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落》武宁秋

4、同是天涯沦落人 离这三

　　离这三十里地西河镇有个名医，我们去找他吧！紫衣少女轻声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

　　好。阙落回道，起身就要过去扶躺在地上的沐天冰，不小心触及了紫衣少女的手，阙落惊叫起来，你怎么了？她此刻只觉得，少女的手冰凉的可怕！

　　我、我……没事……紫衣少女的声音很轻，气息衰弱。

　　那还找什么名医啊？这个院子不错，你们先在这住下来，养好伤再走吧！阙落急急道。

　　不、不行……他会来的，他还会来的……紫衣少女声如蚊蚋，他不会这么放过小冰的……我们必须快点走！她撑着一口气把话说完，却忽然没了声音。

　　阙落缓缓地抱起她，将她拖回了卧房，又返回来，拖起沐天冰——忙碌之中，她感觉到沐天冰逐渐坚定的心跳，开心地笑了出来。很久了……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将二人安顿好，便摸到厨房生火做饭了。

　　然而她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她终究没有听紫衣少女的话，带着沐天冰连夜赶到三十里外的镇子上去，而是自己当起了医生，开始照顾这两个病人。她试着摸索紫衣少女的衣襟，试图寻找昨日她喂给自己的丹药，然而她找的却只是一个空瓶——最后一颗，只有最后一颗，她竟然喂给了自己么？阙落无奈地笑笑，她明明比自己衰弱的多，却把仅有的一颗药喂给了自己。笑着笑着，她眼中有缓缓泪水流下，一滴一滴落在昏迷中的紫衣少女脸上。

　　这时候紫衣少女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她还是很虚弱，颇有些迷糊地嘟囔着，下雨了？然后她看见流着泪的阙落，才清醒过来，惊慌地道：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小冰他、小冰他……

　　没有没有。阙落擦着眼泪，连忙摇头，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一些事情。

　　哦。紫衣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安静了片刻，忽然笑着说，我叫凌紫微，你呢？

　　阙落。阙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和自己年纪相当，这么可爱阳光的女孩子，就好像、就好像朋友一样。

　　凌紫微歪着头，想了想说，小冰从来不带女人在身边的，可是他竟然带着你一路走……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阙落心道，喜欢我？不过把我当一个玩偶才是吧？却什么都没说，苦笑地摇摇头。

　　……哦。凌紫微也没什么花花心思，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小冰！所以知道主人要杀他，就千里迢迢追了过来啦……我开始还怕，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我们就不能成为朋友了呢！

　　阙落连忙道，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凌紫微一摊手，道，就算喜欢也没关系啊，我们一样可以是朋友的，对不对？大不了公平竞争！她乐呵呵地笑起来。

　　不知为何，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能让阙落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一扫这么多天的阴霾。

　　对了！仿佛现在才发现似的，凌紫微皱着眉头道，我们怎么还在这里？主人一定不会罢手的……快点走吧！她说着挣扎坐起，身体却很不听话地软了下去，根本没有力气动弹。

　　阙落无奈地看着她，我看不一定，你想，你家主人在这里被我们破阵，必定跟你想的一样，以为我们连夜逃走，说不定现在正等在前面的镇子要抓我们——他肯定不会想到，我们居然还敢留在这个这么危险的地方……对不对？她见凌紫微若有所思，继续道，而且你现在身体太虚弱，根本走不动，我也不会什么术法，怎么扛着一个男人到三十里地外的镇子上去？退一步说，就算你能撑着，沐天冰也未必能撑着，他现在极需要休息和调养吧？我刚刚去厨房看了，这里的吃食很丰富，足够我们吃上好几个月……几个月，把他和你的身子都调养得好些，储蓄力量对付下一场决斗，不是更好吗？

　　她侃侃而谈，全然不似一个连年在战争中处于弱势的胆小女子，说完之后，才见凌紫微愣愣地盯着自己，脸立刻红了，我、我胡说八道的……你、你不用理……

　　不。凌紫微定定地看着她，你真的很神奇，你说的对，留在这里是最好的……只可惜，她话音一转，皱起眉说，只可惜我的药已经用完了。

　　没关系。阙落忽然笑起来。凌紫微不解地看着她，却见她噔噔地跑出去，过了片刻，抱着一个匣子回来，道，在你们昏迷的时候我四处打量了下，在书房里发现了这个药匣子，你看看有没有有用的。

