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印》Merrcury

4、第 4 章

　　迷雾里几乎是没有路的，之所以要说几乎，是因为许亦山踩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这小道非常非常的窄，只堪堪可以容纳下两个人在上面行走，他慢慢的往前走，白雾裹挟着树木，没有鸟叫，没有蝉鸣，没有风，也没有阳光，像连绵的阴天。他听见自己厚重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这样的静谧是令人恐惧的，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许亦山觉得冷汗从皮肤肌理钻出来，他很想唱歌，或者说话，但他怕惊动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许亦山觉得这条小道是被某种东西包裹起来的，他伸手探了探与羊肠小道衔接的空气，像有一层什么东西，轻轻挡住他的手指尖。
　　他总觉得在迷雾里有什么怪兽蛰伏着，就像他的“深海恐惧症”一样，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静静的潜伏在未知的恐惧里，只等给他致命一击，也许还没有到那一刻，他就要自己把自己吓的死掉。
　　许亦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那条羊肠小道虽然时隐时现，但是一直都在，这条路让他觉得有点安心——有路，证明有人来过。
　　周围的白雾越来越浓，许亦山感觉有什么东西穿梭在白雾里，偷偷躲在某一棵树后面，某一丛草里，某一个枝尖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许亦山摸出手机，手机上的时间仍然显示的是他没有进入这片白雾的那个时刻——十一点二十分。信号是没有的，许亦山知道，这个地方这么诡异，肯定不会有这种人工基建的东西。
　　许亦山把手机放起来，几乎放空了头脑往前走。
　　“山山！”许亦山听到有人在叫他，他以为这是个幻觉，但那个声音更大了，还非常的熟悉：“山山！”
　　许亦山一扭头，看到路边出现的是他外婆的身影，外婆看着他，笑了起来：“山山！”
　　许亦山觉得这一切的出现理所当然。
　　他的眼前一阵恍惚，空气都波动了起来，最后定格下来，不是树林，也没有什么路，而是外婆的家。
　　他的外婆住在老家的一个老院子里，院子里种了很多三角梅，开的轰轰烈烈，外婆身体非常好，刚刚去广场上舞剑回来，还穿着练功服，走过来拉着他往屋里走：“山山，你怎么这么瘦了，你都吃些什么呢。”一切那么自然，他有些贪恋的握着外婆的手。
　　许亦山小时候父母在外地工作，外婆带他到六七岁，每天给他穿衣做饭，讲故事唱歌，陪他做游戏，许亦山迷迷蒙蒙的，他想：幸好外婆还在。
　　外婆还在？在哪里？他突然有一点清明。
　　外婆不是去世了吗？去世在他十二岁的那个新年，枯瘦的手指，流下的眼泪。
　　许亦山有点怀疑，他想要挣脱开那只原本贪恋着握住的手，外婆转过头，问：“山山，你怎么了？”许亦山深深的凝视着外婆的脸，他的外婆非常白，白里也很红润，眼前的人也是如此，身上的味道也是外婆常年的味道，带有一点皂角的清香。
　　是外婆啊……许亦山想。
　　他要走进那间外婆的屋子了，他看到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他爱吃的菜，还有外婆用白面蒸出来的斑鸠，他记得小时候唱过的歌，这个白面斑鸠是有口诀的，绕个圈，打个结……
　　许亦山觉得是对的，没有什么山，没有什么白雾，也没有那个人。
　　等等，那个人？
　　那双寒冰的眼，许亦山猛然清醒过来。
　　如果那些事情是真的，那现在又是什么……
　　他战战兢兢低头，看见握住自己的手不是外婆柔软的手掌，是几根枯骨，带着人的手指关节，依稀能认出形状。
　　在极度惊恐之中，人是喊不出来的。
　　许亦山牙齿都在打颤，他听到那个声音继续说：“山山，进去吧。”
　　许亦山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要离开羊肠小道，马上要踏入到树林里，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离开这条小道要面临的东西有多么危险。
　　“不！！”许亦山用尽全力甩开那只手，用力过大，他跌坐在地上。
　　“山山。”那个人扭动着枯骨，转身看着他，它的脸仍是外婆的样子，“我真的是你的外婆啊。”它自顾自的说：“小时候你不睡觉，我给你唱浏阳河，你忘了吗？给你系鞋带，你被同学欺负，带你去找老师，给你做饭，洗衣，你手臂受了伤，带你去医院……”它的脸上露出一个凄苦的笑容：“你不愿意见到外婆了吗，山山。”
　　许亦山拼命摇头，他记得，他怎么不记得，他甚至相信眼前这个东西是自己的外婆，尽管它有着一双骷髅的手。
　　“可是你早就不在了……”许亦山泪流满面，那些童年的美好回忆，都是他和外婆一起度过的，放学后的动画片，夏天的西瓜，外婆给他打着扇，在屋顶跟他讲神话故事，流星飞过去，他许完愿问外婆许了什么愿望，外婆说，要我们山山快快乐乐长大，有很多朋友，永远不孤单。
　　许亦山哭出声。
　　他的外婆，他的童年，他那些温柔的被时光掩埋的回忆。
　　“你走吧，你走吧，你早该走了。”许亦山边哭边说，“这里已经不属于你了啊，外婆。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停留……”
　　那个人笑了一下：“因为放心不下你啊，山山，你这么孤单，跟我走吧，山山，只要走出这一步，就再也不会和外婆分开了。”它走在羊肠小道的边缘，但是走不进来。
　　许亦山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他剧烈的喘息着，好半晌，才冷静下来。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外婆，我不会跟你走，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还答应了别人，答应了的事情要做到，这是你教我的。”
　　他说完慢慢爬了起来，心里咚咚咚的直跳，但他压住了自己扭头就跑的胆怯，和那长着外婆的脸的“人”对视着。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许亦山给自己打气。
　　“山山长大了。”它看着眼前的青年，慢慢的、又有一些欣慰的说，“我是应该走了，你别怕，外婆不会伤害你，外婆是保护你的。”
　　它散成一团雾气，轻轻的拢住许亦山，又消散开。
　　许亦山看着雾气散掉的地方。
　　那是外婆啊。
　　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揪住，那些快乐的过往随着雾气的散开越来越清晰。
　　我活的好失败啊，外婆，外婆，对不起。
　　他几乎要张开嘴喊出来，想让外婆出来，带他走好了。
　　“别担心，那是一段执念。”那个声音突然出现，“你的外婆已经转世了，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
　　许亦山及时闭上嘴，没有喊出来。
　　“就算是执念，也是我外婆。”他摸着心脏的位置，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此后再也不会见到外婆了。转世后的外婆已经不再是他的外婆，那是另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刚刚那一段执念，就是他外婆最后的影像。许亦山摩挲着自己的手，仿佛被牵着的温度仍然在，尽管那是一只枯骨的手。
　　也许她真的在保护自己，如果出现的不是外婆的执念，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
　　许亦山的眼圈又红了，泪眼朦胧里，他努力深呼吸，平复了一会儿。他不过是天地间的一颗小小的沙，在这沙里遇到已经离去的亲人，也是他的幸运。他很会开导自己。
　　“所以我要遇到的，是幻象吗？”许亦山吸了吸鼻子。
　　但那声音又消失了，天地间还是只有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