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落》武宁秋

6、不如怜取眼前人 三人离

　　三人离长安越来越近，心里都越来越兴奋和紧张，这些时日经历了这么多劫难，吃了这么多苦……阙落显得特别兴奋，离梦想中的桃源越来越近，让她在说话和举止间，都止不住自己的喜色，沐天冰和凌紫微见状只是摇头，神色亦喜亦悲。

　　上人行至一处小镇，难得四处荒凉的战火年代，还有这样人流密集的镇子，阙落不禁想到：一定是因为长安的原因，因为在长安附近，所以人也特别多，显得特别热闹和安逸……

　　三人寻了一处酒馆，风尘仆仆地坐了下来。

　　这时候一个紫袍男子步履优雅地从楼上走下来，容貌超尘脱俗，俊美一场，引得楼下吃食的客人皆是一阵惊叹，三人闻声顿时颔首望去，只见男子也朝着他们这边望来，双目深邃却无神——分明是一个瞎子！

　　这个人，正是舒和。

　　阙落和凌紫微立刻惊喜地叫起来，舒和！当初在九宫阵，如果不是此人出手救了他们，他们三个可能都已经缚死阵中了，加上他气质高雅，俊秀温和，二人对他都十分有好感，所以此时在这里遇到他，忍不住欣喜地叫出声来。

　　舒和听到她们的声音微微一笑，缓缓地走过来，脚步稳健优雅，丝毫不像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温和地道。

　　凌紫微撇撇嘴，“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你倒抢先……”

　　舒和闻言笑着说，“因为这家酒馆是我的开的。”

　　“啊？”阙落和凌紫微面面相觑，“原来你是掌柜呀……真看不出来。”阙落含笑说。“就是就是，我们也是熟人了，这顿你请了吧？”凌紫微补充道。

　　沐天冰在一旁淡淡看着，一言不发。

　　“好。”舒和无奈地笑起来。遇到这两个女子，还真是没办法。

　　随着小二一一上菜，舒和坐在侧座，和三人聊了起来，不知怎的，沐天冰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他倏然一惊，转头去看侃侃而谈的舒和，然而却已经晚了！

　　随着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舒和冷冷地站起来，低声对小二吩咐道，“把这两个女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说完他夹起昏迷的沐天冰，飞速地掠了出去！

　　舒和飞速地穿梭在街道上，三两下就疾行到了一座翠色的青山中，四周林木高耸入天，葱茏繁盛——忽然，有渺渺的琴音传来，忽起忽伏，时转时折，琴音中夹着劲风，一道一道向舒和袭来，舒和灵活地上下翻转，躲避着劲风，只听砰的一声，一道劲风打在了他身后的一棵林木上，丈许高的参天大叔居然拦腰折断，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巨木落地时扬起的尘灰中，舒和随手放下沐天冰，朗声笑道，原来是故人……他的瞳孔中忽然泛出一丝寒光，原来他的失明，是装的！他狠狠地说，“你终于肯出手了……哈哈，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接着他闭上双目，双手飞速结印，四周的一切居然随着他的动作扭曲起来！琴音戛然而止，一个声音颤抖着道，“幻、幻术……原来你用来杀人的，是幻术……”

　　“现在才知道？”舒和冰寒的眸子中满是杀意，“晚了！”

　　“未必。”随着那个声音淡淡地道，一个青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舒和眼前，只见刹那之间，随风摇曳的林木倏然静止，四周随着舒和手中之印激荡起来的大风也渐渐地停了下来，世间万物，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忽然，一道亮光自青衫人手中飞射而出，直冲云霄！顷刻之间，天地光华仿佛都集中到了这一点，这一刻，集中在了青衫人手中的琴上！

　　天地不动，气吞山河，青衫人急抚这手中泛着日月光华的琴，一道一道骤然亮起的光芒飞射而出，向着舒和袭去！

　　舒和面含冷笑，随着一阵低吟，他的身形骤然化成了成百上千个，一排一排，还在不断增加！无数个舒和将青衫人围在中央，密密麻麻，四处晃动，天地之间，仿佛又充斥了一阵一阵的吟咏声——随着吟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几致盖过了青衫人的琴音！

　　青衫人的发丝飞扬而起，额头上的青筋因为他的用力而暴出，显得他的面目格外狰狞，他手掌一翻，手中之琴光芒更盛——“你不要忘记了，我也是修习幻术之人！”随着他的声音，手中的古琴居然爆发出数十道五彩光泽，急速地朝四面八方的舒和激射而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四面八方的舒和居然一排接一排的爆开，强烈的气浪掀天而起，将四周的林木削得粉碎，一声接一声的巨大轰鸣响起，惊天动地！整座山都在摇晃和震动！

