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落》武宁秋

8、两处茫茫皆不见

　　沐天冰什么也没说，因为相对的两人眼中已燃烧起了熊熊的仇恨之火，冰冷的杀气顿时蔓延了四周！

　　他展开衣袖，顷刻间便有白色蝴蝶飞舞而出，交错纵横间拉出透明的丝线，向舒和疾驰而去——忽然，舒和哈哈大笑，“你打算用我教你的东西来杀我么？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的！”说着他脚步一移，沐天冰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起来……幻影阵！沐天冰的心头一惊，竟然已经布好了阵法，果然早就等在这里。

　　然而此时他已经彻底地陷入了心底的魔障，自己的幻影之中。

　　面前是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穿着白衣，十指修长，施展着傀儡术的人——无论自己怎样攻击，都会被对方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而自己对着的根本就自己的一个幻影，所以他是不死不灭的，但是自己一旦被击中，就是被割裂的体无完肤的下场！

　　沐天冰凝神躲避着对方反弹回来的攻击，忽然闭上眼睛。

　　如果看不见对方，就可以用心感受到幻阵的所在——他记得，这是师父教他的破解之法，那个总是慈眉善目，和煦地对他微笑的男人，那个其实自己的父亲，名叫沐清的男人！

　　想到此处他的双目骤然睁开，两道白色的亮光倏然从他的瞳孔中射出，疾刺向舒和！

　　舒和抬手一剑，便挡住了激射的白光，那两道白光忽然坠落下来，正是两只雪白的蝴蝶！

　　对于一个施展幻术的人来说，沐天冰这种偏物理性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就在这时，舒和忽然冷笑起来，“你以为你已经破了阵了么？”

　　沐天冰倏然一惊，原来这竟是一个连环阵！四周忽然浮现出一圈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将自己包围着，重复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连忙闭上双目，凭借着感觉开始寻找这个阵的枢纽所在：这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必然有一个是破阵的枢纽！

　　沐天冰忽然足尖一点，冲天而起——漫天飞舞的蝴蝶交纵着像下俯冲而去，将东南位的某个幻影撕裂得粉身碎骨！忽然间，所有的幻影一齐破碎，这一次，他是真的破了幻影阵！

　　沐天冰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以舒和的能力，根本不必对自己施阵，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斗不过他的……然而他却这样做了，那就说明，在与父亲的那一战中，他必然受了十分重的伤，以致于他已经没有把握能够战胜自己！

　　得到这个认知后他忽然冷静下来，冷冷地看着舒和，目光中满是杀气——他惊讶地发现，这一次，舒和是真的双目失明了！一定是因为他擅自使用禁术，与之的代价就是自己的光明！

　　他忽然飞身向前，拉动丝线向舒和缠了去，舒和凝神挥起手中的赤炎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近身三尺的东西全部焚毁 ，他忽然掠起，向沐天冰冲出，然而在冲过来的半途中，他竟然消失了！

　　沐天冰紧张地提防着四周，周遭的一切却开始天旋地转，于是他屏息闭目，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用自己心中的灵识来感觉周遭的一切……既然师父说过，幻术讲究听、视、触、嗅、味五觉来迷惑他人，那么他只要做到不听，不视，不触，不嗅，不食，就没有幻术能迷惑得了他！

　　忽然，凭借着心中的灵识，他感觉到了一处杀气的所在，手指立刻悄悄地动了动，一只细小地蝴蝶乘着舒和凝神施展幻术的时候，绕到他身后，一举穿心而入！

　　舒和只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白色蝴蝶从他的胸口飞出，他的双目倏然张大，尽是不可置信——唰的一下，他忽然拼尽全力，冲了过来！

　　“小心！”一直在旁边看的阙落失声惊呼，沐天冰却一动不动，他看着舒和，后者携着这烈炎剑飞速而至，然而就在长剑刺进他胸口的一瞬间，他手中的白色蝴蝶倏然飞出，交织出漫天白光，舒和瞬间化成无数块血肉，洒落了一地！