　　凌紫微闻言连忙打开匣子，却看见里面瓶瓶罐罐，满目琳琅，止血丸，凝血丸，跌打膏，灵犀丹……呀！连回天丹都有！她惊喜地叫出来，太好了，太好了……小冰有救了！

　　阙落看着那些瓶子，指着赤色的一支说，我记得你给我吃的好像是这个……我也不是很确定，所以在你醒之前，没敢乱用……

　　凌紫微点点头，笑道，小落你的记性真好，她说着，摸出一颗，缓缓地咽了下去。

　　小、小落……？阙落呆了片刻，才笑起来，第一次听人这样叫我，很不习惯……那我是不是也要叫你小微？

　　可以啊……凌紫微笑嘻嘻地说，喏，这个，她拿起一个白玉瓶，这个是回天丹，对小冰的伤很有用的，我现在还没力气动，你能帮我喂他么？

　　当然可以。阙落从她手中接过瓶子，冲忙跑了出去。

　　这么急……凌紫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起来，还说不喜欢。

　　微弱的烛光中，沐天冰静静地躺在床上，烛火摇曳着灯影斑驳，印得他安然的脸颊忽明忽暗，阙落看着他，心情极其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缓缓扳开沐天冰的嘴巴，将药丸放了进去。

　　她盯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这个人……这个人在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位置？

　　红烛一点一滴地燃烧着，化成烛泪，洒落在烛台上，阙落静静地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直至睡着……

　　第二日晨光微好，沐天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只觉得头重的过分，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看着周遭一切陌生的场景，思索了半天，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是怎样到这来的了。

　　低头间，他看见了伏在他身旁熟睡的阙落，看她的样子，仿佛十分累了，睡得很深，以致于沐天冰伸手抚上她的头的时候，她都丝毫不觉。

　　这时候，门微微地开了一条缝隙，身性警觉地沐天冰立刻跃起，轻手轻脚地避开床上熟睡地阙落，向门边走去。

　　真细心……看不出来你会对女人这么好嘛，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木头呢。凌紫微啧啧道。

　　沐天冰惊诧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别跟着我么？

　　我偏要跟着你，偏要跟着，你甩不开我的……她顿了顿，叉腰道，再说了，要不是我，你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

　　沐天冰闻言一怔，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倏然间，凌紫微的手被他捉在手里，她连忙扭动着，想要把手抽出来，然而沐天冰却捉得死死的，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他慢慢将她的袖口拉起，只见凌紫微的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一条一条的疤痕，看来她已经不止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最贴近动脉的地方，有一道新的伤口，殷红的血迹凝结在上面——他的眉头忽然皱起来，十分生气的样子，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你这样做，你有毛病是不是？

　　凌紫微听他发怒，微微地红了眼圈，但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道，我偏要这样，我喜欢，我乐意，你能怎么样？

　　沐天冰倏然转身，一脸冰冷地盯着她，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你究竟有什么企图？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显然是忍耐了极大的怒气，如果是普通人，估计早被那凌厉的眼神吓得落荒而逃了，然而凌紫微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呀，所以跟着你，所以不让你死，就这么简单。

　　沐天冰冷冷地道，可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呀。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是喜欢，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啊……你可以喜欢小落，可以喜欢任何别的女子，可以不喜欢我……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喜欢你就够了。凌紫微打着圈子，轻快地道。

　　神经病。沐天冰转身回房，决定不再理她。

　　凌紫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着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看到你幸福……就够了……

　　他回房的时候，阙落已经醒了，她有些尴尬地看着沐天冰，试图要找个话题缓和气氛，然而却是沐天冰先开口，幸苦你了。

　　她惊讶地抬头看沐天冰，惊讶于他会说这样的话，此刻的沐天冰脸上神色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阙落愣愣地想着：印象中他永远带着温暖的笑容，然而那笑容背后，隐藏的确是刻骨的寒冷和杀意——也许那一直是他的面具吧，那个笑容，只不过是他掩饰自己冷意的面具，如今他却不再那样，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愿意放下面具，把自己当朋友一样对待了呢？

　　仿佛感知到她的想法，沐天冰不置可否地撇开头。

　　阙落地唇角微微勾起，高兴地说，我去给你们做饭！她欢欣地跑出门，却正好撞到端菜进来的凌紫微，后者笑嘻嘻地看着她，不用辛苦啦，我已经做好了……尝尝我的手艺吧？

　　阙落微微点头，帮着凌紫微将食盘中的小菜端了出来，她看着那些做工极其精美的菜肴，好奇地道，小微你好厉害，从哪学的？

　　凌紫微耸耸肩，跟厨房学的咯，某个人那……吃东西挑三拣四，不好看的不吃，不清淡的不吃，不素雅的不吃，不合意的不吃……不学着点，怎么伺候得好人家？说着她斜眼去看站在一旁的沐天冰。

