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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穷碧落下黄泉 ...

  •   凌紫微再也忍不住,趴在修然的尸体上失声痛哭起来,与此同时,舒和爆发出惊天动地地吼叫声,那是失去心头至爱时才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修然死去的一瞬间,沐清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脸上含着笑意、仿佛只是在安详地熟睡的女子,拍了拍正在哭泣的凌紫微,喃喃道,“二十年、二十年了……这个心结终于解开了……”忽然,他颤巍巍地身体站了起来,拉起凌紫微,很缓慢、很缓慢地走到昏迷中的沐天冰身边,轻声对她说,“这是你的哥哥……天冰。”

      “什么?”本来流着泪水的凌紫微倏然抬起头,一脸惊诧地看着沐清,“你说什么?小、小冰他……他是我的哥哥?”

      沐清看着她,缓缓地点头。

      “怎么可能?”凌紫微尖叫起来,“你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哥哥?小冰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哥哥……”

      沐清抚摸着她的背脊,轻声说,“我没有骗你,他的确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不然舒和为什么想置他于死地呢?”仿佛很艰难的,沐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对不起你们……既没有照顾好你的哥哥,也没有照顾好你……”然而他还没有说完,一口热血已经冲口中喷了出来,他强自支持的身体,轰的一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凌紫微惊慌地喊着,“爹——爹——”

      然而沐清躺在那里,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这时候舒和已经失心疯一般,眼中冒着熊熊的烈焰,一步一步向着沐天冰走来。

      “沐清……沐天冰……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害死了修然,是你们沐家害死了修然!”他大吼着,眼中含着浓浓的杀意,冰冷的激射出来。

      “不,是你杀了我娘,是你杀了修然!”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舒和捂着头,如受伤的野兽般躬下身来。

      凌紫微连忙抱起沐天冰,抓着在一旁看呆了的阙落,飞快地奔起来——然而,舒和已经立在他们的身前,此刻他目光中没有犹豫、没有痛心,也没有痛苦,有的只是冰冷的杀意和残忍!

      凌紫微知道,此时的他,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三个人中,必须有人留下——必须有人用生命,用鲜血,来阻止这个失去人性的魔头!

      于是她伸手将怀里的沐天冰推给阙落,然后用力将两人都送了出去——舒和见沐天冰要被人带走,连忙追了上去,然而凌紫微却飞身挡在了他们身前,手中执着辉光流转的法术球,用力向舒和砸来!乘着舒和分神闪开的一刹那,她对着抱着沐天冰一动不动地阙落大吼道:“快走!快带小冰走!”

      这时候舒和已经彻底被激怒,抢上前回击凌紫微,阙落在一旁不知所措,半晌她才叫道,“小微……我不能、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走——我不能!”

      凌紫微一边与舒和缠斗一边大声道,“傻小落……小冰他、小冰他一直都喜欢你的,我知道……不然他如何愿意守护着你到长安,我跟小冰几乎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这样守护过一个人——我喜欢小冰,所以希望他幸福的活着……”她转头,却见阙落还呆在那儿,不肯走,自己已经在几下之间,平添了不少伤,她心知自己撑不了多久,只好咬着牙大家道:“阙落,你不走,我们三都得死,就算为了沐天冰,你也得走,听到没有?快走!”

      阙落闻言终于咬咬牙,背起沐天冰,狠心地跑了出去——她留着泪,咬着牙,飞快地跑了出去……

      凌紫微见阙落终于背着沐天冰跑了,才缓缓地叹口气,转身定定看着舒和,舒和本来快刺透她的烈炎剑忽然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和修然如此相似的脸,如此相似的神情,失神地道,“修然……修然……”

      凌紫微见他失神,也不客气,使劲全身力气,一把将手中的法术球按入舒和的胸口,大吼道,“我不是修然!修然已经被你杀了!”

      这样的术法攻击对舒和来说虽然不是致命的,但也是十足的重伤,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忽然泛上了森冷的杀意——这一次,不是对沐天冰,也不是对沐清,而是对着凌紫微,他眼中的杀意凝结在瞳孔中,森森地透了出来……凌紫微忽然觉得浑身不能动弹!