　　可是沐天冰的危险并没有解决，那柄沾染着无数人鲜血，熊熊燃烧着的烈炎剑，依然借着舒和发出一剑的余势，向他胸口刺来！

　　他只要退一寸，只要一寸，他就可以躲开这封神杀魔的一剑，然而他没有，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笑容，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只听嗤的一声，长剑入胸——他仰面，缓缓地向后倒下。

　　他轻声喊来一直懦弱在边上看的阙落，对她露出了真正温暖的笑容。这一次阙落没有感觉到温暖背后刻骨的寒冷与残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解脱、释然的温暖。

　　这一刻，阙落才醒悟到自己有多么懦弱，从始至终，她都只会躲在一边，看着别人做着一切，看着别人坚定目标，并为之努力——哪怕要付出一切，要付出生命代价，然而，那却是值得的，因为只有那样，才算真正的活过，真正的为自己活过。

　　而阙落，属于她自己的一生，却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无数人在她身边死去，她都只是懦弱地看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敢做……因为她的命，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太多的寄望……这些负担太深、太重，让她再无法自由自在地，为自己而活。

　　阙落流着泪，看着他，却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沐天冰睁大眼，温暖地望着天空，说：“我自由了……阙落……你说是不是？你从前说我们这种人无法理解你的痛苦，现在，我想你应该有稍微地了解到，我们这种人的痛苦了吧……”

　　阙落看着他目光中涌起的一种疲惫和释然，一种不再属于尘世的神态，忽然声嘶力竭地咆哮：“你不能死！”

　　而沐天冰只是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阙落……阙落……”他喃喃着，“我要死了吧……我终于要死了……其实你并不懦弱，你有着自己的梦想，并一直为此而活，而我……却连梦想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了杀人而活……为了杀人而存在着……我憎恨这样的自己，也厌恶了这样的生活啊……所以我想保护你到长安，因为这样让我觉得，我也是一个有目的的人了……为了完成别人的梦想，而努力的人……”

　　“然而……对不起……阙落……我要先走一步了……”

　　他呆呆地望着蓝如水洗的天空，缓缓地说：“可是到如今，我觉得唯一亏欠的人，就是紫微……我知道她的爱，却无力承受，因为我这样的人，应该是没有资格去爱别人的吧？可是知道她死的时候，我为什么会觉得心痛……我甚至，连和她说爱的机会都没有——这一生，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在她死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我心里，其实一直有她……”

　　那时候在后山的山谷，他只觉得那个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甚至让他不敢于之对视，那样纯洁无暇、温存善良的女孩子，让他觉得多看她一眼，都会自形残秽。

　　可是少女却对他说，很喜欢他的傀儡戏，他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傀儡师，并且相信他一定是个心灵纯净的人……这一切，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奢侈，他多么不想让她失望，告诉她，自己的双手真的没有染满鲜血——可是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爱上这样纯洁善良的少女，也没有能力承诺她的一生……甚至，他不敢告诉她，这样美丽的傀儡术，其实是极其残忍的，一旦使出，必然会残肢断臂满地，鲜血满身。

　　这些年，他手上的杀孽太多、太多了……他不愿意被少女看到，自己如同魔鬼一样杀人的样子，所以尽力地躲避着她。

　　他知道少女对他的爱，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他的内心，何尝不是痛苦的呢？

　　每当他内心的火焰燃烧的时候，他都只能装作生气的样子，皱起眉头来吓走少女……可是她却从没怕过，尽管如此，也许她至死都不知道，其实他的皱眉，他的不耐，只是为了掩饰他内心的爱意——也好，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可惜了。

　　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都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睛，宛如星辰的眼睛，是他一生中见过最明亮、最明亮的眼睛……所以每次他决然离开的时候，都觉得很心痛。

　　知道她死去的时候，他会很心痛。

　　因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双眼睛了。

　　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明亮与温暖了——真正的温暖……那么，现在这样的死去，也算是死得其所……未必不是最好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