己。
抑或是过了许久,也许只是须臾,不知何时,歌声已经停止。万籁都寂,赵伯阳的魂灵也一点点地回到躯壳中。带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泪水不知何时早已将青衫湿遍。
刚刚那一切仿佛是梦一般,自己的灵魂由季兰的歌声引领着,漫游幽冥,倏忽间回到了,幼年在母亲怀中度过的,迟迟春日。
眼前这个人,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仍旧是神形俱秀,端坐在瑟前,对晁赵二人,或是对季兰自己,低眸浅笑。
出了凝睼楼,晁错舒服的深吸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熏香,那些精心调配的香味儿总让他很不自在,况且,那脂粉味比熏香更冲鼻。而且伙食哪有赵伯阳吹嘘的那么好,没几道菜合自己口味,做的手艺还不如他呢。
也就那个酒还凑合,荔枝新酿,再还有那个歌伎挺开眼的,把赵伯阳都整的五迷三道。晁错想着,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赵伯阳。
这小子着了什么道了?怎么还没回过神!晁错看着赵伯阳面无表情地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有点儿不放心让他自己回去。
“你怎么着了?魂没啦?”晁错一巴掌拍在那个二傻子后背上。
赵伯阳一激灵,稍微露出点儿精神,“没事儿,你回去吧,你一上午也够累的。”说完便同手同脚的上了自己的牛车。
晁错再不放心也得回去了,嘱咐好小厮一定照看好那个二傻子,自己也乘上高奴驾来的马车,回了自己住的闾巷。
刚刚稍微多喝了几杯,晁错有点头晕,再加上马车有规律的一摇一晃,颠得晁错睡意更大了。便迷迷糊糊的靠在车里,借着酒意打起了盹。
忽然,晁错感觉车被一下子勒住了。便从车帘里探出头,揉揉眼睛,“高奴,这都到巷口了怎么不进去?”
“先生,有一群人再从咱家往外搬东西,看起来……像是官奴。傍边还有个中官看着。”高奴一口洛阳口音。
“官奴嘛……我差不多知道了。”晁错立刻来了精神,“走,一群官奴而已。”
晁错跳下马车,走到了闾右自家门口。
那中官远远的看着晁错走过来了,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果不其然,就是今天看见的太子宫的中官。
“嗨呀晁大人,多有得罪,还没通知您,就把您家都搬空了。”那中官捏着嗓子,仰脸迎着晁错说。
“岂敢,只是晁某不知为何如此?”晁错让面前这个阉人麻的一激灵。
“嗨呀,是这样儿,您刚一走,太子殿下就说,太子舍人,就是太子的屋下之人,自然要跟太子住在一块儿,况且您住在太子宫里,不也方便随时提点殿下吗。太子还特意嘱咐您今儿个就搬过去。得罪了,咱家也是安吩咐办事儿。”
“我也明白,各有各的难处,有劳公公了。”晁错说着,把一块银两从袖筒里递到中官的手心里。
“您这客气,”中官脸上本就本就殷勤的笑堆得更满了,压低声,附耳对晁错说,“晁大夫,咱家在这儿奉劝您一句,定要顺着殿下的意思来啊,您这性子,让那些功臣元老吃下软钉子事小,让太子殿下不舒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多谢公公提醒。”晁错心下好笑。
中官又说:“又给您配了辆新马车,”一旁的马夫牵着一辆由膘肥青骓拉的做工精良的柞木马车走到晁错面前,“您那马车太破,也就能劈了劈做太子宫的烧火棍,忒给殿下丢份儿。”中官陪着笑补充到,“当然啦,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晁错也不恼,只是觉得好笑。那小胖子,想来也就这两下了,太子的招数用完了,该他出招到时候了。
“哎呦,您看咱这脑子。”中官拍了下头,招呼着一个壮汉抱出来个小奴儿,小奴儿牙口倒好,死命咬着壮汉的胳膊不松口。
“稚奴?这怎么回事儿?”
“嗨哟您甭提啦,我们来这儿搬家,您就留这么个还没车轮高的小童开门,谁知道他倒厉害,一看我们往外拿东西就跳起来打人,好不容易把他摁下了,又见人就咬。可折腾出咱家一头大汗。”
阿错从壮汉手里接过稚奴抱着,眉开眼笑:“行了稚奴,他们不是坏人。”这时候稚奴才舍得张嘴,那壮汉胳膊上一排整齐的小牙印。
阿错抱着稚奴上了新马车,说:“走吧,去看看咱们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