      这……这是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动?她全力想将手足移动一分一毫,却毫无效果,然而没有等她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携着可以焚烧三界之火的烈炎剑已经缓缓地刺入她的胸口,将她钉在了地上。

      她感觉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在被那幻术之焰燃烧着,焚毁着,然而她却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悲伤,她张大着眼,眼前是蔚蓝无比的天空,飘着淡淡浮云……天空中似乎浮现着一张脸,一张总是对她皱眉,总是表现得不耐烦,总是对她说着重话的脸……她看者那张脸,出神地喃喃,“小冰……”

      少年冷冷地靠在扶苏石上,伸出手,修长的五指轻灵地跃动着,山后的空谷中便漫天飞舞起了白色的蝴蝶,那些蝴蝶的周身泛着微微的白光,翩跹起舞,时而停顿在花蕊中,时而飞舞在半空中,整个空谷都笼罩着梦境般朦胧的颜色——正在树上小憩的少女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那些白色蝴蝶织出的哑剧,惊心动魄的美丽……

      依稀记得,那是个充满阳光的午后,后山的空谷中,俊秀的少年用五指编织了她所见过最美的梦境……沉迷地她失足从树上掉了下来,少年转头,用蝴蝶织起的网接住了她,将她缓缓放到地上。

      他看着她,面容冷漠苍白,却有一种异常的凄美。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不想,我什么也不想……”她惊得连连摇头,却还是低头说,“那些白色蝴蝶,很漂亮……”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这是傀儡术。”

      “啊?”她惊讶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傀儡师!”

      “是吗?”少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她用力地点点头,“是的——一定是的……刚刚那场,是我看过最好看的表演!”

      少年转头看她,神色很淡,“你喜欢吗?”

      “喜欢!”她笑嘻嘻地说,眼睛清亮的宛如九天上的星辰。

      “那送你一只吧。”他向她伸出手,摊开,上面躺着一只做工精致的白色蝴蝶。

      她显得很惊喜,“真的……你说真的吗?你要送给我?”

      “嗯。”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蝴蝶,开心地说,“不一样呢……你跟她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什么?”少年冷漠地问。

      “她们说如果看见你,就立刻跑,还说你是个杀人魔,你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我才不信呢!”她笑嘻嘻地说,“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才编不出那么美丽的傀儡戏呢……那一定是心灵很干净的人才做的出来的!”

      少年的眉头忽然皱起来,“你不信?”

      “不信。”她坚定地摇摇头。

      “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就是杀人魔,我的确杀了成千上万的人,包括的我的朋友、兄弟……你凭什么不信?”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似乎含了极大的怒气。

      她却丝毫不以为意,“我说不信就是不信!何况你还送我蝴蝶呢……”

      少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冷冷地走开,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不高兴——只是,从那时起,那个少年和那场美丽绝伦的傀儡戏,便永远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往后的日子里,她义无反顾地爱他,追逐他,缠着他……

      想到此处,凌紫微挣扎着,用尽垂死前的最后一丝力量,伸手握住了挂在胸前的吊坠,脸上露出了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那是一只,做工精致的白色蝴蝶。

      阙落背着沐天冰一路狂奔,好在她一路上跟着凌紫微学了不少术法,不然她根本支撑不到下一个城镇,她找了一个客栈,缓缓地把沐天冰放下。而此时沐天冰也渐渐清醒过来,虽然为了成功迷倒他,舒和在对他的幻术上是下足了十成十,然而他终究慢慢醒过来,见阙落正背着自己,连忙从她身上跃起,缓缓落地。

      阙落惊喜地看着他,脸上犹有泪痕,“你醒了?”

      沐天冰看着她,“我昏迷多久了。”

      “七天了。”

      “凌紫微呢?”他四下张望,这个一直缠着自己的女人应该没这么轻易就抛下自己跑了吧?

