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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花时节又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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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落抱着沐天冰,觉得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天色越来越暗,她咬咬牙,背起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离下一个城镇有多远?她不去想,也不愿去想,她怕自己没有坚持到那里的勇气。
她原本就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还背着一个大男人,这么走来,又吃力又沉重。但她咬着牙,步子很慢,却仍然一步一步。
“咚!”忽然被什么一绊,她跌了下来,瘦小的手臂和大腿上都添了几道血痕。她只躺了片刻,又爬起来。她觉得身上那个人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冷,她转过头去看他。
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几乎要凝结,早已把他染成一个血人。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阙落一直背着他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次,只觉得身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不觉,她唯一的信念就是一定要找到一个城镇,一定要救活背上这个人!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早在那场战斗时她便受了惊吓,再加上这几个日夜的奔波,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现在最大的念头就是好好睡一觉……她努力的和自己的眼皮打着架,不能睡……不能睡!
即使已经睁不开眼睛,她的步子仍然没有停。
她苦苦地支撑着,拼命咬着嘴唇然维持清醒,唇边已经溃烂一片。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光亮!
她立刻惊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狂奔了过去,红色的灯笼高高地挂在门前,她用尽全力地拍着门,“开开门……开开门!救命!”感觉到面前的门一开,她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已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阙落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天光微微亮。
她这才看清,自己躺在个细软的房间里。之所以说这个房间细软,因为它布置的仿佛江南少女的闺房一般,床钱轻纱曼曼,真美……忽然想起什么,阙落呼啦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叫道:“沐天冰!沐天冰!”
这时候有人开门,一个跛足的青衣男人走进来,微微笑:“姑娘醒了?”
阙落却没有回答他,而是紧张地问:“沐天冰呢?”
跛足男人脸色微微一变,“那家伙伤成那样,已经不治。”
阙落盯着他,忽然明白什么,“你、你是……”
男人忽然笑起来,“姑娘明白就好,我劝姑娘还是莫管闲事的好……”
阙落定了定神,“是……他的死活,关我何事,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走好了。”言罢就要起身走,谁知跛足男人冷冷一笑,“主人做事一向谨慎,他已经吩咐属下,没有他的命令,姑娘不得离开一步,还是请姑娘好生呆在这里吧!”说着他转身离开,竟是没有迟疑。
阙落咬咬牙,在跛足男人带上门的一刹那,拔开一直藏在袖中的竹筒!
一只黑色的小箭立刻射了出去,那男人转身,脸色一下变的青紫,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阙落,用尽最后一口气道:“紫、紫云蛊……你是……”
阙落不禁茫然,什么紫云蛊?
她怅惘的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月色,不过是想去长安而已,原本以为跟了一个实力很强的人,这一路应该是无险了,可是……她望着足下的尸首,那具尸首已经开始慢慢化成一片脓水。
看了太多的死亡,她反而不觉得恶心,那只黑箭忽然从脓水中飞速跃起,仿佛有生命一般,然后咻的一声,向着明月直袭而去。
阙落看着那箭远去,愣愣地想,现在所能做的,应该就只是等了吧。
然而她忽然想到,沐天冰现在还不知下落。那样重的伤……阙落想起来,不禁打了个寒战,再拖一刻,恐怕只是一具死尸了……想到此处,阙落猛然跳起来。
她跺跺脚,那个傻瓜,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呢?生死一线的时候,是他不顾一切挡在了自己身前。如果说一点都不感动,是假的吧?即使那个举动,也许只是出于他想要人死便要人死,想要人活便要人活的性格。
阙落摇摇头,摈开这些想法,开始四下打量这座宅子。
典型的江南小宅,白墙乌顶,奇怪的是,卧室在前,大厅在后,一曲活水顺着她所在的卧房的边缘流去,由卧房的另一边返还,汇聚在出门便可以看见的池塘里。池塘上有座九曲桥,曲曲折折,一直通往大门。
直到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门前站着一个紫衣公子。虽然没有看到正面,阙落还是感到一股柔若清风的暖意扑面而来,她迟疑着,慢慢向紫衣公子走去,只见对方的目光也向自己汇聚来。
天!
阙落看到他的一刹那,几乎惊呆了。
那样的容貌……她从未想过身做一个男子,竟然可以长出那般倾国倾城的容貌!
紫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震惊,温和地笑起来。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扬起他的发丝飞舞,他便这样静静站在一片夜色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仙风骨,仿佛广寒宫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翩然出尘。
但是,阙落随即发现,他那双大而深邃的眼睛里,竟然是无光的。他……如此完美的一个男人,竟然是一个、一个瞎子?