　　“还没完呢——”舒和低喝一声，手中的结印越来越快，越来越疾，整座山竟然随着他的吟咏和结印拔地而起！四周的林木仿佛都有了神识一般，飞速地冲天而起，向端坐在中央的青衫人刺去！青衫人的手指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随着琴音的激荡，他手中光华倏然大盛，又一次将四周之物粉碎，巨大的气浪一波接一波，飞沙走石，整座山剧烈地摇动，竟然有部分山体开始塌陷！

　　舒和见风字诀击不倒他，立刻起身后退，伴随着劲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的手中渐渐地凝结出一把青色长剑，他左手结印，右手将长剑向下用力一刺，一道震慑天地的惊雷倏然从空中袭出，砸向青衫人——他的力量，竟然已经到了操纵天地的地步！

　　青衫人也丝毫不含糊，他五指张开，伸手一按琴弦，周身竟然亮起了一圈五彩华光！他整个人被包围在光球中，耀眼的光泽竟掩盖了惊雷的刺目！

　　山脚下樵夫们匆忙地奔跑着，一脸惊慌，“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又是刮风又是打雷的……”
　　“不止呢，还有地震，真是奇了怪了，这山几百年也没见它动，怎么一动就这么大动静！”
　　“你们、你们看……”一个樵夫惊慌地叫了起来。
　　刚才说话的二人立刻转目看去，只见一条火龙惊天而起，发出连天地都震撼的咆哮！
　　“妖、妖怪啊——”
　　众人再也无心谈论，惊叫着落荒而逃。

　　这一战足足打了三天三夜，五行之气，再加风、雷、电、雨四法——甚至用上了焚烧一切的三界之焰，对手虽然遍体鳞伤，却还是没被打败，舒和越来越焦躁，自己身上表面上起来没有任何损伤，但是过度的幻术使用造成他体内精气的剧烈衰竭，幻术的力量虽大，但是所需承受的反噬也是极大的，当他的本体不足以承受他施出的幻术之时，就是他全身爆裂而死之时！

　　他用力地喘息着，力量却已经越来越弱，他知道，对手此刻甚至比他还虚弱——这是一场艰巨的拉锯战，谁坚持到了最后谁就是胜利者，所以他拼足一口气，低声咏起古老的咒语，青衫人立刻意识到什么，急忙移开自己的双目，然而已经晚了！他的双目定在舒和眼上，再也移动不开，他喘息着说，“幻、幻瞳……你居然用这种邪术……”

　　“哈哈哈哈……”舒和哈哈大笑起来，“到最后了——到最后的时刻了，你给我死吧！”

　　青衫人竟然也笑了出来，“原来你这么恨我……即使双目失明也要杀死我，好，那我就奉陪到底！”

　　舒和忽然有些惊慌，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抵制着自己，抵制着自己的幻术——那是、那是……他目光竟然开始涣散！原来这个人一直对自己保留了力量！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愤怒，他大吼一声，将全身的精气汇集到瞳孔，强拉着目光渐渐定起来……

　　然而青衫人的情况并没有舒和想得那么好，他全身的精气已经在三天三夜的抵御中被消耗的几乎不剩——现在，他也是在强撑着最后一点力量，在拼命而已。

　　“舒和！”倏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阙落和凌紫微出现在他们的战场中——四周的一切已经在这场战斗中尽毁，满地焦黑，一座葱茏繁茂、充满着勃勃生机的翠山已经被毁灭得一团漆黑，裂痕满地，坑突不平，仿佛天空陨落的一颗黑石。

　　听到这声喊，舒和心下一惊，如果这是眼前一人的话，自己尚有胜利的把握，而加上凌紫微和阙落，他必然没有胜算！

　　然而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唯有拼力一战了！他手下结印，手掌的光迹就要向阙落她们袭去——“是你！”只听一声惊呼，阙落指着青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是你！是你！”阙落认得他，他就那个曾经漠视生命，那个弹长安月落的男人！“你就是他们的主人对不对？一切都是你干的对不对？是你要杀沐天冰对不对？”阙落大声喊着，还不及他辩解出声，凌紫微已经结出一个光球，扔了上去！

　　青衫人匆忙避开，这时候舒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大笑，“你也有今天……沐清，你也有今天？”他的瞳光聚集，钉在了沐清身上，让他丝毫不得动弹——对于战至力竭的沐清和舒和来说，无论凌阙二人战在谁那一边，都是莫大的帮助，而此刻的沐清，一边勉力化解控制他行动的幻瞳，一边还要躲避不停朝他袭击的凌紫微和缓慢结光球时不时给他来个轰炸的阙落，更严重的是，他不能伤害她们两个！