　　沐天冰依然面无表情，淡淡地坐下，仿佛别人的讽刺都跟自己无关似的，自顾自地吃起来。

　　饭桌间，凌紫微叽叽喳喳，阙落微笑聆听，不时插一两句口，沐天冰则漠然吃饭，一言不发——这个几乎成了他们三人相处的惯有模式，日子就在这样平和与安然中漫随流水，渐渐而去。

　　转眼已经三个月。这一日阳光和煦，晴空万里，战争年代中原本极其灰败的天空此刻却碧蓝如洗，沐天冰淡淡地坐在槐树下，闭目修炼，一切平静而闲适。

　　然而这样的平静，被一双出现在他眼前的绣花鞋打破了。

　　只见绣花鞋的主人，凌紫微大小姐正坐在槐树上，一双腿荡啊荡啊，搅得沐天冰完全没有办法修炼，他不耐烦地皱皱眉，你干什么？

　　我晒太阳啊……凌紫微笑嘻嘻地说。

　　沐天冰懒得理她，起身决定找过个地方继续修炼，这时候凌紫微却忽然落到了他眼前，一向顽皮的神色收了起来，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呆下去么？且不说、且不说小落是一定要去长安的，单是你自己，你也应该清楚得很，主人那么聪明，迟早会找到你的……

　　沐天冰沉默了片刻，才说，那么明天启程吧。

　　啊？

　　明天起程，去长安。

　　可是那样的话，我们的行踪一定会暴露的，主人会找到你的！

　　我答应过阙落，陪她去长安。他淡淡地说完，转身离开。

　　经过一夜的愤愤和挣扎，凌紫微终于决定跟着他们，不论如何，只要他还有一丝危险在，她就不会离开他。

　　于是三人组成的奇怪队伍向着长安出发了，奇怪的是，他们虽然十分警惕，但意想中的危险却全然没有发生，甚至连从前常常遇到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兵都没有遇到。

　　看，我们到河西镇了！凌紫微兴奋地道，我们可以去找苏神医了……小冰的伤还没好全呢……

　　沐天冰闻言表现得和她全然相反，他皱眉道，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三人民主！我们投票！小落，你说去不去？

　　阙落无奈地看着她，抿嘴笑道，去。

　　沐天冰颇为无奈，但却也全然没有办法地跟着两个女人走去。

　　凌紫微走的最急，她半飞半跑地落在苏家大院前，大声叫着，苏神医？苏神医！我是紫微——我来看你啦……

　　阙落和沐天冰慢慢地跟在后面，啊——突然之间，凌紫微的惊叫声响起，阙落和沐天冰的神色立刻变了，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洒了一地，院子的正中间，苏神医被人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杀死……然而阙落却发现一个问题：虽然满地是血，但是看起来却没有丝毫挣扎和反抗的痕迹，她抬头，凌紫微和沐天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只见两人都脸色惨白地说，是他……

　　你们的……主人？阙落试探地道。这些天她从凌紫微的口中或多或少的得知了有关“主人”的事情。他们的主人这片土地上最厉害的术师，统治着最强大的杀手组织，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会使哪些法术，拥有哪些能力，灵力有多高强——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他总是以一身白衣出现，戴着一面白色面具，从不说话，也是他们世界种最神秘的人。

　　可是没有人敢探究他的过往、身份、经历，甚至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所有人都只恭敬地称呼他“主人”，仅此而已。他们的主人很暴戾嗜杀，任务失败会被杀，说错话会被杀，有时候在跪拜的时候心不诚也会被杀，他们做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主人眼睛，因此从心底上，所有人对他都是恐惧的，亦活的战战兢兢。

　　作为杀手，被杀是迟早的事，所以死并不是他们惧怕的所在，他们惧怕的是生不如死——他们的主人创造了了九九八十一种极刑，可以让人生不如死的极刑。还没有一个人，能挨得过下这八十一种中的任何一种。

　　当初阙落听完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发冷……原来沐天冰说的没错，他们那种人的痛苦，的确不是她能够理解的。

　　现在看来，沐天冰大约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主人，所以这个主人想要把他追回去，极刑虐待……想到此处，她对沐天冰从前的种种所作所为，变态行为都谅解了，因为他们的主人，才是指真正的大变态！

　　凌紫微点点头，神色中有很深的担忧。

　　小冰，她低声道，你不觉得这是主人对我们的一种警示么？

　　那又怎么样？沐天冰的神色很漠然，你以为我回去，他就不会杀我么？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了……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凌紫微，目光坚定而执着，我也不想回头。

　　阙落看着那眼神，那是和自己说出要去长安时一样的眼神，是和凌紫微说出要跟着他时一样的眼神——原来他们，根本就是同样的人，为了自己的目标和信念，可以放弃一切的人。想到此处她忽然笑了起来，走吧……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顺其自然，怎样？

　　凌紫微无奈地耸肩，那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