阙落的神色中又带上了说不出的惋惜。
如同能看见她的神色变换一般,紫衣人继续笑,言语温和,“不碍事,我已经习惯了。”便这一句话,顿时让阙落对他生出了说不出的好感。
这些日子以来,遇到各种各样古怪狠辣的人,却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人一样,带着明月般清澈的微笑,细心地关怀这自己的所思所想吧。想到此处,阙落也不自禁地笑起来。
“不知姑娘唤我来有何事呢?”听到他发问,阙落不禁怔了怔,唤你来?紫衣人见她不解,便从袖口中拿出一只竹筒,正和她袖中的一样。
“你是……你是那个小黑箭叫来的人?”
堂堂的天下第一毒物,竟然被眼前人叫成“小黑箭”,紫衣人哑然失笑,“这是天下第一毒物紫云蛊,紫云蛊有一对,雄的在我这,雌的在、在修然那……”阙落觉得他神色中带了淡淡哀伤,但仔细看,又分明没有变化,只听他继续道:“我们约好,若是有任何一方有事,便放出自己手中的紫云蛊,以便另一方及时出手相助……”
说着他的目光似乎投注到阙落脸上,然而对着那无光的双眸,阙落却不禁想到,他真的看不见吗?
“救、救人……”阙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沐天冰就快死了!”说道此处,她的目光中不禁带了急切,紫衣人微微一笑,“别急,慢慢说。”
阙落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做一笑倾城。
她渐渐平定心神,当下把这些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紫衣人凝神半晌,方才道:“走!”说着忽然一缓,他笑了笑,“方才走的莽撞,竟忘记问了,姑娘叫什么名字?”
阙落看着他俊美宛如神祇的脸庞,那白皙的脸庞在月色下笼罩这一层纯白的圣洁,竟让她看的出了神,半晌才意识到失态,结结巴巴道,“阙、阙落……不知怎么称呼公子……”
紫衣人似乎丝毫不恼,声音里蕴含这温柔,“你叫我舒和就可以。”说罢他拉起她,飞一般地掠了开来!
阙落只觉得眼前的事物飞快的向身后掠去,一阵一阵的风刺得面颊生疼。舒和温暖的声音适时的响了起来,“忍一忍,很快就到了。”顿了顿,他接着道,“这是九宫阵,要破解不容易。”
果然不足片刻,他便停了下来,阙落打量着四周,这是一处宽广的殿堂,遥处有暗黄色的烛光微微亮堂,更衬出此刻的寂寥和岑寂。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阙落一惊,连忙想追上去看清楚,却被舒和死死拉住。“别动,从现在起,跟着我走,无论看到什么、发生什么,都别乱动,也别出声。”
阙落此时才明白情形的严峻,她连忙点头,跟在他身后。
她看见他伸出手掌,向上摊开,里面有幽蓝色的光芒亮起,很微弱。接着四周也星星点点的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朦胧一片,瑰丽的宛如梦境。他的步子迈的很缓慢,一步一步,仿佛都要思忖很久。
忽然,阙落看见了沐天冰!
他一脸苍白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没有气息。
“是他!是他!”阙落尖叫起来,就要奔过去。
“别动……”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阙落已经移动了步子。
刹那之间,四周变为一片血色。血红的月,血红的星辰,脚下漫起厚厚一层的血液,阙落只觉得仿佛被什么人掐住喉咙一般,呼吸越来越急促。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佛在她的脸上。
一阵暖流顺着面颊缓缓涌动入身体。阙落目光迷离的看着舒和,血色中他依然那么微尘不染,仿佛出淤泥的清莲。这使她渐渐清醒过来,然而四肢的粘稠感还是让她觉得不适。
“九宫阵,其实是激发幻术的阵法,只要走错一步,隐藏在九宫阵中的幻术就会被激发……然而,”他顿了顿,“激发幻术并不是它的可怕之处,它的可怕之处在于,这幻术里,有东西是激发下一个幻术的媒介。也就是说,在这样的幻术里,若不能清醒的判断和避开那个媒介,就会引发下一个幻术,如此下去,无休无止,直到被困之人心力衰竭死在阵里。”
阙落怔忪片刻,突然满面懊悔地说,“都是我太冲动……如果不是我……”
舒和闻言却忽然笑了。
“这不怪你,没有接触过九宫阵的人在这阵里,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他的神色忽然带上了一丝冷色,“况且,他竟然拿活人做媒介。”
“那、那会怎么样?”阙落看见他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
“那个活人的媒介,就是这个阵的枢纽,如果我们从阵中出来,那个人的生气就会殆尽,如果我们死在阵里,那个人便会吸走我们的生气,从而存活下来……”
生气殆尽?阙落的脑海中浮过这死个字,那不就是死么?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破解了这个阵,沐天冰会死……
阙落呆住了。她该如何选择?这么久的时光,这么辛苦一路走来,难道要死在这里吗?而如果自己不死,沐天冰就会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沐天冰为自己挡住致命伤害的那一刻。
她才想起来。那一刻,他的唇角,分明含着笑意啊。
那个时候,他对她说,“可是我们这种人的痛苦,你也不会明白的。”神色中带的自厌。她可以分明的感受到。这种自厌,在他心中沉淀很久了吧?
