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落》武宁秋

5、晓来谁染霜林醉 天色灰

　　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密布，巨大的风吹起满地落叶和沙石，让众人几乎睁不开眼，凌紫微不满地嘟囔着，“什么鬼天气，刚刚还好好的，说阴就阴了……”

　　阙落也无奈地看看天，低声道，“快下雨了吧？”

　　凌紫微点点头，“前面好像有个破庙，我们去里面躲躲吧！”

　　沐天冰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默不做声地跟着乱跑的二人。

　　“什么人？”忽然有喝令声骤然响起，随着一阵唰唰、唰唰地踏步声，一列训练有素的官兵跑了过来，整齐地把众人包围了起来。

　　沐天冰的脸上立刻涌起一阵不耐烦，眼看着他的衣袖就要舞动，阙落忽然大叫起来，“不要！”即使之前的那些时日已经习惯了他残酷的杀人方式，但是想到还要见到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十分痛苦，所以她看着沐天冰，用力地摇了摇头。

　　沐天冰停下来，转头看着阙落和凌紫微，最终没有放出那些美丽得慑人的白色蝴蝶。

　　正在他迟疑之间，凌紫微突然欢快地跳了起来，她口中念念有词，从士兵之间穿了出去，又穿回来，几个来回之后，原本整齐严肃气势昂然的士兵顿时好像吃了□□一样手脚不稳、头晕目眩，一个个乐呵呵地傻笑了起来。

　　阙落和沐天冰不解地看着她，只见她打了个响指，欢快地叫到，“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走吧！”

　　二人这才缓缓地迈开步子，从神志不清地士兵之间穿了出去，阙落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些士兵，只见他们还站在原地打着晃，憨憨地笑着，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呀！”凌紫微笑嘻嘻地耸耸肩，“一个小小的幻术而已，嘻嘻。”

　　这时候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随着狂风卷舞，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众人身上，三人立刻向破庙跑去，然而不及片刻，他们就淋了个浑身湿透，只听沐天冰看着淋得湿乎乎的自己说，“真想不到……长这么大还第一被雨水淋得这么惨……说着他竟然苦笑了起来。”

　　阙落从前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像个普通的被雨淋的平凡人一样，颓自地抱怨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凌紫微却捂着嘴笑了起来，“谁让你从小那么娇生惯养，老天哪敢让你淋雨啊？”

　　沐天冰闻言皱起眉头，“还不是你，下的那个什么鬼幻术，让我避水咒都用不得。”

　　凌紫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让你试一下平常人的感觉啊……没淋过雨，没吹过风，没受过寒，没有喜怒哀乐，怎么算真正地活过……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不经历一下太可惜了。”

　　沐天冰却是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你有这个闲功夫不如自己去享受，少在这烦我。”

　　“你这样太说不过去了，小微怎么也是为你好。”阙落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沐天冰转开头，没有再说话。

　　破庙里寒风呼呼地吹着，刻骨的湿冷阴阴地透进骨髓，凌紫微安静地揉着膝盖，时不时地吸两口冷气，表情十分痛苦。阙落见状，正要上前问一下情况，却听沐天冰不冷不热的声音响了起来，“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也是跟着主人长大的，居然连湿寒都受不了……真是。”说着他扔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凌紫微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却是一支活血膏。

　　她噗哧一下笑出声来，“你……你居然带这种东西在身上？”

　　沐天冰懒得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要停的迹象。

　　阙落见这两人的神情，无声地叹了口气——明明都是互相关心的人，却偏偏弄成对头的样子，她缓缓在凌紫微身边坐下，“有风湿痛？”

　　凌紫微点点头，低头拨弄着手里的活血膏。

　　“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这种病症……”阙落奇怪地道，“我在战火中流浪逃跑这么多年，可都没什么病根呢。”

　　凌紫微看着她，以一种低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那一次小冰惹得主人生气，被关在冰湖底，还不给饭吃，我悄悄给他送饭嘛……可惜我自小身体就虚，法术也没好好学……挨着挨着，就落下这种病根了咯……不过你还别说，冰湖水真够冷的。”说着她打了个寒战，目光悄悄注视着沐天冰。

　　沐天冰背对着她们，抬头望着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阙落看着这两个人，微微笑了起来，她轻轻卷起凌紫微的裤腿，“来，我帮你涂药。”

　　“嗯！”凌紫微开心地点点头。

　　夜里泼水一般倾泻着大雨终于渐渐弱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外的土地上，庙内的柴火发出吡剥的轻响，和着冷风呜呜的呼啸声，在凄冷的夜里透出格外厚重的寒意。