      “小微……小微她……”阙落呆呆地,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狠狠地砸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怎么了?”见到阙落这样的神色,沐天冰已经意识到什么,但还是很镇定地问。

      阙落流着泪,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沐天冰,她说完时,却看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神色很呆滞,透着些许茫然,任凭阙落怎么喊他,他都没有回应,任凭阙落跟他说些什么,他都不会回答。

      那一日他就坐在那里,宛如一具雕像般,刻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呆坐了一整天,阙落见小二将饭送到他房间,却原封不动地被他退了回来——一整日都是如此,她终于忍不住,冲进去,质问着说,“你这样算什么?所有人拼尽生命才换来你的生命,你却不好好珍惜,不吃不喝你怎样对付要对付你的主人?不吃不喝你怎么为你的父亲,为小微报仇?你这样,对得起他们吗?”

      沐天冰终于开始进食,却依然呆坐着,神色茫然。

      阙落知道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未免太过残酷,即便自己这个不相干的人,当初听到的时候也消化了很久——尤其是小微的死……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知道偷偷地抹了多少泪,然而再多的泪水都换不回来,还不回那个阳光可爱的小微了……

      她死了。

      这三个字,这么短,也这么重,狠狠地压在她心间——自己尚且如此,沐天冰的心里,必然也十分难过吧?

      所以阙落没有逼他,她知道他最终会振作起来,她相信他。

      他就那样一直呆坐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看着阙落,忽然说,“我们走吧。”

      “去哪?”

      “长安。”

      “不要去长安了……舒和一定在路上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阙落闻言连忙道。

      沐天冰却不理她,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阙落无奈,只好跟上去,一路上沐天冰都没有说话,只是默不做声地走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阙落看着那座山,只要翻过这座山,就可以看到长安城的城门,那里是她一直梦想的桃源……然而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在半山上夜宿,漆黑的夜晚却看不见一丝月光,躺在火堆边的沐天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终于开口,轻声道,“阙落……”

      阙落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么?我一直很厌恶自己——在我年幼的时候,主人就在我的身体里种下了血蛊,让不得不一直饮血为生……喝着那些血,那些温热的血的时候,我是多么的痛恨我自己,可是我无法克制,每到夜晚都一定要饮血……对于主人来说,我只不过是一样使得比较顺手的杀人工具而已,所以用什么方式来达到让这个工具更加灵活好用,他根本不在乎……他在我身体中种血蛊,让我修习禁术……那样残忍的傀儡术,你见过的,很恶心对不对?于你来说是恶心,于我来说却是痛苦,我不愿意饮血,也不愿意杀人,却不得不这么做……而作为修习这种禁术的代价,就是夜不成眠……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睡过觉,从来不知道睡觉是什么样的感觉……”

      “作为杀手的训练,主人把我和很多其他孩子关在一起,让我们一起修习、培养出了很好的感情,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甚至我的兄弟……可是作为活着的代价,我必须把他们杀死……夜以继日地杀人,我只知道那些时日很多残肢断臂堆积起来,我甚至分不清楚那些是我朋友的……在几百人中,我活了下来——我,作为唯一的一个,活了下来。”

      “可是你知不知道……每天夜里,我看着自己的双手,都会觉得它们沾满了鲜血!每天夜里,我看着一盅一盅的鲜血的时候,我都觉得很痛苦!我为什么要一直杀人,为什么活着只能为了杀害自己同类?”

      阙落看着他,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也许……这些话,这么多年深埋心底,他只是想吐出来而已,她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所以我叛逃了,我偷走了血蛊的解药……我终于不用日日饮血为生,却一辈子成为了被追杀的对象——但我一直认为这是值得的,这是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杀人,或被杀,我必须选择一样……我一直很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择被杀,被我任何一个同伴或朋友杀死,如今也不会这么痛苦……”

      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再说话,而是仰起头,注视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月光,甚至没有繁星的夜空。

      那一夜,两个各怀心事,都没有睡着,日光如烈焰一般亮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山脚下,前面是一片青绿的草地,草地的尽头,依稀可以看见长安城的城门。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身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白衣,带着白色面具的人。

      主人……或是舒和?阙落看着他,慢慢地退到了一边,因为她知道,这一战终会来临,而自己参与其中,只会碍手碍脚。

      白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那张倾国倾城,俊美得天地都为之叹息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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