其实他一直就并不想活下去吧?
给自己一个死的借口。保护她,只不过是他给自己的一个可以接受的死去的理由。
舒和感受到阙落的迟疑。明白她忧虑的是什么。他叹了口气,“总会有办法的……“
阙落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很缓慢的,渐渐流了满脸。
怎么会变成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曾经做过那么那么多次的选择,她眼睁睁地看着很多对她怀抱温暖的人死去,她不是没有难过,不是没有迟疑,但最终,她咬着牙还是忍着活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她的生命是别人用生命换来的,所以她不能死。
而沐天冰。从前她是厌恶他。可若是没有他一直以来的庇护,她也没有可能活到现在。一次又一次的忘恩负义,一次又一次放弃对自己怀抱温暖的人,她已经厌倦了,真的厌倦了——她痛恨自己!痛恨这么没有人性的自己!忽然,她狠狠地抹去满脸的泪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抬起头,正要对舒和说些什么,忽然一个紫色的身影冲了进来。
惊诧之间阙落和舒和都怔住了,来人是一个清秀可爱的紫衣少女,跟阙落差不多年纪,她在阵里胡乱地踱着,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然而奇怪的是,她这样的乱走,竟然没有激发阵法,也没见她有什么不适。
突然,她停下来,用力地一拍脑门,有了!
她摸出一把小刀,在手腕处划开一个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缓缓将沐天冰的嘴掰开,将手腕对着他的嘴巴,鲜血立刻汩汩地流了进去,让人惊奇的时候,随着鲜红热血的流入,沐天冰胸前的伤口竟然渐渐开始愈合!
好惊人地修复能力!阙落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巨大伤口,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和舒和都没有动,紫衣少女的脸色却渐渐苍白,显而易见是过度的失血导致她开始衰弱——然而沐天冰却像个无底洞一样,缓缓地吸食着她的鲜血,一点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紫衣少女双腿开始有些虚浮,几欲摔倒,阙落这才回过神来,三两步跑到他们身边,伸出手腕,你快虚脱了,我来吧!
紫衣少女抬头看着她,仿佛想确定她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一般,忽然,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十分可爱的样子,谢谢你了!说着把小刀递给阙落。
不知为何,阙落觉得这个女孩十分眼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和,然而这种时刻已经不容她多想,她接过刀,咬咬牙,在手腕上开了一个口子。
阙落从小在战乱中长大,缺衣少食,体质本来就虚,这样一失血,还没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头晕目眩,双眼发黑了。
紫衣少女见她撑不住,连忙把她搀开,为她服下了一颗凝血丸,然后转身,看着脸色渐渐红润,身体也渐渐有生气的沐天冰,微微地叹了口气,没头皱了起来。
我有办法了。一直站在一边的舒和这时候忽然开口,阙落和紫衣少女立刻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说话,而是长袖一拂,偌大的殿堂里灯火忽然暗了一暗,随即又亮起来,他皱皱眉,又是一拂,二人这才看清,他正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向黑暗中的某处一拨一拨地发送着暗箭,火光在一拨一拨的暗箭中忽明忽暗,摇曳半晌,终于熄灭了。
舒和叹口气,他死了,阵破了。
阙落和紫衣少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找到了那个施术着,并不停地攻击他。只要施术者一死,阵自然破了。
阙落一脸欣喜,她高兴地跳起来,谢谢你舒和。
舒和温和地笑着摇头,你应该谢谢修然……说着他转头,双目无神地“看”了躺在地上的沐天冰和紫衣少女一眼,淡淡地道,既然你们没事了,我先走了。
阙落一听到要走,不知怎的,竟然有一些失望,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谢谢你,保重。
舒和回头一笑,保重。