　　行了一天的路，三人都十分倦怠了，阙落和凌紫微早早的进入了酣甜的睡眠，只有沐天冰还愣愣地坐着，看起来一点睡意都没有，忽然，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拍了拍他，他警觉地回头，却见紫衣少女正忧愁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眸，在摇曳的火光下依然明亮如星辰。

　　沐天冰皱皱眉，冷淡地道，“干嘛不睡？”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又不睡觉？”

　　“不想。”

　　“守夜也不是这样守的啦……换班了，你去睡会，我来守！”

　　“我说我不想睡觉，你听不懂？”沐天冰的眉头几乎皱成川字形，十分不耐地看着她。

　　“哦……”凌紫微闷闷地答了一声，探身过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忽然，几道黑影掠了出来，刹那之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凌紫微连忙窜出，张开双臂护在沐天冰身前，盯着站成品字的三个黑影人说，“你们不准伤害他。”

　　“让开！”沐天冰低声喝道。

　　凌紫微定定地站在那里，安静地说，“不。”

　　“我叫你让开，听到没有？”沐天冰似乎发怒，大吼道。

　　凌紫微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三个黑影人，目含冷意地说，“是主人派你们来的？”

　　迟疑半天，为首的黑影人终于道，“是的，小姐。”

　　“那么来吧！”凌紫微突然叫了起来，紫色身影一动不动地挡在沐天冰身前，没有退却的迹象。

　　沐天冰想伸手推开她，却发现自己灵力衰竭的厉害，他一惊，怔怔地看着凌紫微，“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以为白天那个术法只是普通的幻术而已吗？”凌紫微的声音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紫微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结印，将沐天冰封在了她的结界里——沐天冰这才明白过来，他的声音中倏地涌起森森的怒气，“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这时候为首一人已经开口道，“小姐，请您让开，主人吩咐我们不能伤了你。”

　　凌紫微却笑起来，“主人不是还吩咐你们保护我、听我的话么？来吧，废话不要多说——要动手赶快！”

　　说话的那人走上前，犹豫了很久，终于摸出一把青色的短剑，定定地看了一眼凌紫微，静静地道，“小姐，对不起了！”说着挥动短剑，向凌紫微猛冲了过来，一旁的沐天冰看得几乎双目爆出，却偏偏挣不出凌紫微的结界！

　　然而那一剑却没有如预想中的刺入凌紫微的身体，而是刺入了他自己的身体！他跪在凌紫微身前，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对不起……小姐，我以后不能保护你了。”

　　随着他的头一歪，他身后的两人也立刻掏出短剑，对着自己的胸口刺了下去——三个坚定如铁的杀手，就这样平静地自杀在凌紫微身前，一声痛呼都没有，安静得仿佛只是睡前的预演。

　　而凌紫微已经颤抖的，伸出手抱住了跪在她身前的黑衣人，她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他们是我的贴身护卫……从小就一直奉命保护我……可以说，他们是一直看着我长大的，我们之间，有着杀手不应该有的深厚感情……我知道他们会来，因为主人知道我对他们的感情，认定我不会伤了他们——所以，他一定会他们来……”

　　“只是、只是他不知道，他们对我也是一样……宁愿死，他们也不会伤了我的——可是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死，或者杀了我……”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几乎漠然，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任何感情波动都写在脸上，喜怒哀乐都叽叽喳喳的凌紫微——然而沐天冰却可以听出这漠然之中所包含的，最为深切的悲痛。

　　她的眼中没有泪，也没有任何话，只是轻轻哼起了招魂曲，苍凉的曲调远远地漫出，为漆黑的雨夜镀上了一层凄怆之色，那声音悠长含痛，仿佛悲到极处，无法言语，以歌代啸……

　　天渐渐亮起来，阙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凌紫微和沐天冰安静地坐在火堆旁，一言不发——半晌她才抱歉地道，“你们起的真早啊……一直在等我？你们可以叫醒我，不碍事的……”

　　自己絮絮叨叨半天，却见两人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只好站起来，伸头向外张望着道，“雨停了呢，你们走不走啊？”这时候她才看见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尖声惊叫了起来，“昨天、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紫微忽然抬头，疲倦的脸上有一丝淡淡地凄凉，“他们、他们死了……”

　　阙落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扫视道，“受伤了没有？”说着又转身去看沐天冰，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然而沐天冰淡淡地摇了摇头，干涩地嗓音说，“走吧，既然雨停了……紫微，走吧。”

　　凌紫微有些呆滞地站起来，跟着二人走了出去，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定定地看了地上的三具尸首最后一眼，一阵火光忽然冲天而起——整座庙宇顿时沦陷在了熊熊的烈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