　　终于，沐清体内的精气用尽，脱力地跌倒在地上。舒和见眼前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当下运集所有的精气和灵力，此处了封神杀魔的一剑！

　　那柄赤炎剑携着刺目的烈火之光，飞快地向沐清刺去！

　　噗嗤——剑体入肉的声音，然而舒和却一点也不高兴，他一点也没有觉得高兴，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发出惊天动地吼声：“不——！”

　　黄衫女子挡在沐清身前，勉力地用手握住那柄焚烧一切、封神杀魔的烈火之剑，阻止了它的去势，可是那柄长剑依然从她的胸口刺入，透体而过。

　　那样的一剑，哪怕略微的擦伤也然而承受不住，何况是透体穿过。

　　黄衫女子只觉得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着，她不觉得痛，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她做到了，她做到了……

　　沐清把她抱在怀中，泪水如清泉一般涌出，流出满面沧桑，他喃喃着，“修然……修然……”

　　“不……你不要说话……”随着修然的话语，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了出来，她伸出手，捂住沐清的嘴，喘息着说，“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咳、咳……”她似乎被自己的鲜血呛到，猛然咳嗽一阵，才缓和过来，“沐清……我、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我想，真的是我错了吧……是的……我错的很彻底……我竟然为了得到你，而杀害你的妻子，其实、其实她是那么善良温顺的人……是那么善良温顺的人啊……她根本什么都不会跟我争、根本不会的……一切，都只是我对自己不自信……对自己不信任而已……你知道么？沐清……她脸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缓缓地流下来，染红了衣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歉疚啊……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我真的好歉疚……如果再来一次，我宁愿死的是我自己……可是、我当初为什么会动了那种念头，杀了她，也杀了你对我存在的最后一点爱意……我好傻啊……我真的好傻啊……她哽咽着说，但、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想过伤害你……从来没有，我……我只是太爱你……你相信我……”

　　沐清看着他，用力地点头，“我相信……我相信你……我骗得了别人，又怎么骗得了自己，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修然——你不能死……只要你撑下来，我答应你，陪伴你一辈子……我答应你……”

　　修然却摇了摇头，叹息般地说，“对、对不起……不过在我死前，能听到这些话，我已经很满足……很心满意足了……真的……谢谢你……沐清……”说着她又咳嗽一阵，血水汹涌地自她喉间涌出，她的目光中忽然涌现出了哀伤，“只、只可惜……我们的女儿她，她死了……她那么小就死了……这是报应吧……沐清，你说，这是报应对不对？”

　　舒和一直呆呆站在旁边，看着一切，神色极其痛苦和悲恸，此刻他忽然大叫道，“修然……她没死！你的女儿她没死！”

　　沐清和修然立刻抬头，惊诧地看着他。

　　他颤抖着声音说，“修然……是我骗了你，二十年前，我根本没有杀你的女儿——根本没有，那个时候她很小，很可爱，我想到她是你的女儿，就始终没有下手……我把她留在身边，养育了她二十年……”

　　“在哪里？”修然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像野兽一般嘶吼出来，“她在哪里？我要见她！带我去见她！”

　　舒和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指向一边的凌紫微，“她，就是你的女儿……”

　　阙落和凌紫微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来不及反应，然而此时此刻，凌紫微看到舒和指着自己，看到沐清和修然惊喜而爱怜的目光，她终于明白过来，惊慌失措地看着舒和，“你是主人……你是主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主人？不是他才是主人么？”她指着沐清，尖锐地叫。

　　舒和的神色淡淡，带了微微的戏谑，“我才是你的主人，他是你爹！”

　　“爹……他是我爹？他是我爹？”凌紫微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刚刚竟然在打我爹吗？我刚刚竟然差点把我爹打死吗？她突然冲上前，跪倒在沐清身边，大声哭泣，“爹、爹……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沐清摇摇头，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快去……去和你娘说说话。”

　　凌紫微低头看着虚弱的修然，后者目光中满溢着爱恋和心疼，她记得这个女人——她记得这个女人的，主人曾经为了这个女人，屠杀了一个城……这个女人是主人的禁忌，会让主人发狂，所有人都比惧怕主人更加惧怕她……然而，这个她曾经那么惧怕憎恶的女人，竟然是她的娘亲，凌紫微怔怔地看着躺在血泊中，渐渐失去生气却还依然用力睁大眼看着自己的修然，“娘……”

　　“乖……乖。”修然伸出手，想触摸女儿的脸，然而还未到一半，就已经垂了下去。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